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小穗,今年三十二。
我有个事,憋了好久了,今天说出来。我单身,不是离异,就是从来没结过婚。每次回老家,我二姨我三姑我大舅妈轮番上阵,说的话都差不多。
小穗啊,别挑了,再挑就剩下了。小穗啊,你看你表妹,比你小五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我嘴上说好好好,心里想的是,你们知道我在外面干啥吗。
我在成都开了一家宠物殡葬店。
对,你没听错。就是谁家的猫老了,狗病了,没救回来,我帮人家送最后一程。有仪式,有告别,有骨灰盒,有小爪印留念。
做这行六年了,从最开始一个月接一两单,到现在排期排到三天后。我自己租了个小院子,在郊区,院子里种了棵桂花树,每次送走一只小动物,我就在树下坐一会儿。
但是我从不带人来看。尤其不带家里人来看。
去年过年回家,我妈又开始了。她说小穗你到底是干啥工作的,问你你也不说清楚,你表姐说你在成都搞殡葬,是真的吗。
我当时筷子顿了一下,说不是殡葬,是帮人处理宠物的后事。我妈脸一下就白了。她说那不还是殡葬吗,你一个姑娘家干这个,晦气不晦气,难怪找不到对象。
我把碗放下了。我说妈,什么叫晦气。那些养了十几年猫猫狗狗的人,它们就是家人。家人走了,总得有个人好好送一下。
我妈说你别跟我说这些,你赶紧把工作换了。我说不换。她说那你怎么找对象。我说找不着就找不着呗。
那顿饭没吃完我就走了。走的时候我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油点子,嘴皮动了动,啥也没说。
回到成都以后我继续干活。大概今年三月份,接了个单子。一个年轻女生,看着跟我差不多大,抱着个纸箱子来的。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只老猫,橘色的,毛都白了那种。
那女的眼睛肿得不像样,说猫叫年糕,养了十七年,昨天夜里走的。她说着说着就哭,说姐姐我不知道怎么办,我还没准备好。
我说你不用准备,我来。
我给她安排了告别室。那是我专门布置的一个小房间,有花,有蜡烛,有软垫子。年糕躺在那,我给它梳了毛,把眼睛旁边脏的地方擦干净,爪子上涂了点护爪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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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生的站在旁边,一直哭一直哭,后来不哭了,跟我说了很多话。说年糕是她大学时候捡的,陪她搬了七次家,陪她失恋,陪她换城市。她说着说着忽然问我,姐姐你信不信,它们会去一个很好很好的地方。
我说我信。
送走年糕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桂花还没开,树叶沙沙响。我忽然想起来年糕那两只前爪,肉垫是粉色的,我给它按了个泥印,装在小盒子里。
那女的捧着盒子走的时候,回头跟我说了声谢谢。声音很小,但是很重。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快挂的时候接了。我妈说干啥。我说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把年糕的事跟她说了。我说有个女生养了十七年的猫走了,我帮她送了年糕最后一程,她跟我说谢谢。
我说妈,我不是找不到对象,我是还没遇到那个能理解我在干什么的人。如果一个人因为我做这个就看不起我,那我跟他过一辈子,我亏不亏。
电话那头没声音。我以为我妈挂了,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过了好一会儿,我妈声音变了,说小穗你在那边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
她说吃啥了。
我说煮了碗面。
她说你一个人就这么简单对付啊。
我不知道为啥,鼻子酸了一下。
上个月我妈来了成都。她自己坐高铁来的,到了才给我打电话。我去车站接她,她拎着两个大袋子,一个装的是腊肉香肠,一个装的是她自己腌的酸菜。我说妈你带这么多干啥。她说给你吃,你瘦了。
我把我妈带到我那个小院子。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说话,进去了。
她看了看告别室,看了看我摆在那的一排小骨灰盒,每一个上面都刻着名字。年年、豆豆、大壮、咪咪、小公主。我妈看了很久,然后回过头看着我。
她说这些都是你送走的。
我说嗯。
她说每一个主人都跟你说谢谢了。
我说差不多吧。
我妈没再问了。她走到院子里,站在桂花树底下,抬头看了看天。然后她说小穗,桂花啥时候开。
我说快了,九月份。
她说开了给我寄点,我泡茶喝。
我站在我妈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我妈的头发白了好多。我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她什么时候白的呢。是不是我光顾着跟她较劲,没仔细看过她。
那天晚上我妈在厨房做饭,用她带来的腊肉炒了一盘蒜薹。
我坐在旁边剥蒜,她一边炒菜一边说,你这个工作,我回去想了想,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人都有走的那天,它们也是。有人送,是好的。
我低着头剥蒜,没接话。我怕一接话嗓子眼就堵住了。
吃完饭我妈洗碗,我从背后抱了她一下。她愣了一下,说干啥。我说没干啥,就想抱抱你。她没动,水龙头哗哗响着。过了几秒钟我松开了,继续擦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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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洗完碗转过身,用围裙擦着手。她说小穗,那个年糕的主人,后来还好不。
我说挺好的,前阵子给我发微信,说又领养了一只小猫,也是橘色的。
我妈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送我妈去车站,她站在进站口跟我说,下次回来别一个人,有人就带回来,没人就自己回来。我笑了,说好。
我妈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她说小穗,你那个店,叫啥名。
我说叫小穗的院子。
她说这名字不好听。你换个好听的。
我说那你帮我想一个。
她说行,我想好了告诉你。
我站在车站外面,看着我妈刷身份证进站,安检,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我仰起头,成都的天灰蒙蒙的。可我心里那间一直关着的屋子,好像被我妈推开了窗,呼地一下,灌进来满屋子的风,清清凉凉的,全是桂花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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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宠物殡葬不丢人,我在小院等爱,也等风。
我想,总会有人能理解我的。那个能理解我的人,他应该也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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