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史上,恐怕没有第二个帝王像北齐文宣帝高洋这样,在史书中留下如此撕裂的两副面孔。
同一部《北齐书》,前半部分写他“励精图治、征伐四克”,是鲜卑拓跋部百年难遇的雄主;后半部分写他“沉酗昏狂、肆行淫暴”,是中国历史上最令人发指的变态暴君。他亲手创立的《北齐律》,被誉为“中古律令之最”,影响了此后隋唐乃至宋明的法典编纂;他又亲手制造了“骨琵琶”——将宠妃薛氏杀死后,用她的腿骨制成一把琵琶,在朝堂上边弹边唱。
从英雄天子到衣冠禽兽,高洋只用了不到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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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人生像一面最锋利的镜子,照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绝对权力不会让人变得更好,只会让一个人成为他自己最极端的版本。当所有的约束都被解除,当没有任何人可以说不,人性中最幽暗的欲望便会如决堤之水,冲毁一切道德、理智与情感的堤坝。
一、英雄天子:那个让宇文泰都不敢直视的年轻人
高洋登基之初的表现,足以让任何历史学家惊叹。
天保元年(550年),这位二十一岁的年轻人逼迫东魏孝静帝禅让,建立了北齐。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高欢的几个儿子不过是重复权臣篡位的旧剧本,没人对这个“其貌不扬、沉默寡言”的新皇帝抱有期待。他的哥哥高澄活着时,甚至经常欺负他——抢他的衣服、夺他的饭食,他都默默忍受,从不反抗。在高澄眼里,这个弟弟就是个“傻子”。
然而高澄被刺杀身亡后,高洋“临事屡断,雄才大略”,迅速平定叛乱、稳定朝局,随后从容逼迫东魏禅让。登基后的表现,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他厉行节俭,以身作则。史载他“素壮勇,及登极之后,留心政务,简于辞令,于众中虽有触忤,亦无所问”。他把宫中所有豪华装饰全部拆除,收缴的珍宝“尽数毁弃”,自己穿的是破旧的布衣,吃的不过是几样家常小菜。有大臣劝他修缮破败的皇宫,他拒绝道:“天下未定,何暇及此!”
他对外征伐,战功赫赫。天保三年(552年),亲率大军北伐库莫奚,大获全胜;天保四年,征讨契丹,俘虏十余万人,获牲畜数十万头;天保五年,大破山胡,斩首数万级。他一改此前中原王朝对北方游牧民族的守势,主动出击,打得突厥、契丹纷纷称臣纳贡。有一次亲征突厥,在朔州境内与突厥主力遭遇,他披甲执槌,身先士卒,杀得突厥人望风而逃。西魏的实际统治者宇文泰听闻高洋的军事才能后,不由感叹:“高欢不死矣!”——他不敢趁北齐新立而东进,正是因为畏惧高洋。
他更重要的贡献在制度建设。高洋任命大臣封述等人,在吸收前代法典精华的基础上,制定了《北齐律》。这部法典仅十二篇九百四十九条,却开创了中国古代律令体系的新纪元。它首次确立了“重罪十条”——即后世“十恶不赦”的前身,将谋反、大逆、不孝等十种罪行单独列出,永不赦免。它还确立了“死、流、徒、鞭、杖”五刑体系,为隋唐的封建五刑制度奠定了直接基础。隋朝的《开皇律》、唐朝的《贞观律》《永徽律》,无不以《北齐律》为蓝本。程树德在《九朝律考》中评价:“隋唐律令,实源于北齐。”
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能文能武,既能亲征大漠,又能立法定制——这样的帝王在中国历史上屈指可数。然而,从天保六年(555年)开始,一切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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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权力的膨胀:“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说他一个不字”
天保五年,高洋击败了最后的劲敌——山胡。至此,北齐的疆域达到全盛:南抵长江,北至大漠,东临大海,西据河东,版图之辽阔远超北周。此时高洋刚刚二十六岁,已经完成了大多数帝王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开国、拓疆、立法、强兵。
