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腊月十八,天还没亮,我就把挂在房梁上那扇猪肉取了下来。五斤,不多不少,是托在食品站当会计的二舅留的。那年头乡下人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五斤猪肉,搁谁家都是一份厚礼。我爹蹲在灶台边抽旱烟,看着我拿麻绳把肉拴好,又用牛皮纸包了两层,末了说了句:“到了人家屋里,嘴巴甜些,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我娘在里屋没出来,但我听见她在咳嗽,一声接一声的。
那一年我二十三,在村里算大龄了。跟我一般大的后生,孩子都满地跑了。我不是不想娶,是没那个条件。我爹腿脚不好,下不了地,我娘又是药罐子,一家三口就靠我一个人挣工分,后来分田到户,日子稍微松快了些,可也好不到哪里去。
说亲的是隔壁村的赵婶子,她娘家在我们这边,走亲戚的时候知道我还没对象,就说她们那边有个姑娘,叫巧云,二十一了,模样周正,就是家里穷。赵婶子说这话的时候特意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懂——穷对穷,谁也不嫌弃谁。
我没见过巧云,只听说她爹死得早,娘俩相依为命,她娘身体也不好,家里的地大半是她一个人种。赵婶子说她是个能干人,就是命苦。
我跟我爹说了这事,我爹闷了半天,说:“去吧,带点东西,别空手。”
我琢磨了一宿,最后决定带五斤猪肉。那年头,五斤猪肉值两块五毛钱,可那不是钱的事,是心意的事。
从我们村到巧云她们村,走小路大概一个半钟头。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军大衣,脚下是一双解放鞋,鞋底磨得差不多了,走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脚底板硌得生疼。
五斤猪肉挂在肩上,晃晃悠悠的,我走几步就摸一下,生怕绳子断了。
到巧云她们村的时候,大概是上午九点多。冬天的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上,没什么温度。村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狗叫。赵婶子早就在村口等着了,看见我就笑:“哎呀,来啦来啦,走走走,巧云在家等着呢。”
她一边走一边打量我,我知道她在看什么——看我穿得整不整齐,看我带的东西体不体面。看到我手里那五斤猪肉,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也没说啥,就是步子快了些。
巧云家的房子在村子最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截,用秫秸挡着。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几棵大白菜码在墙根下,上面盖着稻草。赵婶子推开院门喊了一声:“巧云,来客了。”
堂屋的门开了,一个姑娘从里面走出来。
说实话,我第一眼看见巧云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下。不是因为她有多好看,而是因为她跟我脑子里想的不太一样。我想象中,一个穷人家的姑娘,应该是面黄肌瘦、灰头土脸的。可巧云不是。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脸上干干净净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冬天里冻了一层冰的河面,底下有水在流。
她看见我,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了低头,然后抬起头来,说:“来了?进屋坐吧。”
声音不大,但很稳。
赵婶子把我推进屋,又忙着去厨房倒水。堂屋里很简陋,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墙上贴着一张年画,是那个年代家家户户都有的《富贵牡丹》。桌上摆着一盘炒花生,一盘南瓜子,还有一壶茶,茶壶嘴上缺了个口,但擦得很亮。
巧云给我倒了碗茶,坐在我对面,低着头,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个人就那么干坐着,谁也不看谁。赵婶子端了一盆热水进来给我洗手,一边忙活一边说:“巧云她娘去镇上抓药了,一会儿就回来,你们先聊,先聊。”
赵婶子说完就出去了,屋里只剩下我和巧云。
沉默了好一会儿,巧云先开了口:“你家几口人?”
“三口,我爹,我娘,还有我。”
“你爹你娘身体咋样?”
“我爹腿不好,我娘肺不好。”
说完我就后悔了——头一回见面,说这些干啥?人家听了还不得跑?可巧云没跑,她点了点头,又问:“你种了多少地?”
“分了八亩,种了五亩麦子,两亩玉米,还有一亩花生。”
“够吃吗?”
