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葩的婆婆（十六）

一场关于“屁股”的战争

小年糕出生一周后，家里的晾衣杆上挂满了一排排白色的棉布。

那是王秀英从老家带来的“尿片”——用旧秋衣、旧床单剪成的，大大小小，形状不一，边角有些还带着毛边。她洗了三遍，又用开水烫过，叠得整整齐齐，码在婴儿房的柜子里，像一摞等待检阅的士兵。

“妈，这是什么东西？”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还以为是抹布。

“尿片啊！纯棉的，软和，不伤！比你们那个尿不湿强多了！”

我拿起一片看了看。确实软，但太薄了，吸水性堪忧。“妈，现在没人用尿片了。都用尿不湿。”

“尿不湿？那玩意儿不透气！你看你买的那些，里面全是棉花和化学东西，能跟纯棉比吗？”

“妈，尿不湿有透气孔，不会。而且方便，用完就扔，不用洗。”

“方便是方便，但浪费钱！一片好几块钱，一天换七八片，一个月好几百！我们那时候，一块尿片能用一年！”

我深吸一口气。又是钱的问题。

“妈，尿不湿的钱我来出。您别操心。”

“不是钱的事！”她的声音提高了，“的事！我养大了长御，用的就是尿片！他的好好的！你们年轻人就是被商家洗脑了，啥都买现成的！”

我看了安长御一眼。他正抱着小年糕，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安长御，你小时候用尿片，红过吗？”

他想了想。“我妈说我红过。”

“那不就是了——”我转向王秀英，“妈，长御小时候也红。尿片不是万能的。”

“红一下怕啥？抹点爽身粉就好了！尿不湿捂一天，能好吗？”

“妈，尿不湿两个小时换一次，不会捂一天。”

“你说得轻巧！你到时候忙起来，能两个小时换一次？”

“我能。”

“你不能！”

“我能。”

“你——”她气得直跺脚，“你这孩子，咋这么犟呢？”

“妈，您比我更犟。”

安长御终于开口了。“妈、霏霏，你们别吵了。要不这样——白天用尿片，晚上用尿不湿？”

“不行！”我们俩异口同声。

安长御缩了缩脖子，抱着小年糕躲进了婴儿房。

第一回合，谁也没赢。

但真正的“战争”，爆发在第二天。

小年糕拉了胎便——黑绿色的，黏糊糊的，像柏油一样。王秀英拿着那片沾满胎便的尿片，走进了卫生间。

我跟在后面，想看她是准备怎么洗。

她打开马桶盖，把尿片扔进了马桶里。

“妈！您干什么？！”

“洗尿片啊！用水冲！”她按了冲水键。马桶里的水旋转着，尿片在水流中翻滚，黑绿色的胎便被水冲散，一部分顺着水流下去了，另一部分糊在马桶内壁上。

王秀英伸手进去，把尿片捞出来，放在洗手池里。她的手上沾满了没冲干净的胎便，洗手池的内壁也蹭上了黄绿色的痕迹。

“妈！您用马桶洗尿片？！”

“咋了？水冲一下，再用手搓搓，就干净了！”

“妈，那是马桶！里面有细菌！大肠杆菌、痢疾杆菌、各种病毒！您用马桶水洗尿片，洗完了给宝宝用，那不是等于把细菌糊在宝宝上吗？”

“哪有那么严重？马桶水也是自来水！”

“妈，马桶水里混了粪便！冲水的时候，细菌会飞溅到空气中！您用那个水洗尿片，洗得再干净，也有细菌残留！宝宝的皮肤屏障还没发育好，会感染的！”

“我洗了三遍，再用开水烫，啥细菌都死了——”

“妈，开水能杀死大部分细菌，但有些细菌的芽孢杀不死。而且您用手搓的时候，手上的细菌又沾上去了！”

“那我戴手套！”

“妈——”我已经快要崩溃了，“您为什么非要这么麻烦？尿不湿不用洗、不用消毒、不用晾晒、不用费这么多功夫。您省下来的时间，可以休息、可以看电视、可以抱孙女。您不累吗？”

她蹲在洗手池前，手里攥着那片湿漉漉的尿片，低着头。

“我不累。我就是……觉得尿不湿浪费。一片好几块钱，一天下来几十块，一个月好几百。这些钱省下来，能给年糕买好多东西。”

“妈，年糕有尿不湿就够了。您不用省这个钱。”

“可是——”

