周泰·小葩说｜第⑥期 屏幕后的伤口：网暴众生相（上）

编者按

2026年4月8日，广东省二沙体育训练中心就全红婵遭网暴一事向公安机关报案，国家体育总局游泳运动管理中心声明抵制畸形“饭圈”文化。4月10日，广州越秀警方通报，对在微信群发表侮辱言论的徐某处以行政拘留十日并罚款，同时处理其他涉案人员。网络时代，遭遇网络暴力的不止是运动员、明星、公众人物，还有可能是每一个平凡的普通人。

网暴案件最难的，从来不是“能不能定罪”，而是“从伤害发生到法律回应之间，那道漫长的灰色地带”——被害人该走哪条路？律师该按什么标准取证？平台到底该担几成责？公诉的门槛为什么时高时低？

日前，小葩说第6期特邀请了北京周泰律师事务所与上海锦天城（北京）律师事务所对此话题感兴趣的朋友们，围绕“网络暴力”这一话题在锦天城北京办公室展开了精彩的讨论。本文是活动当日内容集锦内容上期，整理刊发以飨读者。

网暴的"感受"与"认知"：

当我们谈论伤害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当事人的伤口，在法律上值多少钱？

当事人的眼泪是真实的，但法律只认得了被格式化过的证据。

张子航北京周泰律师事务所 律师

今天的题目我想讲讲“伤口”。我自己身边有一个朋友，他是脱口秀演员和sketch演员，他就是被网暴折磨得非常之痛苦。经常半夜两三点钟的时候，他的夫人发现他蜷缩在墙床边在哭，就因为他又想起了今天下午看见的一条恶评，他的节目只要一上线，如果有条恶评让他看见了，他未来几天都不会好过。还有我们知道的某著名主持人，他可能是“挂素人”这个词的发明者，他转发了一个网友的负面的骂他的话，然后这个网友因此暴怒，他觉得为什么我这么小的一个小小人物，我就打了那么几个字，你为什么要揪着我不放。所以这个网络暴力它除了这个广泛性和隐蔽性以外，还有一个非常的坏的特点就是无因性，不知道为什么，你不知道他为什么骂你。网络上的一个人就轻描淡写地敲几个字，就能把一个名人毁掉，把一个正在努力上升的一个人彻底搞垮，甚至于我们经常接触到的，因此自杀的跳楼的，结束生命的都不在少数。所以这个东西看似就是只有几个字一行字，但是带来的伤害是极大的。而把他揪出来之后，他自己非常之委屈，我才写了多少字。

我时常也反思，就是说我们要不要再加大力度去处罚，法律再严苛一点，咱每个人都凡是揪住的每个人都是刑事责任，至少是都惩罚性赔偿。从民法的角度不进监狱的话，不进看守所的话也惩罚赔偿，需不需要这样？就重罚一定能阻止这个事情吗？我们国家从来没有一个刑事案件被害人的帮扶制度。我们能不能就是将来有一个公益组织一个机构就针对网络暴力的被害人，有心理医生、心理咨询师、有律师去帮助他。就是因为一旦一个人处于网暴的核心当中的时候，他整个社会的信任都是崩塌的，他不会信任任何人，他出门看见的每个人他都觉得这个人只要上网，他应该就是骂我那个人，可能那个骂我最凶的ID就是他，可能就是我身边这个人，所以他的整个社会关系社会网络是崩塌的。如果有陌生人去帮助他，有陌生人告诉他这个社会还是有善意的，也许就能够阻止更大的悲剧，比如说结束生命这样的悲剧的发生。

吴宇博北京周泰律师事务所 人力资源

非常赞同张律师所说的对网暴被害人进行帮扶的工作。我今天想从人力工作的实际场景出发，聊一聊为什么人力也需要关注这个问题，它不只是新闻里的热点，更可能出现在我们的工作关系中。当员工遭遇网暴，或因工作被卷入舆论风暴时，我们在人力的角度能做什么、该做什么？首先，平时需要和员工建立一对一的支持通道；中后台需要对相关事件及时复盘，主动关心员工的心理状态，并随时准备启动应急支持流程，确保员工在遇到困难时能够第一时间获得帮助。据我了解，很多公司在员工遭遇网络暴力时，往往选择回避或沉默。这种时候，我们一定要明确表达公司的支持态度，因为这本身就是对员工的一种心理支撑。另外，网暴事件特别容易在内部发酵。因此，我们需要在内部保持统一口径，保护当事人隐私，防止受害者信息成为办公室的谈资。

