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欢迎收听《李明Bright的产品观察》。我是李明Bright。
今天是我们这个播客调整定位之后正式开播的第一期。我选了iPhone。
你可能觉得iPhone已经被聊烂了。参数、评测、乔布斯的故事,到处都是。但我不想讲这些。我想带你回到2005年到2015年这十年间,苹果内部最不确定的那些时刻,看十个反共识的产品决策。
什么是“反共识”?就是当时绝大多数人觉得“这么做肯定完蛋”,但苹果做了,事后证明是对的。或者有些决策今天看有争议,但当时的选择逻辑依然值得复盘。
每个决策我会拆三部分:当时面临什么问题?有哪些选项?苹果选了哪条路?为什么?最后给你一个可以直接用在工作中的思考框架。
我是产品经理出身,做了十多年产品。这期节目里的一些分析,会带上我个人的体感和判断。我希望你听完能带走一个认知:苹果最厉害的不是技术,而是敢于在信息不足时做判断,敢于在数据不支持时坚持方向。
好,我们开始。
取消物理键盘
时间回到2005年初。苹果秘密启动了iPhone项目,代号“Purple”。当时智能手机市场由黑莓和Palm统治,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物理键盘。黑莓的用户甚至可以盲打,打字飞快,这是它们的核心卖点。
而苹果内部有一个激进的想法:做一块巨大的屏幕,没有物理键盘,所有输入都在玻璃上完成。
如果你是当时的产品负责人,你会怎么选?走安全路线,做带键盘的手机,确保用户上手就会用,研发风险低,供应链成熟。还是走激进路线,做全触屏,赌用户愿意学习新的交互方式,赌触屏技术足够成熟,赌软件键盘的体验能追上物理键盘?
这个问题的难点在于:没有任何数据能告诉你答案。因为市场上没有成功的全触屏手机,所有用户习惯都是物理键盘。决策只能靠判断。
苹果内部这场争论持续了将近一年半。反对触屏的声音主要来自三拨人。
第一拨是营销团队。他们最担心的是用户输入效率。黑莓用户打字飞快,资深用户甚至可以不看键盘盲打。而触屏呢?你把手放在一块玻璃上,没有物理反馈,你怎么知道自己按对了?营销团队做过用户调研,大部分用户说“没有键盘的手机我不会买”。这个反馈让整个项目组压力巨大。
第二拨是硬件工程师。他们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滑盖设计:屏幕在下半部分,上面是物理键盘。这个方案研发风险最小,因为市面上已经有成功的先例。更重要的是,供应链很成熟,物理键盘组件采购价格低;而多点触控屏幕需要从零定制,需要说服供应商专门为苹果建生产线,初期成本至少是物理键盘方案的4到5倍。CFO看到预算数字时非常犹豫。
第三拨是软件团队。他们在用户测试中发现,初代触屏用户在不熟练的情况下,打字速度确实比物理键盘用户慢了30%到40%。这个数据差让很多人更加坚信物理键盘才是稳妥的选择。
乔布斯本人也没有一开始就拍板。他让两个方案并行走了将近一年,直到看到足够多的测试数据。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细节:乔布斯不是“一拍脑袋就决定”的人,他会让不同方案同时推进,用时间和数据来检验。
但最终,有三个论证扭转了局面。
第一个论证来自设计团队。他们的论点很简单,但无可辩驳:物理键盘占空间。如果你把键盘放在机身上,屏幕大小就被锁死了。而iPhone的核心设计理念是“内容优先”——屏幕应该尽可能大,键盘只在需要时才出现。这个论点是任何硬件参数都无法反驳的。设计团队做了一张对比图:物理键盘方案的屏幕只有3英寸左右,而全触屏方案可以达到3.5英寸。那0.5英寸的差距,在视觉冲击力上是天壤之别。
第二个论证来自对“速度”的重新定义。触屏打字在长文本上确实慢,但问题是:用户真的需要在手机上打长文本吗?当时的用户调研显示,大部分人用手机发短信的内容都很短——“好的”“马上到”“在开会”。当你把测试场景切换到“长文本输入”,比如写一封300字的邮件,触屏结合自动纠错的效率会迅速追上来。而且物理键盘犯错后,你需要用物理按键逐个删除,平均耗时1.5秒;而触屏长按删除可以在0.5秒内抹掉整句话。这个数据出来后,一些工程师开始倒向触屏。
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论证,是关于“未来演进空间”的判断。假设触屏版本的完成度只有物理键盘版本的80%,那剩下的20%可以通过软件迭代在未来两年内追平。事实上,iOS的自动纠错和预测输入在随后几年里确实大幅提升了打字效率。但物理键盘方案的终点就是物理键盘——它永远不可能进化成触屏。它的上限被物理形态锁死了。
这个逻辑的本质是:如果未来的手机最终一定要变成全触屏,所有人都能隐约看到那个趋势,那今天选择物理键盘,就是选择成为先驱的尸体。
乔布斯在2006年年中的一次高管会上做了最终决断。他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我们不做全触屏,三年后别人做了,我们会后悔吗?”全场沉默。然后他说:“那就做全触屏。”
这个故事给产品经理提供了一个非常实用的决策工具,我把它叫做 “当前差距 vs 未来空间”矩阵。
当你面临两个方案的选择时,问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方案A比方案B好多少?这个差距是可量化的吗?它会在多长时间内被缩小或消除?