“妈，您听我说。”我蹲下来，和她平视，“您来深圳，是来帮我们带孩子的。不是来帮我们洗尿片的。您每天洗尿片、煮尿片、晾尿片，要花多少时间？三个小时？四个小时？有这些时间，您可以睡个午觉、跟年糕玩、去小区里散步。您不觉得亏吗？”

她没说话。

“妈，您算笔账。一包尿不湿八十块钱，六十片，够用一周。一个月四包，三百二十块钱。您洗尿片，一个月能省三百二十块钱。但您累不累？您的手，洗尿片洗得都裂口子了。”

我拉起她的手。手指粗糙，关节红肿，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颜色。

“妈，您的健康，不值三百二十块钱吗？”

她的眼眶红了。

“我不是——”

“妈，您不用省。我和长御养得起孩子。您就负责疼她、抱她、陪她长大。洗尿片这种事，交给尿不湿。行吗？”

她沉默了很久。手里的尿片掉在了地上，她没去捡。

“那……那些尿片……”

“留着。当抹布。擦桌子、擦地、擦鞋，都行。不浪费。”

她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安长御去超市买了三包尿不湿——花王的，日本进口的，据说是最好的品牌。王秀英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摸了摸里面的棉层。

“这玩意儿，真的不捂？”

“妈，您看，有透气孔。”安长御拆开一片，指着那些微小的孔洞。王秀英凑近了看，眯着眼睛。“这孔也太小了……”

“妈，够用了。您要是不信，今天试试。要是小年糕红了，我们马上换回尿片。”

她犹豫了一下，把那片尿不湿递给安长御。“行。试试。”

第一次给小年糕穿尿不湿，是王秀英亲手穿的。她的动作很笨拙——把尿不湿铺反了，魔术贴贴歪了，大腿围太紧了勒出红印子。安长御在旁边指导她，她不耐烦地挥手。

“我知道我知道！你小时候我用尿片都行，这个还能不会？”

第三次尝试，终于穿好了。

王秀英退后一步，看着小年糕穿着尿不湿的样子，像是第一次看见。

“还行。”她说，“挺方便的。”

“妈，那以后就用尿不湿？”

“用用用。你说了算。”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次卧里打电话。

“……二姨，我跟你说个事。现在不兴用尿片了，都用尿不湿……对，一次性的，用完就扔……我开始也觉得浪费，后来算了算，一个月也就三百多块钱……儿媳妇说的，她说我的健康比三百块钱重要……这孩子，嘴甜……”

我站在走廊里，笑了。

第二天早上，王秀英把那一摞尿片从婴儿房搬了出来，叠好，放进了储物间。

“妈，您留着干嘛？”

“留着。万一哪天尿不湿用完了，应个急。”

“妈，超市二十四小时都能买。”

“那也留着。不占地方。”

我没再说什么。

但她把那件沾过胎便的尿片单独拿了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这件不要了。马桶水洗的，不干净。”

我看着桶里的尿片，心里暖了一下。

她不是不懂，她只是需要时间。

那天下午，王秀英抱着小年糕，坐在沙发上。年糕趴在她脚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板。

“奶奶的乖孙女，穿尿不湿了。尿不湿好啊，不用洗，奶奶手不疼了……”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小年糕打了个哈欠，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攥住了王秀英的手指。

“哎呦，你看她，多有劲儿！”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王秀英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小年糕粉嫩的小脸上。

她是被爱说服了小年糕从NICU出院后，我对喂奶这件事变得格外敏感。

医生说她肠胃需要慢慢恢复，母乳是最好的药。我像上紧了发条一样，每隔两小时就喂一次，夜里定闹钟爬起来，困得眼睛睁不开也要把小年糕抱到胸前。

王秀英心疼孙女，也心疼我——但她的“心疼”方式，让我快要疯掉了。

每次我喂奶，她都要在场。

不是偶然路过，是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乳房，像在看一档科普节目。

第一次，我忍了。她刚从老家来，想学怎么照顾宝宝，可以理解。

第二次，我侧过身去，用毯子盖住胸口。她把毯子掀开，“盖着干啥？孩子吃奶不能捂着，呼吸不畅！”

“妈，您能不能别看着？”

“我看看咋了？都是女人，怕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她每次都坐在同一个位置，小板凳放在我右侧方四十五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年糕含接的姿势，偶尔还发出点评：“她含住了没？”“你手托高点，别压着她鼻子。”“你那个奶水够不够？我听着她咽的声音不大。”