“够。”
她又沉默了。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她的手不白,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老茧,一看就是干活的。
我想起赵婶子说她能干,看来是真的。
这时候厨房里传来赵婶子的声音,喊我过去一下。我起身出去,赵婶子把我拉到灶房门口,压低声音说:“巧云她娘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确实困难。你要是觉得合适,就好好跟人家处;要是不合适,也别耽误人家。”
我说:“赵婶,我家里也穷,我不嫌弃人家。”
赵婶子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又说:“那你去跟人家说说,别光坐着。”
我回到堂屋的时候,巧云正站在八仙桌前,把那盘花生往我跟前推了推。就是那个动作,让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推盘子的样子很小心的,像是怕盘子会碎,又像是怕我会嫌弃那盘花生不够好。
我坐下来,拿起一颗花生剥了,放在嘴里嚼。花生炒得有点过火,有点苦,但我吃得挺香。
巧云看着我把那颗花生咽下去,忽然开了口:“你带的猪肉,有五斤吧?”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嗯,五斤。”
“花了多少钱?”
“两块五。”
她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注意到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问了一句话。那句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你……嫌弃我家穷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来的。她问完之后,眼睛就移开了,看着桌面,手指又开始在上面画。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我看着这间屋子,看着墙上那张有些泛黄的《富贵牡丹》,看着桌上那壶嘴缺了个口的茶壶,看着面前这个穿碎花棉袄的姑娘。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直直的,像是怕弯下去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我想起我娘在里屋咳嗽的声音,想起我爹蹲在灶台边抽烟的样子,想起那条磨得差不多了的解放鞋,想起挂在房梁上那五斤猪肉。
“不嫌弃。”
我说了这两个字,声音有点哑。
巧云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像河面上的冰裂了一道缝。
“真不嫌弃?”
“真不嫌弃。”
“我家就这两间半土坯房,我娘长年吃药,家里的地我一个人种不完,收成不好,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你要是娶了我,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一直是稳的,稳得不像一个二十一岁的姑娘。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是怕我嫌弃她,她是怕她自己拖累我。她想把所有的难处都摆在我面前,让我看清楚,让我想明白。她不想骗我,不想哄我,不想让我以后后悔。
我放下手里的花生,转过身去,从八仙桌底下把那个牛皮纸包拿上来,解开绳子,打开纸包。那五斤猪肉整整齐齐地码在纸上,肥瘦相间,皮上有检疫的蓝戳。
我把肉推到巧云面前,说:“这五斤肉,你收着。以后每年过年,我都给你送。”
巧云看着那五斤肉,嘴唇在抖。她没有哭,但她抖得很厉害。
这时候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赵婶子喊了一声:“巧云她娘回来啦。”
一个瘦瘦小小的老太太进了屋,穿着一件黑棉袄,头上包着一条旧围巾,手里提着一包药。她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桌上那五斤猪肉,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化作了一个笑。
“来啦?坐坐坐,巧云,给客人倒茶。”
“倒了。”巧云说,声音恢复了平静。
她娘坐下来,问了我一些话,无非是家里几口人、种多少地、年收入多少之类的。我一一答了,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她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都穷,不挑啥。”
那天中午,巧云她娘留我吃饭。菜就是那五斤猪肉里切下来的一块,炒了白菜,还煮了一锅红薯粥。巧云在灶房里忙活,我坐在堂屋里跟她娘说话,眼睛却不自觉地往灶房那边瞟。
她娘看出了我的心思,笑了笑,没说什么。
吃饭的时候,巧云把肉夹到我碗里,一块又一块。我说够了够了,她还是夹。她娘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就是埋头喝粥。
吃完饭,赵婶子把我拉到一边,问我:“咋样?行不行?”