第二,方案A的上限在哪里?如果选A,两年后它会进化成什么样子?方案B的上限在哪里?
第三,如果在“未来演进空间”上存在量级级的差异——比如一个方案能持续迭代,另一个方案一步到位就结束了——那么短期数据上的差距应该被如何重新评估?
这个框架帮我做过很多次决策。下次你遇到类似的选择时,不妨试试。
不可拆卸电池 + 无扩展存储
2007年初代iPhone发布时,有两个设计让当时的消费者完全无法理解:电池不可拆卸,不能插存储卡。
在功能机时代,这两条几乎是“反人类”设计。每个人都会随身带一块备用电池,没电了就开后盖换。存储卡也是标配——手机自带内存不够,插一张卡就行,便宜又方便。
批评者说:“苹果太傲慢了,不尊重用户的选择权。”《纽约时报》的专栏作家写道:“一款不能换电池的手机,就像一辆不能换轮胎的汽车。”
如果你是当时的产品负责人,你会怎么选?跟行业标准走,做可拆卸电池和扩展卡,用户不会骂你;还是走苹果的路,做一体化机身,赌用户会改变习惯?
苹果的逻辑很直接,也很理性。
关于电池:可拆卸电池需要结构件、卡扣、后盖,这些都会增加机身厚度、降低结构强度。而且活动部件越多,故障率越高。苹果的解决方案是:让电池容量足够大,撑一天没问题。用户不需要换电池,只需要养成每晚充电的习惯。
这里有一个重要的判断:苹果认为,用户说“我要可换电池”,真实需求不是“能换电池”本身,而是“别没电”。如果能用大容量电池解决续航问题,换电池的需求就会大幅下降。而当时的手机续航普遍只有半天到一天,苹果的目标是做出一款“一天一充”的手机——这个目标在2007年是非常激进的。
关于存储卡:存储卡的读写速度参差不齐,质量也没有统一标准。一张劣质存储卡会导致App卡顿、照片加载慢、甚至数据丢失。而且存储卡机制会增加系统复杂度——用户要选择“应用装在哪里”“照片保存到哪里”。苹果认为这些选择用户不该操心。内置固定存储,容量由用户购买时一次决定,之后永远不用再想。
乔布斯在一次内部会议上说:“我们不做存储卡,因为我们要对用户体验负责。如果用户插了一张慢卡,然后怪手机卡顿,那是我们的问题。”
结果呢?几年后几乎所有安卓手机都学苹果:一体化机身、内置电池、无扩展卡。用户也习惯了每天充电,不再抱怨。当初那些骂得最凶的评论家,后来也没人再提这件事了。
我把这个逻辑归纳成 “减法三问”。
当你考虑要不要砍掉一个用户“觉得需要”的功能时,问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这个功能在解决什么问题?不要停留在用户说的“我要这个功能”,而是追问背后的真实需求是什么。用户说“我要可换电池”,真实需求是“我不想没电”。用户说“我要存储卡”,真实需求是“我想要更多空间”。
第二,有没有更好的替代方案?如果有,替代方案能否覆盖80%以上的场景?大容量电池替代了换电池的需求;大容量内置存储和云存储替代了存储卡的需求。
第三,替代方案的体验是否足够好?如果你砍掉一个功能,但替代方案很糟糕,用户会更愤怒。苹果的做法是:砍掉功能的同时,提供一个“足够好”的替代方案。
如果三个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那就可以做减法。短期会被骂,但长期会被跟随。
App Store 30%抽成
2008年,App Store上线。苹果规定:所有应用内购买,苹果抽成30%。这个政策一出,开发者炸了。
“凭什么?你苹果什么都没做,就要分走三成?”“这是垄断!”“我们要抵制!”
