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带走的是一个干净的灵魂
——探访洪国战友杂想
- 高原之子
前些天去安岳看了洪国。如果不是亲眼目睹,根本无法想象他是在什么状况下活着,在什么状态下写作。我不知是什么力量在支撑着他。
在我看来,他就是一个执着、有着丰富内心世界的人。在生命倒计时面前,他凭着“尽可能多地记录下人生的过往、人间的温情”这份执念,去充实自己的精神世界,也给亲人和战友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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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0日中午,我来到安岳农村他家中。一间昏暗而简陋的房间里,除了一台伴随他几年的制氧呼吸机和搭在背上的辅助理疗袋,没有任何家用电器。一张医院里才能看到的病床靠着石条砌成的墙体。他半躺在一张椅子上,送氧的细管套入鼻孔,维系着血氧饱和度。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也是两个先后在亚东边陲服役过的战友第一次握手。
当我把带来的书籍放在他面前的小桌上时,他吃力地起了起身,随即又坐下。看着那些书,他有些昏滞的眸子——包括那只已失明的眼——顿时有了神采。
“这套书我想了很久,只是很多年前在图书馆翻阅过。”他抚摸着那套《资治通鉴》,舍不得离手。又说:“只要是书,我都喜欢!”高尔基说,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对他而言,书则是伴随他大半生的情人,是他生命延续最珍贵的养料。
“我去外边抽支烟。”烟瘾上来了。我在院坝的小板凳上刚坐下,他就拖着病体艰难地挪到外面坐下。我挪了一下位置,尽量与他保持距离,避免烟味去刺激他那早已纤维化的肺。
我们聊了三个多小时。从亚东聊到他从未去过的邦达,从青春聊到现在,从家庭聊到社会,从人生过往聊到生死……奇怪的是,我原先准备聊聊写作的话题,却一直未涉及。
聊的过程中,他不时张开大口急促地呼吸。看来坐小板凳对他极不舒服——是我忽略了,他早就该回屋休息一下。
回到屋里,我说:“你上床休息吧,我再陪你一会儿。”他摇了摇头说:“这张床现在就是个摆设,睡上去更喘不过气,更难受。”
他戴上氧气,半躺在那张椅子上,对我说:“我的二十四小时基本就在这上面。白天看书写作,晚上睡觉休息。”我不敢想象,一个不能正常在床上休息的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遭受的痛苦与折磨是什么滋味——洪国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望了望那张床,对我说:“我大概也就还有一年时间。我已经交代家属,到时候不要打120,让我安静地走。”虽然我不忌讳谈论死亡,也懂得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但看着他平静而坦然的面容,我眼中泛出了泪花。
我告诉他:“人生的挫折与贫苦不值得叹息,关键是上路时你是否带上一个干净的灵魂。”
他点了点头。
洪国已经很累了,我该走了。
他拖着沉重的病体,从隔壁房间的纸箱里取出一本再版的《军旅宥坐》,打开封面,在扉页上题词签印;随后又提出一袋自家封装好的大米,约有十多斤。此刻,我听见他急促而大口的呼吸声,还有伴随着心脏咚咚的激烈撞击声。我不知道,这两个动作究竟耗费了他有限生命中多少能量。
在蜿蜒狭窄的乡间小路上行走,不容我思绪跳跃。直到高速入口前的路边,我停下车,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思绪。
贾洪国是谁?战友?文友?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雪域老兵吧”的写手?
是,也不是。
在我看来,他就是一个纯粹的人。他的精神才是我钦佩他的主要原因,也是我去探望他的初衷。
这时我忽然想起一句话:“美,是人的本质力量的显现。”这是一位西方先哲的命题。
在我看来,洪国带给我们的美,不仅体现在他上百万字的作品中,更在于他本身就是在这些文字中把本质力量显现给我们的人。
同时,美也是人类精神的一面镜子——洪国正是我看到的镜中人。
几天来,这个身影一直伴随着我。
既想再去看看他,因为心里惦记着他;又怕再去看看他,因为不忍心再耗掉他仅存的那一点点宝贵力气。
2026年6月14日草于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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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高原之子:71年1月入伍至75年1月退伍,原工程兵305团战士。服役期间曾参与日喀则和平机场、昌都邦达机场修建。退伍后曾当过十年工人,后调入行政管理部门,14年调研员职位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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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原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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