我说:“行。”
“那我去问问人家的意思。”
赵婶子去了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脸上带着笑:“巧云她娘说行,巧云也说行。你要是没意见,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
我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起风了。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可我不觉得冷。五斤猪肉没了,肩膀上轻了,心里却沉甸甸的,装了一个人。
回到家,我爹问我咋样,我说定了。我爹没说话,又蹲在灶台边抽旱烟。我娘从里屋出来,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
婚事定在来年开春,二月二,龙抬头。
彩礼的事情,赵婶子在中间传话。巧云她娘没说多少,就说看着给。我把我爹我娘的意思拢了拢,最后定了一百块钱,外加两床被子、一对暖水瓶、一个脸盆。
一百块钱,在1983年不是个小数目。我东拼西凑,借了三十块,加上自己攒的七十块,凑齐了。我爹把家里那头半大的猪卖了,换了钱给我添置被子。我娘拖着病身子,熬了好几个晚上,把被面绣了花,说是图个吉利。
二月二那天,我穿了一身新衣裳,蓝涤卡的中山装,是借了堂兄的。脚上换了一双新解放鞋,鞋底还是硬邦邦的,走起路来咔咔响。
迎亲的队伍很简单,就我一辆自行车,后座上绑着彩礼,后面跟了几个帮忙的亲戚。从我们村到巧云她们村,一个半钟头的路,我骑了将近两个小时,怕把被子颠散了。
巧云那天穿了一件红棉袄,不是新的,但洗得很干净,领口袖口都没有褶皱。她的头发盘起来了,插了一朵红花,是塑料的,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她看见我来,没有笑,也没有哭,就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我把她从屋里接出来的时候,她娘拉着她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好好过。”然后就松开手,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巧云上了我的自行车后座,一只手抓着座垫,一只手提着她的包袱。我把车子推起来,朝前骑。骑出去老远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娘还站在院门口,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巧云没有回头。
1983年的春天来得晚,二月二的风还是凉的。我骑着车子往前走,巧云在后面坐着,一路都没说话。骑到半路的时候,我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我的腰上,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我骑着骑着,忽然觉得眼眶热了。
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二十三了,我娶媳妇了。家里有个女人了。以后回家,有人给你倒水,有人给你做饭,有人在你出门的时候站在门口看着你走远。
这种感觉,我从来没有过。
到了家,我娘在门口等着,看见巧云,眼泪就下来了。她拉着巧云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说:“好,好,好。”
连说了三个好,然后就不说了,拉着巧云进了屋。
我爹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旱烟袋,看见我们进来,点了点头,说:“进屋吧,外面凉。”
那天的晚饭是我娘和巧云一起做的。我娘身体不好,平时都是我自己做饭,要不就是我爹凑合。那天灶房里热气腾腾的,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肉香从灶房飘出来,满院子都是。
吃饭的时候,我爹破天荒地喝了两杯酒。他不怎么喝酒,那天可能是高兴。他端起酒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巧云,说了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啥事,商量着来。”
巧云点了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那碗粥是红薯粥,跟相亲那天在巧云家喝的一样。可味道不一样。那天在巧云家喝的是甜的,这碗也是甜的,可这碗甜得踏实。
巧云嫁过来以后,日子跟我想的差不多,又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我想的是,家里多了个女人,有人做饭了,有人洗衣服了,有人收拾屋子了。这些确实都有了,但不止这些。
巧云把我娘照顾得很好。我娘常年咳嗽,巧云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个偏方,用枇杷叶和冰糖煮水,每天让我娘喝一碗。喝了半个月,我娘的咳嗽竟然好了很多。我娘拉着巧云的手说:“你这孩子,比亲闺女还亲。”
巧云也不说话,就是笑。
她还把院子里那块荒地翻了出来,种了青菜、萝卜、辣椒,一茬接一茬的,吃不完就拿到镇上去卖。她把卖菜的钱攒起来,一个子儿都不乱花。到年底的时候,她拿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票子。
“一百二十三块,”她把钱递给我,“你拿着。”
我看着那沓钱,又看着她的手——那双手比以前更糙了,手指头裂了口子,用胶布缠着,胶布上沾着泥。
我没接那个钱,我说:“你拿着,家里要用啥你买。”
她把钱重新包好,塞进枕头底下,说:“那我给你攒着,以后盖房子用。”
房子的事,是我跟巧云之间唯一一次红脸。
那时候我们住的是我爹的老房子,三间土坯房,住了几十年了,墙皮掉了大半,屋顶的瓦片碎了不少,下雨天有几处漏。我爹我娘住东屋,我和巧云住西屋,中间是堂屋。晚上睡觉的时候,隔壁的说话声、咳嗽声、翻身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巧云从来没抱怨过。可我知道她心里有想法。有一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问她咋了,她说没咋。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说咱们啥时候能盖新房子?”