我咬着嘴唇，一个字都没说。不是因为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妈，请您不要看我的乳房”——这句话我说不出口。我怕她回我一句“都是女人有什么不能看的”，然后我哑口无言。

但第六天，她越界了。

那天下午，小年糕饿了，哭得撕心裂肺。我撩起衣服喂奶，王秀英照例搬着小板凳坐过来。年糕也跟过来，趴在她脚边。

我低着头，专注于小年糕的含接。她今天状态不好，含上又松开，松开又含上，急得直哭。

“是不是含不住啊？”王秀英凑近了，歪着头看我胸口，“你这个有点短，孩子不好含。”

我的手停住了。

“妈，您说什么？”

“我说你这个有点短。我们那边老话叫‘瞎nai头’，孩子含不住。我当年也是这样的，后来用吸奶器吸出来的……”

她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语气平常得让人发指。

“妈，您能不能别说这个？”

“说这个咋了？都是女人，有啥不好意思的？我跟你说，你这个情况我见过，老李家的儿媳妇也是——”

“妈！”我打断她，“请您出去。”

她愣了一下。“咋了？”

“我说，请您出去。”

“我又没干啥——”

“妈，我在喂奶。这是我的隐私。我不需要观众。您出去。”

她张了张嘴，站起来，小板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出去。门没关。我听见她在客厅里跟安长御说话：“你媳妇不让看。我帮她看看孩子含没含住，她还不高兴。”

安长御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我抱着小年糕，胸口涨得发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件事我以为过去了。但我错了。

第三天，安长御的表姐从河南打来电话，恭喜我们生了女儿。聊了几句之后，表姐突然问了一句：“霏霏，听说你那个乳房头儿有点短，孩子不好喂奶？要不要我给你寄个吸奶器？我那个是新的，没用过。”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了。“谁说的？”

“你婆婆啊。昨天跟我妈打电话说的。我妈告诉我的。”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她怎么说的？”

“就说你短，孩子吃奶费劲，心疼孩子吃不饱。

“表姐，我还有事，先挂了。”

我挂了电话，手在发抖。王秀英在厨房里熬汤，我冲进去，她正在切冬瓜。

“妈。”

“咋了？”

“您跟表姐说什么了？”

她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没说什么啊。”

“您说我nai头短。您跟我妈说了没有？跟二姨说了没有？跟老家的亲戚都说了没有？”

她的脸色变了。“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您把我的隐私，随口一说，传遍了整个老家？”

“我也没说什么见不得人的——”她把刀放下，转过身来，“霏霏，奶头短不是啥丢人的事，很多女人都这样——”

“妈！”我的声音大得客厅里的安长御都跑了过来。

“怎么了？”

“你妈把我的隐私到处说！跟表姐、跟二姨、跟不知道多少人！说我nai头儿短，孩子吸不住！”

安长御的脸白了。“妈，您真的说了？”

王秀英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我就是……心疼孩子吃不饱……跟亲戚们聊聊……”

“聊什么？我喂奶的事，是能跟别人聊的吗？”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妈，您每天坐在旁边看我喂奶，我已经忍了。您点评我的，我也忍了。您现在把我的隐私到处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那些亲戚？他们见了我，第一反应就是——‘哦，那个nai头儿短的女人’。”

“霏霏，妈不是那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您觉得这不是隐私？您觉得我的身体可以随便被人讨论？您觉得我是个没脸没皮的人？”王秀英的眼泪也掉下来了。“我……我就是嘴碎……我没想那么多……”

“妈，您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我的身体，是我的。不是您的。不是可以拿出来跟亲戚们聊天的谈资。”

她低着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安长御站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他妈。“妈，您这次真的过分了。霏霏喂奶的事，您怎么能到处说？”

“我就是——”

“妈，您想想，如果别人到处说您的隐私，您什么感受？”

王秀英没说话。

我转身走出厨房，回到卧室，关上门。

小年糕醒了，在婴儿房里哭。安长御去抱她，哄好了，送到我怀里。

“霏霏，喂奶吧。”

“你出去。”

“好。”

他出去了。我一个人坐在床边，撩起衣服，小年糕含上来，咕咚咕咚地咽。她今天含得很好，不松口，不急躁。

我看着她的脸，眼泪滴在她的额头上。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继续吃。

“年糕，你说，婆婆为什么要那样做？”

年糕趴在床边，摇了摇尾巴。

“她是不是觉得，我的身体不是我的，是全家的？”

