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相串炒第1期：鹅腿阿姨背后的全民幼稚

新闻要串起来看，才能看透，才能看到其中的共性，共同的原因。

一、

鹅腿阿姨，本名陈秀凤，女，江苏连云港人，与丈夫梁德才在北京高校周边经营烤“鹅腿”摊点。

2023年11月，因经营区域调整引发“清北人鹅腿阿姨之争”，清华大学东北门外出现学生排队抢购现象，“鹅腿阿姨”走红网络，受清北学子热捧，还出现过限量派发的情况。2024年3月，鸭腿阿姨受邀在北京大学演讲，分享“讲规则、保质量”的经营理念。

2026年6月9日，“鹅腿阿姨”在一个团购群内发布群公告称，因被“上班精英”举报正在配合相关部门工作，并称原材料是鸭腿，以后都会给大家写清楚，介意请勿下单。

因为这个事，大家逐渐开始议论“清澈而愚蠢的大学生”。

我觉得这话不能算错，但也过于苛责。因为全民都不懂社会运行之道，大多数中年人也未必懂社会，大学生自然也不懂社会。

二、

前几天，高考作文是热议新闻。我写了一篇文章《》。

国内高中生因为填鸭式的教育，缺乏宽泛的阅读，对真实生活和社会，了解太少。他们的阅读范围也很窄，思辨的思想源泉太少，对人类历史与现实中的那些价值观、方法论、世界观的成果缺乏了解。

诸如功利主义、义务论‌、无知之幕等等经典的社会认知方法，高中生是非常缺乏了解的。学校的课程，也缺少讨论和辩论，都是标准答案。

于是，中学生的思考素材、思辨能力都很低，出题者只有凌空蹈虚，用短短几百个字给定条件与逻辑，构造一个“温室里的思辨”。所以，往往就得天马行空，甚至不着边际。比如，之前的高考作文题，还有“丝瓜藤和肉豆须”“蝴蝶翅膀颜色”这类题目。

为什么17岁的少年，可以解那么复杂的数学题，却不能提升一些对社会的认识，多掌握一些思想方法，多一些思辨能力，多一些辨析真实社会的能力？复杂的数学、物理、他们大多数人都会忘掉，但这些思辨能力，将伴随他们一生。

肯定还会有人说，考大学没必要懂社会。没必要懂社会，那就被鸭腿阿姨骗好了。

三、

鸭腿阿姨，仅仅是用鸭腿冒充鹅腿，吃下去都是肉，除了损失一点小钱，也没什么。

我们再看之前的一个新闻。2025年7月，天水市麦积区褐石培心幼儿园，247名幼儿血铅异常。后来大家也知道原因了，做糕点的工作人员，买了“柠檬铬黄”的颜料为糕点染色，含铅量是食品级色素的200倍。出售的店铺是有安全提示的，不过被忽略了。

