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方宏进这辈子，前半段是励志片，后半段成了警匪片。
最后定格在一个没人注意的直播间里。
现在打开他的直播，会以为自己点错了页面。
没有专业灯光，没有精致布景，身后就是一面白墙，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起泡。
他穿着领口洗到起毛的深色T恤，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在手机摄像头下格外明显。
直播间在线人数常年一两百，偶尔冲到三百就是好成绩。
一场直播下来，打赏很少超过五百块，大多是几块钱的小礼物。
但只要有人刷个礼物，他就会立刻停下来。
对着镜头认真说声谢谢，语气里带着过分的小心翼翼。
这副模样，跟三十多年前那个坐在央视演播厅里、面对全国观众侃侃而谈的男人，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上世纪九十年代是中国电视新闻的黄金年代。
电视机刚刚普及，《焦点访谈》是无数家庭雷打不动的节目。
在那个信息渠道单一的年代，央视主持人的分量远比今天重得多。
他们不只是播报新闻的人，某种程度上代表着国家的声音和公众的信任。
方宏进就是那个年代杀出来的。
他出生在天津，父亲是远洋船长，母亲是报社记者。
他自己读书也很争气，先考上中山大学物理系，又去南开大学读了社会学研究生。
毕业后进了深圳大学教书，没多久就当上管理系副主任。
他讲课很有一套，能把干巴巴的理论讲得学生爱听。
1991年，一个听过他课的电视台编导把他推荐到北京电视台，让他试着主持一档经济类节目。
方宏进一开始面对镜头也紧张，但电视这行有个很玄的东西叫观众缘，他偏偏就有。
那种不急不躁、有理有据的表达方式，很快让观众记住了他。
1994年他进入央视，第二年参与创办《焦点访谈》。
成为这档节目的核心主创和出镜主持人之一。
他主持过香港回归、澳门回归、三峡截流这些重大事件的直播报道，先后五次获得中国新闻奖。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和白岩松、敬一丹、水均益这几个名字排在一起。
但光鲜背后有不那么光鲜的东西。
方宏进在央视干了将近十年，始终没有拿到正式编制。
工资比有编制的同事低，评职称排不上号，分房子跟他没关系，连化妆很多时候都得自己动手。
一个每天晚上出现在全国观众面前的主持人，在单位内部却像个临时借调的外人。
2003年，央视告诉他转正还要再等等。
他没有等，跳槽去了东方卫视。
头几年发展得不错，但问题在于，新闻主持人的权威性很大程度上依托于平台。
离开了央视那个系统，他个人的名气能兑换多少价值，是个问号。
更大的变化在他心里。
看着身边人跨界下海赚得盆满钵满，他的心也开始活络起来。
他不甘心一辈子只拿工资，想赚更多钱。
2006年左右，他和当时的妻子于红伟注册了一家广告传媒公司。
利用人脉帮企业做广告策划和影视剧植入。
想法没问题，但问题在于他有丰富的媒体经验，却没有正经的经商经验和风险控制能力。
很快，问题出现。
公司接下今麦郎的广告业务，双方签订了一份一百万元的合同。
约定在一部电视剧中进行品牌植入。
今麦郎支付了预付款，但广告植入没有按时进行。
双方多次沟通没能达成一致，事情从商业纠纷升级成刑事案件。
2008年，今麦郎向河北隆尧县警方报案，称方宏进涉嫌合同诈骗。
他被列为网上追逃对象。
2009年10月，他在深圳机场准备登机时被警方控制并刑事拘留。
消息传出后，全国媒体炸了锅。
“央视名嘴涉嫌诈骗被捕”这个标题的冲击力，大到足以摧毁他用十几年建立的声誉。
他办理了取保候审，退还了一百万本金，另外支付了二十万利息。
2011年9月，检察院以证据不足为由作出不起诉决定。
从法律上讲他没有被定罪，但从公众认知上讲，一切都晚了。
他的名字已经和“诈骗”“被捕”这些词捆在一起，那层公信力的外衣被撕得粉碎。
事业崩塌还不是最致命。
真正把他推向深渊的，是家庭内部的溃烂。
就在他被商业纠纷缠身的那些年里，他和妻子于红伟的婚姻早已千疮百孔。
2010年，于红伟提起离婚诉讼。
2011年12月，法院判决准予离婚，女儿由于红伟抚养，方宏进每月支付抚养费。
法院在判决书中指出，根据证据可以认定方宏进在婚姻中存在过错行为。
但更致命的一击来自他女儿。
2011年前后，女儿方贞在网上公开发声，说父亲长年婚内出轨，在外面有其他女人。
甚至被母亲当场抓到过。
说父亲对母亲有过暴力行为。
说自己考上大学后，父亲拒绝支付学费和生活费，拉黑了她的联系方式，数年对她不闻不问。
说父亲宁可把钱花在外面的女人身上，也不愿承担对亲生女儿的责任。
这些话出自亲生女儿之口，杀伤力是毁灭性的。
经过这一轮打击，方宏进的社会形象彻底归零。
主流媒体圈的大门对他彻底关闭，没有任何一家正规平台还敢用他。
之后的十几年，他的人生进入漫长的下行通道。
尝试过各种营生，卖红酒，搞保健品，接触区块链，但没有一样能让他站起来。
最困难的时候，据说一百块钱要撑一个月，要靠朋友接济。
直到最近两年，他才找到勉强糊口的营生，在网络平台开直播。
不需要什么成本，一台手机一根充电线就够了，背景就是出租屋那面白墙。
直播内容很简单，讲讲当年在央视的经历，讲讲做节目时的幕后故事。
不打广告不带货，打赏就是唯一收入。
直播间里有人路过看看，有人是当年看过他节目的老观众，也有人专门跑来骂他。
骂他的人说他活该，说他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他不怎么回应，大多数时候装作没看见。
但每当有人送礼物，不管金额大小，他都会停下来认真道谢。
那种姿态，谦卑得让人有些不忍心看。
没有人逼他去经商，没有人逼他收了钱不办事，没有人逼他对家庭不负责任。
所有的路都是他自己选的，所有的后果也只能他自己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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