我说:“攒够了钱就盖。”
她没再说话。
1985年,我闺女出生了。巧云给她取名叫小禾,说她是在庄稼地里怀上的,就叫小禾。
小禾出生那天,我娘高兴得老泪纵横,抱在怀里不肯撒手。我爹也高兴,蹲在院子里抽了好几袋烟,抽完了一袋又一袋。
巧云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她看着小禾,嘴角弯了弯,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成那样。不是客气地笑,不是礼貌地笑,是从心底里往外冒的那种笑,拦都拦不住。
那天晚上,等小禾睡着了,巧云忽然拉住我的手,说:“他爹,我想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想去镇上摆个摊。”
我愣了一下。镇上摆摊,那得早起晚归,风吹日晒的。她刚生完孩子,身子还没养好。
“卖啥?”
“卖早点。我蒸的馒头、包的包子,你吃过,你说好不好?”
巧云蒸的馒头确实好,松软白胖,咬一口有一股甜味。她包的包子也好,馅多皮薄,蒸出来油汪汪的,看着就有食欲。
“你一个人咋忙得过来?小禾谁带?”
“妈帮忙带。她身体好些了,带个孩子没问题。”
我想了想,没答应,也没拒绝。
巧云见我不说话,又说:“咱们不能一直住在这老房子里。夏天漏雨,冬天漏风,小禾以后长大了,住哪儿?”
她把“小禾”搬出来,我就没话了。
第二天,我跟巧云说,你要是想干,就干吧,我下了工去帮你。
1985年秋天,巧云的早点摊在镇上的十字街口开张了。
说是摊子,其实就是一辆架子车,上面放一个煤炉,一口大锅,一个蒸笼。头一天早上,巧云三点多就起来了,和面、剁馅、包包子,忙活了两个多钟头,蒸了三笼包子,还熬了一大锅小米粥。
天没亮我就帮她把车子推到镇上,摆好桌子板凳,等着第一批客人来。
镇上的人起得早,天刚亮就有人来买早点了。头一天生意不大好,只卖了不到一半,剩下的包子拿回来,我们自己吃了好几天。
巧云不泄气。第二天接着干。
她不识字,但她会算账。谁给了多少钱,要找多少钱,她算得比我还快。她嘴甜,见了谁都笑,一口一个“大哥”“大姐”“大叔”“大婶”,叫得人心里热乎乎的。慢慢地,回头客多了,生意好起来了。
每天早上,我帮她出摊,然后去地里干活。中午我回来,帮她收摊,把架子车推回去。下午她在家和面、剁馅,准备第二天的东西。晚上我再帮她包包子,包到很晚,两个人坐在灶房里,一边包一边说话。
那些年,日子过得很苦,但很踏实。
有一次我随口说了一句:“等咱们攒够了钱,盖三间大瓦房,院子里种一棵石榴树。”
巧云说:“为啥种石榴树?”
我说:“石榴花红,好看。石榴结籽,多子多福。”
巧云笑了,说:“那就种一棵。”
1987年,我们攒够了钱,把老房子翻盖了。三间红砖大瓦房,在村里也算排得上号了。院子里真的种了一棵石榴树,是从隔壁村要来的苗,巧云亲自栽的,浇了水,培了土,天天去看。
石榴树长得快,第二年就开了花。巧云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红艳艳的花,看了很久。
小禾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蝴蝶,咯咯地笑。
我爹坐在门口晒太阳,我娘在灶房里做饭。灶房的烟囱冒着烟,肉香飘了一院子。那年过年,巧云杀了自家养的一头猪,腌了腊肉,灌了香肠,还给小禾做了一身新棉袄。
三十晚上,一家人围在桌前吃年夜饭。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的,有鱼有肉,有鸡有鸭,还有巧云自己包的饺子。小禾吃得满嘴都是油,我娘一边给她擦嘴一边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爹端着酒杯,说:“这杯酒,敬巧云。咱家能有今天,巧云功劳最大。”
巧云红着脸说:“爹,您别这么说,都是大家的功劳。”
我爹说:“你别谦虚,我心里有数。”
巧云低下头,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我给她拍背,她摆摆手说没事,抬起头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那是我第二次看见她红眼眶。第一次是1982年冬天,她问我“你嫌弃我家穷吗”的时候。
巧云后来跟我说起过她小时候的事。
她爹是1975年冬天走的,那年她才十四岁。她爹得的是肝病,拖了大半年,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能借的都借了,最后还是没救过来。她爹走的时候,棺材是借的,寿衣是赊的,连埋人的坑都是村里几个好心人帮忙挖的。
她爹下葬那天,她娘哭晕过去两次。她没有哭。她站在坟前,看着那些黄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娘还活着,她不能倒下。
从那以后,十四岁的巧云就当了半个家。她下地干活,回家做饭,照顾生病的娘。村里人看她可怜,有时候接济她一把菜、一碗米,她都记着,后来条件好了,挨家挨户还了人情。
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她坐在灶台边,手里剥着花生,一颗一颗地剥,剥好的花生米放在碗里,花生壳扔进灶膛里烧。
“那几年,”她说,“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一顿肉,吃个够。”
“后来呢?”