年糕打了个哈欠。

“她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我是我自己的。”

那天晚上，安长御进来，坐在我旁边。

“霏霏，我跟妈谈过了。”

“谈了什么？”

“我跟她说，再跟别人说你的隐私，就请她回河南。”

“她怎么说？”

“她哭了。”

“她就知道哭。”

“她说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觉得这是‘家里的事’，跟亲戚们说说没啥。”

“安长御，你告诉她——我的身体，不是‘家里的事’。是我自己的事。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能讨论。”

“我跟她说了。”

“她听了吗？”

“她说她记住了。”

“她说‘记住了’三次了。第一次是不喂金线莲，第二次是不用马桶洗尿片，第三次是现在。每一次都说记住了，每一次都再犯新的。”

安长御沉默了。

“安长御，你妈不是记不住。她是不认为那是错的。在她心里，儿媳妇的身体就是全家的财产，想怎么看就怎么看，想怎么聊就怎么聊。”

“霏霏——”

“你听我说完。”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一次，我不会让步。她必须跟我道歉。当着我的面，承认她错了。而且她得打电话给表姐、给二姨、给所有她说过的人——告诉他们，她说的不对，那是我的隐私，不该被讨论。”“霏霏，这也太——”

“太什么？太过分？她把我nai头儿短的事传遍了整个老家，我让她自己澄清，过分吗？”

他沉默了。

“安长御，你要是觉得过分，那我自己去说。”

“你别——”

“那我就去。”

他站起来，走出卧室。我听见他在客厅里跟王秀英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

十分钟后，王秀英推门进来了。

她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看我。

“霏霏，妈错了。”

“您错在哪里？”

“妈不该看你喂奶。不该到处说你的事。”

“还有呢？”

“还有……妈不该觉得那是小事。妈不知道你那么在意。”

“妈，您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最生气的，不是您看了。不是您说了。是您不觉得这是错的。您觉得我的身体，您有权利看、有权利说、有权利讨论。您从来没有问过我——‘霏霏，我可以看吗？’‘霏霏，我可以跟别人说吗？’您直接做了。您觉得不需要问我。”

她的眼眶红了。

“妈，我不是您的附属品。我是您儿子的妻子，是小年糕的妈妈。但我首先是我自己。我的身体，我自己做主。”

她站在那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妈，我不是要跟您吵架。我是想让您知道——有些事，不能做。有些话，不能说。如果您想在这个家待下去，您得学会尊重我。”

她点了点头。“妈记住了。这次真的记住了。”

“您打不打电话？”

她犹豫了一下。“打。”

安长御把手机递给她。她拨了表姐的号码，开了免提。

“姐，我跟你说个事。上次我说霏霏nai头儿短的事，是我不对。那是她的隐私，我不该到处说。你当我没说过。”

表姐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您咋了？”

“没咋。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也不许再跟别人说了。”

“好好好，不说。”

挂了电话。她又打给二姨、三姨、老家的邻居——每一个她说过的人，她都打了一遍。

最后一个是安国庆。

“国庆，我跟你说个事。上次我说霏霏nai头儿短，是我不对。以后不说了。”

安国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才知道啊？我早就说了你嘴碎，你不听。”

“行了行了，挂了。”

她挂了电话，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手机，低着头。

“妈，谢谢您。”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霏霏，妈对不起你。”

“妈，我知道。”那天晚上，我喂奶的时候，王秀英没有再进来。她坐在客厅里，开着电视，声音很小。年糕趴在她脚边，她把脚伸进年糕的肚子下面取暖。

小年糕吃饱了，打了个嗝，闭上了眼睛。

安长御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

“霏霏，你说妈这次真的记住了吗？”

“不知道。但她打了电话。这就是进步。”

“你不生气了？”

“气。但气没用。有用的是——她知道了我的底线。”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小年糕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

“安长御。”

“嗯？”

“你妈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我是我自己的？”

“快了。”他握紧了我的手，“她已经在学了。只是学得慢。”

“她学得慢，我就等。但我不退让。”

“好。不退让。”

那天深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王秀英的房间。门没关严，灯还亮着。

她坐在床上，拿着那个小本本，正在写什么。

我凑近了一点，看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不能看霏霏喂奶。不能跟别人说她的身体。要尊重她。她是她自己。”

字写得不好看，有错别字，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我悄悄退开了。

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眼泪又流了下来。

不是伤心，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一扇门，关了很久，终于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