然而,没有敌人的日子,比有敌人更可怕。
当外部的威胁消失,高洋的视线便开始转向内部。他不再需要团结朝臣来对抗外敌,他开始怀疑每一个人——这些大臣到底效忠的是我,还是他们自己?他想起哥哥高澄是怎样被刺客杀死的,想起父亲高欢死后那些蠢蠢欲动的权贵,想起自己初登基时那些表面恭顺、背地冷笑的面孔。
他开始清除一切可能的威胁。以“谋反”罪名诛杀亲叔叔高隆之、高德政,又处死政敌元晖业等人。每一次清洗之后,他的权力就更集中一分,而他对权力的恐惧也随之增长一分——因为杀得越多,就越觉得到处都是敌人。
镇压反对派的过程,是高洋权力膨胀的催化剂。每一次成功的清除都让他确信:我是不可挑战的;每一次对异己的消灭都让他感觉到:这天下没有我做不到的事。当满朝文武再也没有一个人敢对他说一个“不”字的时候,高洋便失去了最后一根约束自己的绳索。
绝对的权力,开始了他对人性最彻底的腐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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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从喝酒到喝血:一个暴君的精神崩解过程
高洋的堕落,有一条清晰可见的轨迹——酗酒。
北齐建立之初,高洋并不好酒。但随着权力欲的膨胀和内心恐惧的加深,他开始大量饮酒。史载他“沉酗既久,转更滋甚”,从天保六年前后起,他几乎天天处在醉酒状态。酒精不是他堕落的原因,而是他堕落的催化剂——它麻痹了理智,放大了欲望,摧毁了最后的道德判断力。
酗酒之后,高洋的精神状态发生了明显的病变。他开始出现幻觉和被害妄想。有一次,他梦见一个黑乎乎的怪物扑向自己,醒来后便怀疑是某个大臣在诅咒他,不由分说将其处死。他总觉得有人要刺杀他,于是上朝时腰间佩剑,身边时刻不离十几个带刀侍卫。他怀疑皇后有外遇,在一次酒醉后竟用刀划破皇后的脸,血流满面。
这些精神症状,在史书中被记录为“狂暴昏乱”。从现代医学的角度看,高洋很可能患有酒精性精神病——长期大量饮酒导致大脑器质性损伤,出现妄想、幻觉、情绪失控等症状。但在当时,没有人能诊断他,也没有人敢诊断他——因为诊断他的人,会被他当场杀死。
酗酒和精神病变相互强化,最终催生出了中国历史上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暴行序列。
他“裸露形体,涂傅粉黛”,脱光衣服在大街上游荡,脸上涂脂抹粉,学女人走路。他在隆冬时节“徒跣疾走”,赤脚在雪地里狂奔,冻得浑身发紫也不停。他让大批宫女“袒露身体,与从官为乱”,供手下取乐。
他发明了无数骇人听闻的酷刑。将人“置镬中,少时炙烂”——活活烹死;让人“持槊走马,以刺人腹”——骑在马上用长矛刺穿人腹取乐;有时“以火灸人”,用火烧活人。更离奇的是,他“于众中剖其腹,折其骨,支解而观之”,把活人肢解后观察内脏。
最令后世震悚的,是“骨琵琶”事件。
高洋有一个宠妃薛氏,他一度非常宠爱她。但后来他怀疑薛氏曾与他人有染,一怒之下亲手将她杀死。杀完之后,他“取髀骨为琵琶”——将薛氏的大腿骨取下,做成一把琵琶的琴身,每日弹奏。弹到动情处,他“潸然泪下”,对着那把骨琵琶说:“佳人难再得。”
杀人,制骨,弹奏,流泪——这一连串行为展现出的,是一种已经完全脱离人性的精神状态。在他的认知里,人已经不再是“人”,而只是他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一个活生生的女子,可以被杀死、被肢解、被制成乐器、被用来取乐。这种状态下,权力已经不再是一种政治工具,而是一种毁灭一切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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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弑兄阴影:高澄之死与报复性的心理补偿
高洋的变态行为中,有一个不易察觉但极为关键的心理动因——他对兄长高澄的长期压抑与最终爆发。
高澄比高洋大八岁,是高欢的嫡长子,自幼被当作继承人培养。高澄聪明果决,但也骄横跋扈,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弟弟极为轻蔑。史书记载,高澄“常轻视洋,以为非己敌”,经常侮辱他。有一次高澄抢夺了高洋的衣物,高洋默默忍受;又有一次高澄在高洋的饭菜里吐口水,高洋面不改色地吃下去。高澄得意地对左右说:“此人亦复能富贵耶?”