“后来就跟你相亲,你带了五斤猪肉来。”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我那时候看着那五斤肉,心里就想,这个男人,我要嫁。”
我愣住了。我一直以为她嫁给我是因为我老实,因为我家里也穷,因为她娘同意了,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没想到,是因为那五斤猪肉。
“五斤猪肉就把你收买了?”我故意逗她。
她没笑,认真地看着我说:“不是五斤猪肉的事,是你愿意把五斤猪肉都留给我的事。那年头,谁家舍得把整五斤肉送人?你舍得。我就知道,跟着你,就算吃糠咽菜,你也不会让我挨饿。”
她说完这话,继续剥花生,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说的不是什么要紧的话。
可我把那些话记了一辈子。
小禾长到五岁的时候,巧云跟我商量了一件事。
“我想让小禾上幼儿园。”
那年头,村里的孩子很少有上幼儿园的,都是在家玩到七八岁,直接上小学。我说:“上啥幼儿园?在家待着呗。”
巧云说:“不行。我吃了没文化的亏,不能让小禾也吃了。”
巧云不识字,她一直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她卖早点的时候,人家写的菜单她看不懂,要找旁边的人帮忙念。她记账的时候,只能画圈圈,画了多少个圈,就是多少钱。后来她自己琢磨出一套法子,用不同的符号代表不同的数字,别人看不懂,她自己能看懂。
“你知不知道,”她说,“我不识字,连小禾的作业都辅导不了。以后她上学了,别的孩子有爹妈教,她没有。”
我说:“我可以教她。”
“你小学都没毕业,你教啥?”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不起我的意思,就是陈述一个事实。我小学三年级就辍学了,因为家里穷,交不起学费。我认识的字,大概也就够读一张报纸。
那天晚上,巧云跟我说了很久。她说她不想让小禾再过苦日子,不想让小禾嫁人的时候连一件新棉袄都穿不上,不想让小禾以后跟她一样,一辈子围着锅台转。
“我没啥本事,就这一点心气。”她说,“你要是同意,我就多卖几笼包子,多攒点钱,把小禾送去镇上上学。”
我看着她,看着她粗糙的手,看着她眼角那些比实际年龄老得多的皱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行,”我说,“你说了算。”
小禾上幼儿园那天,巧云特意歇了一天摊。她给小禾穿了一身新衣服,红色的,是她自己缝的。她蹲下来,给小禾系好鞋带,又把小禾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扎得很紧,小禾说疼,她又松了松。
“去了好好听老师的话,”巧云说,“别跟小朋友打架。”
小禾点了点头,背着那个布书包跑了出去。
巧云站在门口看着小禾的背影,一直看到看不见了,还站在那里。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说,”她说,“小禾以后会不会有出息?”
“会的。”
“你说她会不会嫌弃我,嫌弃我没文化?”