孙晋莉上海锦天城（北京）律师事务所 律师

我想先分享一个2023年的网暴案件，就是粉色头发女生郑灵华被网暴事件。2022年的时候郑灵华本科毕业并成功考取了研究生，她当时染了粉色的头发。当她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她想让自己生病的爷爷亲手拆开这个通知书，于是她就去到了病房，然后拍了一些照片分享在社交媒体，之后她就遭遇了网暴。这件事情发生不久，她把头发染黑了，同时还在积极地维权，但最后还是患了抑郁症，在2023年1月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个事件中我印象深刻的是两点细节的对比，第一点是有记者找到在多个平台攻击郑灵华的一个网民，问他对这件事情的想法，他说他觉得网络暴力很正常，你不看不就可以了吗？他觉得正常人都是可以调节过来的。另一个细节是郑灵华对媒体朋友说，她在被朋友告知这件事情的时候要去看一遍，她去组织证据的时候要去看一遍，她去做公证的时候还要再看一遍，她在找律师做笔录的时候还要再看一遍，所以她没办法再一一地去对朋友去说这些事情了。我一方面就是很感慨网络暴力的成本之低，以至于这个人说了很多难听的话，甚至导致这个受害人死了之后，他还是会觉得和自己没有关系，他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另一方面我作为还在挂证的实习律师，我会在想在这种案子的时候，我要如何让我的当事人尽量降低减少这些不必要的二次伤害，怎么能够优化这个固定证据的流程，或者和她沟通的时候多一些耐心，尽量减少这件事情对她的伤害。

网暴的“配方”：

一个普通人，是怎么变成“键盘侠”的？

网暴不是一个人按下发送键，是一群人、一套算法、一个平台生态，共同完成的‘集体创作’。

张惠芸上海锦天城（北京）律师事务所合伙人

最近的一些网络暴力相关的新闻我都有关注到，比如最近沈奕斐教授跟某家长直播连线以及全红婵被网暴的事件。当时看到这个新闻给我的一个感慨，就是其实我觉得有人骂奥运冠军，这可能在过往的新闻当中大家经常见，但是我没有想到的是从路过骂一句，竟然就变成了现在组团，甚至是分工有组织有目的，定向甚至是长期的这种对于人身的侮辱性的攻击的言论。

我就回想在过往这些网上冲浪的时间，我到底看到了哪些跟网暴相关的人类的类群，我给他们分了几大类。第一大类我觉得是叫做正义感上头型的网友，这一类人其实他们通常不是坏人，可能是出于一个比较朴素的同情或者愤怒的情绪，于是他就开始没有思考的去转发评论、站队，自己无形当中成为了带节奏和实施网暴言论的一群人。第二类可以归纳为流量摊主型自媒体。发这些言论的人，他不一定相信自己发的东西，但是他相信流量，他知道我发什么样的言论，或者发什么样的一个评价，能够引发众多网友给我点赞，给我关注，给我转发，特别是一些特别容易给人带来标签的，或者说社会很敏感的词语。第三类叫做开盒技术员，其实刚才也提到就是现在网暴形式，不是说仅仅是言语上的侮辱和诽谤了，现在有一类人专门就是叫开盒挂人，我觉得这一类人群他往往比口头攻击的人群更可怕，因为它是直接能将线上的攻击转嫁到线下的危险，这个是直接影响到当事人的人身安全的。第四类人群，我觉得叫平台保安。就是有些人在这个网暴里面有点像那个商场的保安，商场人越多越热闹，平台肯定也喜欢热度。第五类人群其实是容易被忽略的一类人群，我觉得叫沉默的当事人，因为很多现在的网暴案件，可能涉及的当事人就是一个普通人，突然因为一个可能很日常很琐碎的一件小事，被一些不良的人群利用转发，突然就被几万人评价或者陌生人就去私信去辱骂他，甚至扒出家人信息，但没有采取法律的措施或者其他有效措施去维护自己的权益。所以这种人群受到了这些压力之后，可能无形当中对他个人的人格精神，甚至是对他身体生命是有影响的。

那么我也在想我们普通人在网上冲浪的时候到底要怎么去理性吃瓜？第一个，慢半拍，别着急，因为真相往往是复杂的，等到事情越演越烈，真正的事实被展现在人们的面前的时候，可能往往是一个不同的结果。第二个就是不开盒，就不管是什么情况，我们不要作为在网上去暴露别人隐私信息的那个人。第三个就是骂归骂，但是骂观点不针对人，你可以表达自己的情绪，但是不要针对这个事情对当事人进行任何的人格的侮辱，或者说甚至是上升到说这个人就该怎么样。

