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问,大伯,抢救单上签字的时候,您在哪?
大伯脸上那点笑没了。
他说,你少跟我翻旧账。你爸死了,现在讲的是后事。
我说,是后事。所以我问,谁来抬棺。
院外没人说话。
隔壁的王木匠往前迈了半步,被他老婆一把拽回去。
大伯看见了,声音拔高。
他说,王老四,你敢进这个门,明年你家坟地那条路就别想走。
王木匠低下头,手里那把刨刀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我姐低声说,沉舟,先给他们一点,爸不能一直停着。
我说,姐,钱不能给。
她看着我。
我说,给了,爸才真的闭不上眼。
大伯听见了,抬脚踢翻门口的纸马。
纸马滚到院中,白纸糊的马头沾了泥。
他说,好,好得很。你有骨气,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太阳落山之前,你家要是还不交钱,这棺材就继续停着。停臭了,也别怪我。
我走到门口,把纸马扶起来。
大伯盯着我。
他说,怎么,还想跟我动手?
我说,不动手。
我把纸马放回灵棚旁边,转身进了屋。
父亲的旧木箱压在床底,锁坏了,我一拉就开。
里面有他攒了十几年的缴费单,几件旧衣服,还有一个铁盒。
铁盒最底下,压着一个黑色的小包。
我姐跟进来,看见我拿出那个包,愣住。
她说,这是什么?
我说,爸替我收着的东西。
她问,能救急吗?
我看着堂屋里那口棺材。
我说,能送爸最后一程。
院外,大伯还在骂。
他说,李沉舟,别躲屋里装死。你爸躺在那儿,你这个儿子要是连棺都送不出去,你就一辈子别抬头做人。
我打开包,里面躺着一部旧式黑色电话,还有一枚被红布包住的东西。
我没有碰那枚东西。
我只拿起电话,按下了那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铃响三声,那头有人接起。
对方只问了一句。
“哪位?”
我说,“李沉舟。”
那边静了两秒。
再开口时,声音变得很低。
![]()
第2章
“您现在安全吗?”
我看了一眼院外那群人。
我说,“我父亲去世了。村里没人愿意抬棺。”
那头问,“地点。”
我报了李家湾。
他说,“请您守在原地,别让遗体离开。我们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
我姐抓住我的手腕。
她说,沉舟,你叫谁了?
我把电话放回包里。
我说,来帮爸抬棺的人。
她还要问,院外响起大伯的笑声。
他说,打电话摇人?行,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十年不回家的穷书生,能摇来谁。
我走回灵前,重新跪下。
香灰落下来,砸在我手背上。
我没有掸。
我只对照片里的父亲说,爸,再等等。
这一次,不用你低头了。
太阳往西偏的时候,灵棚外的人更多了。
李家湾不大,一户有事,半村围观。
以前我家盖房,父亲给全村送过饭。谁家修屋顶,他去搭手。谁家老人病了,他骑三轮送到镇上。
现在他躺在棺里,门口站着一圈熟人。
没人进来。
堂屋里只有我,姐姐李明珠,姐夫陈强,还有邻居家的小女孩小满。
小满才十五,端着一碗水,站在门槛边不敢往里走。
她说,沉舟哥,我妈让我送水。
我姐接过碗,说,谢谢你。
小满往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她说,我爸想来帮忙,大伯说他要是敢来,就把我们家承包的那片地收回去。
我说,回去吧,别挨骂。
小满没动。
她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纸钱,放到供桌角上。
她说,这是我给李叔的。
她说完就跑了。
院外二婶立刻喊。
“刘小满,你给我站住。谁让你进他家门的?”
小满的母亲冲过来拉人,一边拉一边赔笑。
“孩子不懂事,嫂子别往心里去。”
二婶哼了一声。
“什么孩子,心眼多着呢。李沉舟读书读到外头,回来连宗族都不要,跟他沾边能有什么好?”
我姐把水碗放到桌上,手背擦了擦眼角。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