“不会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希望吧。”
1992年,小禾上了小学。巧云的早点摊已经开了七年,在小镇上有了名气,很多人都知道十字街口那个“巧云包子”好吃。巧云不光卖包子了,还加了油条、豆浆、茶叶蛋,生意越来越好。
那一年,我们家买了第一台电视机,十四寸的黑白熊猫牌,花了三百多块钱。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看电视,小禾坐在巧云腿上,巧云一边看一边给她剥花生。电视里放的是《渴望》,刘慧芳的命运牵动着千家万户的心。巧云看得很入迷,看到动情处,眼圈红红的,但不哭出来。
小禾问她:“妈,你咋了?”
巧云说:“没事,眼睛里进沙子了。”
我知道她不是进沙子了,她是想起了自己的日子。
刘慧芳命苦,巧云的命也苦。可巧云从来没抱怨过命。她不说“凭什么”,她只说“咋办”。遇到难处了,她想的是怎么过去,不是问老天爷为啥跟自己过不去。
就这一点,我这辈子都服她。
1995年,小禾上三年级的时候,出了一件事,让我差点跟人打起来。
小禾班上有个男同学,家里在镇上开饭馆的,条件好,人就很横。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小禾妈在街上摆摊卖早点,就在班上笑话小禾,说她妈是个“卖包子的”,说她是“包子家的闺女”。
小禾回来的时候没跟我说,她跟她妈说了。
巧云听完,半天没说话。
第二天,巧云照常出摊。中午收摊的时候,她多包了一袋包子,用牛皮纸包好,让我送到那个男同学家里去。我愣住了,说:“送包子干啥?人家笑话咱,咱还送包子?”
巧云说:“你不懂。你送去,就说是小禾他爸送的,谢谢他家孩子跟小禾做同学。”
我不愿意去。巧云说:“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去。”
我没办法,骑着车子去了镇上那个饭馆。老板姓刘,胖乎乎的,看着挺和气的。我把包子放在柜台上,把巧云教我的话说了。刘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非要留我吃饭,我没吃,骑上车就走了。
第二天,那个男同学再也没笑话过小禾。他见了小禾还主动打招呼,有时候还分糖给她吃。
我问巧云咋回事,巧云说:“人家笑话咱,咱不能跟人家吵。你越吵,他越来劲。你送点东西去,人家反倒不好意思了。都是乡里乡亲的,谁跟谁有深仇大恨?”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聪明得多。
小禾上初中的时候,成绩一直在班里前几名。巧云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说,小禾又考了第一。有人问她,小禾以后想考啥学校?巧云说:“考大学,考北京的大学。”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我在别的地方没见过。那是一个母亲把自己没能实现的梦想,全部寄托在女儿身上的光。
2001年,小禾考上了县一中,那是全县最好的高中。巧云高兴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跑到镇上,买了一只老母鸡,回来炖了汤,让小禾喝。
小禾喝了一口,说:“妈,你也喝。”
巧云说:“我不喝,你喝,你喝了好好读书。”
小禾说:“你不喝我也不喝。”
巧云没办法,也喝了一碗。喝完咂咂嘴,说:“这鸡真香。”
2004年,小禾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虽然不是北京的,但也是重点。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巧云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虽然她一个字都看不懂。
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眼眶红了。
那是我第三次看见她红眼眶。第一次是1982年相亲,第二次是1987年过年我爹敬酒,第三次就是这一次。
“他爹,”她说,“咱们闺女,出息了。”
我说:“嗯,出息了。”
她抹了一把眼睛,说:“这辈子的苦,没白吃。”
小禾去省城上学那天,巧云送她到镇上的汽车站。她给小禾带了一大包东西,有煮鸡蛋,有烙饼,有腌的咸菜,还有一罐她自己做的辣椒酱。
车子要开了,巧云站在车窗外,拉着小禾的手,说了很多话,无非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省钱、该花就花之类的话。
车子开走的时候,巧云跟着车跑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站在路边,一直看着车消失的方向。
我走过去,说:“走吧,回去了。”
她没动。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有去理。
“他爹,”她说,“小禾走了,咱们又剩下两个人了。”
我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粗糙得不像话,骨节粗大,指腹上全是老茧,有几处裂了口子,用胶布缠着。
“没事,”我说,“还有我呢。”
后来小禾大学毕业了,在省城找了工作,结了婚,生了孩子。巧云去省城帮她带了两年孩子,带完就回来了,说还是在乡下自在。
2008年,小禾在省城买了房子,要把我们接去住。巧云不去,说住不惯,说楼上楼下谁也不认识谁,闷得慌。
小禾劝了好几次,都不管用。后来没办法,小禾每个月回来一趟,给我们带些吃的用的。巧云每次都说:“别乱花钱,我们啥都有。”
2015年,我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乘凉的时候,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1982年那个冬天,我挂着五斤猪肉走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想起巧云红着眼眶问我“你嫌弃我家穷吗”,想起她用手轻轻搭在我腰上的那个下午。
这么多年了,那棵石榴树已经长得很大了,每年夏天开满红色的花,秋天结满果子。石榴裂开嘴的时候,里面的籽一粒一粒的,红得透亮。
巧云从屋里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凉的,甜的。
“巧云,”我说。
“嗯?”