杨含青北京周泰律师事务所 律师

我非常赞同张律师关于“理性吃瓜”的观点。除此之外，我想补充一点：可以积极举报网暴行为。如今评论区普遍设有一键举报功能，如果发现人身攻击等平台未识别到的网暴内容，可以随手一键举报并提交平台处理，将网暴行为扼杀在萌芽阶段，共同抵制网络暴力。

在网暴中，公众人物与普通人谁更难熬？

公众人物被网暴，风暴有人看见；普通人被网暴，深渊无声。但风暴和深渊，都不该存在。

张缙北京周泰律师事务所 合伙人

我认为在网暴事件里其实要分名人和普通人两个层面，比如最近的全红婵和孙杨被网暴的事件，大家也可以对比他们两个人其实身份基本上相同，但是老百姓对于他们两个人被喷的态度其实不太一样。我觉得名人层面很多时候他的言论自由和法律边界，肯定要比咱们老百姓的界限要更宽一些，因为很多名人的创收实际上和流量或者是曝光度是相辅相成的。但是老百姓就不是，刚刚大家其实举了好多例子，我比较印象深的就是粉色头发的女生，这种直接就是因为网络暴力而导致的普通人的自杀。一方面我觉得就是老百姓确实跟公众人物不一样，大家心理接受能力不一样，本身也不靠那个赚钱，另外一个就是大家的维权途径太低了，比方说孙杨去公安报警，公安基本上他会接这个案件，因为他有他的名气，然后公安会去调相关的证据。但是其实我们司法中有一个困境，这些网络暴力的人就是网络喷子，我们找不到他的身份，所以公安没法立案，所以我们就接着被暴力，它是一个死循环，一个普通人去定位网络暴力者的具体信息究竟是谁，其实是很难的。然后司法实践还有取证的困境。所以我认为对于公众人物和普通人物的这种网络暴力的界限肯定还是要区分开，的因为大家无论是自己的身份地位的创收以及这种社会效果不一样。另外一个就是真正维权的时候，大家的手段和能力也真的差太多了，所以说我觉得就是做一个相对区分。

秦圣卓北京周泰律师事务所 合伙人

网络暴力的问题其实是维权成本过高，那么我们怎么样才能真的保护这些遭受网络暴力侵害的人。我觉得首先第一个就是区分公众人物和普通人，普通人我觉得一定是要严格保护的。严格保护可以体现在证明责任轻一点，甚至在民事上其实是可以尝试采取举证责任倒置。刚刚我们有提到比如说举报对象或者配偶出轨，把这个信息放到网络上引起网暴，我觉得这就是典型的带有侮辱性质的一个行为，我觉得这个不需要被害人去证明的，而是需要加害人去证明你不具有恶意的。而对于公众人物来说，比如说有的明星，尤其是娱乐明星，因为你本身是具有商业价值的，你的长相也好，你的行为表现也好，你的演技也好，或者你的个人的私德也好，这些可能影响公众。绑定了商业利益的行为，所以需要有一个较大的容忍义务的。但是可能在公众人物这里面又可以再细分，比如说全红婵，她是一种介于普通人和明星之间的这么一类人，这种情况下可能就要细分具体的评论内容。通过这样一种分类的保护，我觉得能够做出一个更精细化的保护。

聊完这三个问题，我们发现：网暴的伤害是真实的，但法律的回应是滞后的；网暴的成因是复杂的，但责任的认定是简化的；公众人物的资源是丰厚的，但普通人的深渊是无声的。

但“感受”和“认知”只是起点。当事人的眼泪不能白流，键盘侠的“配方”需要拆解，风暴和深渊都需要出口。

本期活动内容的下半部分，我们把椅子从“感受区”挪到“操作区”——聊聊普通人遭遇网暴后，民事救济这条路到底有几个“收费站”？精神损害赔偿为什么判得“不痛不痒”？以及，当民事路径走不通时，刑事那扇门到底怎么敲？

如果你正在或可能接触网暴案件，或有更多的想法或感受想要分享，我们下篇见……

何为“小葩说”？

“小葩说”是由周泰律师事务所青年律师工作委员会主办的系列活动。本活动旨在为本所内外青年律师搭建沟通交流的桥梁，提供畅所欲言的舞台。

小葩说将以年轻、活力、专业、多元的视角，讨论热点时事、分享经历感悟、输出观点建议。让不同的声音在这里汇聚，让思想的火花在这里碰撞，让法治的光芒在这里绽放。

小“葩”汇聚，青春共振

法治新潮，由“我”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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