长期的压抑,在高洋心中埋下了刻骨的怨恨。高澄被刺杀后,高洋迅速接管权力,表面上为哥哥办丧事、追封谥号。但他对高澄的真实感情,从后来一件事中可以窥见一斑——他追尊父亲高欢为神武帝,却只追尊高澄为文襄帝,而且从不主动祭祀。有一次大臣催他祭祀,他冷笑道:“他配吗?”
这种怨恨在权力不受约束后,演化为一种报复性的心理补偿。高洋疯狂地享受权力带来的支配快感,本质上是在向那个曾经欺辱自己的哥哥证明:你看,我比你强。而证明的方式,就是彻底打破一切道德和礼法的界限——因为那些束缚,正是当年高澄用来定义“高贵”的标准。高洋要通过践踏一切规矩,来证明自己才是真正的主宰。
从这个角度看,高洋的暴虐并非纯粹的“变态”,而是一种被极端权力放大了的心理创伤后应激反应。当一个人被压抑太久,一旦获得绝对自由,他的反弹就会异常猛烈。而这种反弹没有节制,是因为没有任何力量能够节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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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绝对权力如何制造绝对腐败
高洋的故事,是一个被反复验证的政治学命题的极端案例:权力导致腐败,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
在权力的初期,高洋有节制、有理智,他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里。登基之初,他虽然已是皇帝,但仍需要团结大臣对抗外敌,需要勤政爱民来争取民心,需要立法建制来巩固统治。这些“需要”,就是权力的约束条件。
但当外敌被消灭、异己被清除、民心被震慑之后,这些约束条件逐一消失。他不再需要团结任何人——因为所有人都是他的臣仆;他不再需要勤政爱民——因为民怨再大也翻不了天;他不再需要道德形象——因为没有人敢指责他的行为。当权力失去一切制衡,人性中最低劣的部分便开始主导一切。
高洋的堕落,不是从某一刻突然开始的,而是一个渐进的过程。每一次纵欲都让他获得快感,每一次暴行都让他感受到支配的力量。酒精的刺激让他的理智逐渐模糊,权力的膨胀让他的欲望无限放大,而精神的病变则让这一切变得不可逆转。到了后期,他已经不是一个“人”在行使权力,而是权力在吞噬他这个人本身。
他死在天保十年(559年),年仅三十四岁。死因是“饮酒过度,忽忽不乐”。临终前,他对身边的人说:“吾儿尚幼,堪当大任否?”——他终于在最后一刻,想起了自己作为一个父亲的责任。但此时,一切都已经晚了。他的儿子高殷继位不到两年,就被他的弟弟高演废黜杀害。北齐在他死后不到三十年,便被北周所灭。
《北齐书》的史臣在最后这样总结高洋的一生:“纵情肆欲,甚于桀纣。人伦之变,自此始矣。”这是一句沉重的判词。但更深层的追问不是高洋这个人的善恶,而是那个让他拥有不受制约的绝对权力的制度——皇帝制度本身。只要一个人可以凌驾于一切法律、道德、舆论之上,那么下一个高洋的出现,就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高洋死后一千四百年,英国历史学家阿克顿勋爵说出了那句著名的话:“权力导致腐败,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高洋用他短短三十四年的人生,提前为这句话做了最血淋淋的注脚。那位曾经创制立法、北伐突厥的“英雄天子”,与那位以人骨制琵琶、当众淫乱的“变态暴君”,其实是同一个人。
把他们分开的那个东西,叫做不受约束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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