“那年你问我嫌不嫌弃你家穷,我说不嫌弃。你现在信了不?”
巧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秋天收割完的麦茬地,一垄一垄的,很密,很深。
“信了。”
“真信了?”
“真信了。”她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看着那棵石榴树,慢慢地说,“这些年,你对我咋样,我心里有数。”
我没说话,喝着绿豆汤,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巧云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年你带那五斤肉来,我娘看见了,偷偷抹眼泪。她说,这孩子实诚,把整五斤肉都拿来了,一点没留。她说,跟着这样的人,错不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没看我,还看着那棵石榴树。
“你娘呢?她咋想的?”
巧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娘说,穷不怕,就怕心穷。人穷了,能挣回来;心穷了,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那句话在我心里翻了好几个滚。
人穷了,能挣回来;心穷了,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我想起1982年那个冬天,巧云坐在那张缺了口的八仙桌后面,脊背挺得直直的,问我“你嫌弃我家穷吗”。她问的不是“你嫌弃我吗”,她问的是“你嫌弃我家穷吗”。她把自己和穷捆在一起问,她没有躲,没有藏,没有找借口,没有说她家虽然穷但她是个好姑娘。
她就那样直直地问了,像把心掏出来放在桌上,让你看,看清楚,看仔细,看完了再回答。
我说不嫌弃。
我说了两个字,她信了一辈子。
2018年,巧云的腰开始疼,去医院检查,说是腰椎间盘突出,不能干重活了。早点摊不摆了,她就在家里待着,种种菜,养养鸡,看看电视。
我在镇上找了个活,帮人看仓库,一个月两千块钱,够我们俩花了。
小禾每个月都寄钱回来,巧云不让寄,说我们有钱,可小禾还是寄。那些钱巧云都存着,说留着以后给小禾的孩子上学用。
2020年,疫情闹得厉害,小禾回不来,整天在电话里哭,说想我们。巧云在电话里说:“别哭,好好的,我们在家好着呢,你不用惦记。”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想小禾了?”
“嗯。”
“她说等疫情过了就回来。”
“我知道。”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再说话。窗外那棵石榴树正开着花,红艳艳的,蜜蜂嗡嗡嗡地在花间飞来飞去。
巧云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她的腰越来越弯,走路越来越慢,做饭的时候站久了就疼得直不起腰。我让她歇着,我来做饭。她说你做的饭不好吃。我说不好吃也得吃,总比你疼着强。
她拗不过我,就让我做。我做的饭确实不好吃,但巧云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还说比昨天好了一点。
我知道她在哄我。
可她哄了我一辈子,我也习惯了。
今年春天,石榴树又开花了。巧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那棵老石榴树的树皮还深。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跟1982年相亲那天穿的那件差不多,只是人老了。
我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给她。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说:“他爹,你说小禾的孩子以后会记得我们不?”
我说:“会的。”
“咱们也没给她留啥东西,就这棵石榴树。”
“够啦,”我说,“这棵树够了。”
她笑了笑,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她的手粗糙得不像话,骨节粗大,指腹上全是老茧,可那只手是热的。
很热。
我想起1982年那个冬天,她从里屋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脸上干干净净的,眼睛不大,但很亮。
她问我:“你嫌弃我家穷吗?”
我说:“不嫌弃。”
她信了一辈子。
我也守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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