这个新闻有一个细节，被忽略了，当时网上有个截图，这个颜料下的买家留言里有人说：我是做烧鹅的，这颜料让鹅的颜色很好。

小摊小贩的危害食品安全的行为，是普遍性的，甚至是传统的。以前的酒就会掺入砒霜，这样酒更符合当时人们认知的好酒。中国食品安全的根本弊端，在于小农式、分散式的生产。

罗永浩说西贝还不如街边的现炒，大家都接受了，觉得西贝又贵，还是预制菜。

把西贝的菜，哪怕是预制菜，直接和街边小店的现炒比，意味着，对西贝的安全投入，是没有感知的。安全上的投入，从来都是最不容易被看到的。

就像现在，每一个汽车品牌都会说，安全是最大的奢华，但底子里投入并不相同。而耀眼的内饰，却总能吸引消费者。

虽然街边小炒未必安全，但大家默认街边小炒是安全的、良心的。这是当时媒体上、网络上，全民流行的观念，和大学生热捧鸭腿阿姨，有什么区别？

所以，这不仅仅是大学生的观念，是整个社会的观念。大学生是幼稚的，整个社会，其实也不比大学生好多少。

四、

从小到大，我们缺少理解社会的思想方法，也没有认真讨论一个社会现象的场景。

你回忆一下。小学有吗？中学有吗？大学有吗？上班了，企业当然不会做这个事。但社区里有吗？

都没有。

评论区、留言区不算，那里充满戾气。也不是没有严肃讨论的文章，但是，传播不会太好。比如像我这种号，天然的不如诉求情绪、迎合已有观念的号有热度。

这就导致我们的思想观念是极其朴素的，换个词，叫作幼稚。

曾经和几位专家、教授吃饭，桌上有一个才毕业的博士，说人越贫穷，道德更高。我们都笑他，说仓廪实而知礼节。他肯定不以为然。这不奇怪，这是普遍的观念。

我们都爱说，相信制度，但遇到实际事情的时候，就变成了相信人，比如高手在民间，良心在民间，资本大大地坏。

五、

“勇哥说餐饮”这个栏目，有餐饮老板连线咨询，为什么亏损。勇哥隐晦地说了一下，老板听懂了，回去一查，果然是做采购的舅舅贪了钱。

相信舅舅就叫相信人；采购设置双人岗，财务和采购分开等等，叫作相信制度。但这里有一个问题，就是小生意，是承担不起这个成本的。

甚至，仅仅有规模都不行。

很多网红带货，每年的带货量都很大了，销售额都是以亿计了，但为什么还是频繁出现各种质量问题。因为一个围绕个人IP建立的企业，它是很难制度化的。

比如，老板设置双人采购岗，A犯错了，B去揭发。但没有其他股东制约，A是老板亲戚，老板一句话事情就过了。哪怕不是亲戚，老板说一句话，事情也就过了。所以，企业利润来源，股权结构，决定了企业架构、文化，决定了制度是否能贯彻。

这些都指向了什么？

指向了大型连锁、股份公司、大品牌。

换言之，大资本。

六、

大资本、大品牌，意味着制度化的安全。开市客、山姆店、盒马，这些连锁是最安全的。我曾说都在这些店采购，能避开绝大多数食品安全问题。（当然，坚持这样做，所谓“托举山姆店”，实际成本并不低，起码比很多人想得要高。这个下一期再说。）

西方发达国家更好的食品安全水平，是建立在大农场、工业化生产的基础上的。当然，不是说大品牌不出事，而是大资本更有能力投入安全，出事的代价更大，因此更小心。

实际上，鹅腿阿姨就是最好的例子。今后鹅腿阿姨的质量标准肯定会更高了，起码不会用鸭腿冒充了。这一转变，正是从她的规模中生出来的。如果她没有规模、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声誉、举报对她来说都没有意义。

但是，资本、规模，这不正是现在网上揭批狠斗的东西吗？

不正是一切问题的替罪羊吗？

鹅腿阿姨，不正是基于现在网络舆论反大资本的叙事吗？

街边小店比西贝更好，不也是这个叙事吗？

现在凡是出了什么问题，网上的留言，最后都要怪一句，资本。现在的大学生，更是如此。

七、

当把这些新闻串起来看，最后，就能看到闭环了。

正是因为抬高底层道德，贬低市场规律，所以，我们直接拿街边小炒和大型连锁比，把鸭腿阿姨捧得很高。

这就意味着，我们对大型连锁的安全措施不愿意买单，不愿意承担品牌的溢价——学生预算更紧，更是如此，所以鸭腿阿姨被热捧。甚至，我们天然的反感大型、规模化、工业化的生产。

这就导致食品行业的发展，从田间生产、到加工、到餐饮行业，全面受到抑制。而处于小农、分散的底层生产，也更容易为了赚钱而无所不用其极，也就带来更大的安全问题。

最近我脑海里常浮现出一句话：把弊端的原因，当成了解决的办法。

道路都是自己选的，我们还有机会。

刘 远 举

央视网、第一财经、光明日报、腾讯大家、南方周末、新京报、南方都市报、FT中文网、澎湃等特约作家，多家智库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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