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巩与如皋的不解之缘 （随笔）

• 王嘉祥•

唐宋八大家中，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洵、苏轼、苏辙、王安石等，这些大名鼎鼎的文曲星，在中国几乎老少皆知。但对曾巩其人，则略显生疏。有人甚至认为：他怎么能成为唐宋八大家？！

曾巩（1019一1083），字子固，建昌南丰（今江西省南丰县人），后迁居临川。北宋散文家、史学家、政治家。他出身儒学世家，祖父曾致尧、父亲曾易占皆为北宋名臣，而且都曾为官于泰州、如皋。

曾巩的散文平正醇雅、结构严谨、说理透彻，代表作有《墨池记》《南轩记》《学舍记》《醒心亭记》等，恩师欧阳修夸他：“过吾门者百千人，独于得生为喜。”意为因有曾巩这样最得意的门生而高兴；挚友王安石称：“曾子文章众无有，水之江汉星之斗。”赞曾巩文笔天下第一，气度如大江，名望如北斗 ；同门苏东坡认为：“曾子独超轶、孤芳陋群妍。” 南宋文公朱熹评价：曾巩做学问，是继孟子、韩愈后第一人。曾巩仅124字的行楷信札，是他唯一传世墨迹，兼具文学与书法双重价值。十年前在嘉德春拍上，此信札以2.07亿的超高价，被王中军（华谊兄弟传媒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拍得收藏。

曾巩虽是江西南丰人，却与江苏如皋有着不解之缘。在他少年成长的“灌浆期”，是如皋人文环境的滋养和先辈清正为政言行的浸染，助推他从少年才子成长为醇儒良吏。

今如皋水绘园内，仍有“一斋、一池、一松” 为证：

幽幽“隐玉斋”，深藏曾氏三代与如皋的渊源。宋代江西南丰曾氏系孔门弟子曾参之后裔，七十七年间出了19位进士，成为科举史上一大奇迹。曾巩祖父曾致尧，北宋太平兴国八年（983）中进士，于北宋咸平五年（1002）任泰州知州，如皋在其治下。任职期间，他为政以勤，教化以淳；体察百姓疾苦，减免民间苛捐杂税。所到之处，皆政绩斐然。曾巩父亲曾易占，北宋天圣二年（1024）中进士，明道元年（1032一1034）任泰州如皋县令，因曾巩母亲病故，父亲携儿远离故土南丰，落脚如皋官舍。县衙公务繁杂，为静心治学，父亲将曾巩安置在城中中禅寺东厢房隐玉斋。此处亭台临水，草木含幽；青灯古寺，远离尘嚣。曾巩在此苦读六经、研习古文。

曾易占到任时，正遇如皋大饥荒，他越海购粮、全力赈灾，救活数万人；次年又拒逼租，全县独得保全。旧《如皋县志》对曾易占这样评述：“劝课农桑，改建学校，清吏弊，通民情，居官廉洁，无愧冰玉。”幼学如刻，少学如雕，处在少年“灌浆期” 的曾巩，耳闻祖父“守正不阿、不屈上官”；目睹父亲“为民请命、不避权责”。逐渐理解 “为官者当以民为念”，形成了他一生体恤民生、反对苛政的政治底色。据水绘园有关负责人介绍，隐玉斋已于元末毁于兵燹。康熙年间，为保存文脉、崇祀先贤，由安徽歙县籍、寓居如皋的徽商领袖黄元灿牵头重建，更名“雨香庵”。

盈盈“洗钵池”，留下曾巩文脉诗韵的身影。如皋著名散文作家陈根生曾多次著文，称：“洗钵池是水绘园之魂。池水碧澄，氤氲迷离；水波粼粼，倒影如画。”他曾向洗钵池发问：“当年，怎样用优质的如皋池水，浇灌出一位‘唐宋八大家’曾巩的青春年华？” 这方洗钵池位于曾巩读书的隐玉斋东侧，原为僧众清洗食钵之用。曾巩以古寺池泉为文房水源，白天伏案，夜里挑灯；每日伴池而读，晨昏不离书卷。彼时，如皋学风浓厚、文气馥郁。曾巩后又进入胡瑗掌管之下的太学，受教于胡瑗挚友、临川同乡李觏先生。

彼时，如皋的王惟熙、王惟清以及王观、王觌等大儒的为人风范和治学精神，对少年曾巩的成长影响极深，使他的治学取向找到了自己的坐标；如皋浓郁学风的熏陶，奠定了他儒学与古文根基。北宋庆历八年（1048），抚州州学教授王盛，主持整修了王羲之“临池学书、洗笔染黑池水”的古迹，邀请那时文笔已倍受世人推崇的曾巩作记。30岁的曾巩在这篇《墨池记》中，融入了他在如皋古寺墨池的亲身经历和情感记忆，他名为记池，实为论学；借小古迹，讲大道理。内涵“成就不靠天赋，全靠后天刻苦勤学；学习如此，修身立德更当如此”的寓意。《墨池记》也是他少年寄居古寺，远离浮华，伴池苦读，一心求学的真实写照。

蓬蓬“六朝松”，见证了曾巩的如皋青葱岁月。在水绘园隐玉斋的小院内，有一株千年古桧（亦称古柏），相传是曾易占任如皋县令时，亲手所栽。因历经宋、元、明、清、民国、新中国六个朝代，故名“六朝松”。在此树同一枝条上，有刺柏、圆柏、扁柏、龙柏四叶共生。民间传说，“一树含四相”，象征文、德、寿、祥，是祥瑞之兆。清末民初如皋乡贤沙元炳，为赞古柏（古桧），曾作《梅柏吟》 ：

将柏比梅差比肩，僧云柏老五百年。

元明此寺罕胜迹，落子疑在元符前。

自元、明、清至民国，历代《如皋县志》均误记为，曾易占所携幼子曾肇赴任如皋县令，将此树误记为“曾易占和曾肇手植”，好像没有曾巩什么事。直至1990年代，如皋市人大原副主任、文史学者刘聪泉，据王安石所撰《太常博士曾公墓志铭》、以及人物生卒年谱与南北两地方志交叉考证：曾巩生于1019年，曾肇生于1047年。1032至1034年，其父曾易占任如皋县令时，曾肇尚未出生，而曾巩已十四五岁，所以，在古桧树下读书的应是曾巩。

刘聪泉在理清史实的基础上，撰文指谬纠误，见于报端。后又在他的专著《翰墨丹青水绘缘》（苏州大学出版社出版）中重点论述，予以澄清。1995年6月，由香港新亚洲出版社出版的《如皋县志》，正式纠正了历代旧志的错误。之所以产出这一差错，其根源是，曾肇于1092年出任泰州知州时，父亲和二哥曾巩均已离世。他在任内到如皋水绘园中禅寺走访父兄旧迹，题写匾额“隐玉斋”，并刻石立于斋中。今存水绘园雨香庵壁嵌“宋曾文昭公隐玉斋故址”的刻石，不是曾肇手书，而系后世所立。那时曾肇官大，声威于泰州府所属诸地，后人误把他当成当年随父在古桧树下的苦读者，也不足为怪。

历经一千余年的风霜雨雪，如今这棵六朝松依然枝繁叶茂，生机盎然；依然在向人们默默叙说，曾巩当年在树下读书的往事；依然唤起过往游客遥想当年，少年曾巩何等雄姿英发！

（2026年6月12日初稿，6月14日定稿）

责任编辑/黄建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