当时有很多声音建议苹果降低抽成,比如10%或15%,这样可以吸引更多开发者。甚至有人说苹果应该免费开放,靠硬件赚钱就够了。
如果你是当时的产品负责人,你会怎么定这个抽成比例?定低了,平台无法自给自足;定高了,开发者可能不来了。
苹果的算盘是:30%不是白拿的。开发者获得的是全球分发渠道、安全的支付系统、严格的审核机制、统一的开发工具和设计规范。
我们来算一笔账。没有App Store之前,一个独立开发者要做一款软件卖给全世界,需要自己建网站、自己找支付通道、自己解决服务器带宽、自己处理退款纠纷、自己防御黑客攻击——几乎不可能。App Store把这一切打包了,30%是“平台税”,也是“生态维护费”。
更重要的是,30%抽成让苹果和开发者的利益绑定在一起。开发者赚钱,苹果就赚钱。所以苹果有动力不断改进开发工具、优化审核效率、打击盗版。这是一种正向循环。
这里有一个细节很多人不知道:App Store上线初期,苹果其实不知道30%是不是最优解。他们只是参照了当时游戏主机的平台抽成标准,索尼、微软、任天堂都是30%左右。后来这个比例成了行业标准。
今天,App Store每年为苹果创造数百亿美元收入。更重要的是,几百万个应用都围绕iOS开发,用户离不开这个生态。回顾历史,很难找到第二个例子——一个普通人,通过一些创意和开发,就能跑通商业模型,不受地域限制,规模化地享受长期复利。这是iPhone带给这个时代最深远的改变。
我把它总结成 “平台定价四原则”。
当你做平台定价时,问自己四个问题:
第一,你提供了什么不可替代的价值?开发者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你帮他们做了。你的价值越大,抽成空间越大。
第二,参与者的成本收益比是多少?对开发者来说,付出30%的成本,换来的收益是否大于30%?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他们就会留下。
第三,定价是否激励了正确的行为?30%抽成让苹果有动力帮助开发者赚钱,这是正向激励。如果抽成太低,平台没有动力优化生态;如果太高,开发者没有动力创新。
第四,长期看能否形成正向循环?好的平台定价应该是:平台赚钱→投入研发→开发者赚更多钱→平台赚更多钱。这是一个飞轮。
30%不是魔法数字,但这四个问题必须回答清楚。如果你的平台能给出明确的答案,定价就有了依据。
不争首发,争体验
回顾iPhone的历史,你会发现一个规律:几乎所有重大技术,苹果都是“迟到”的。
3G手机,诺基亚2003年就有了,苹果2008年才上。大屏幕,安卓2011年就有了,苹果2014年才上。无线充电,安卓2012年就有了,苹果2017年才上。5G,安卓2019年就有了,苹果2020年才上。高刷新率屏幕,安卓2017年就有了,苹果2021年才上。
每次苹果“晚做”,都会有人嘲笑“苹果落后了”“苹果创新已死”。但几年后你会发现,同样一个功能,苹果做出来的体验往往是最好的。
为什么?是苹果技术不行吗?还是他们有意识地选择“迟到”?
苹果的策略是:等技术足够成熟、成本可控、体验无明显短板时,再结合自研芯片和系统做深度整合,推出一个“完整版”。它不需要靠“首发”制造营销话题,品牌溢价足以让用户等待。
我们拆两个例子。
大屏幕:安卓手机2011年就开始做大屏,但早期的体验很差——单手操作困难、屏幕色彩不准、机身又大又重。用户抱怨“手不够大”“屏幕偏色”“握不住”。苹果没有急着跟进,而是在等什么?等单手操作的解决方案。他们的答案是“双击Home键下拉悬停”——让屏幕上半部分的内容进入拇指可触范围。这个方案看似简单,但需要硬件、软件、交互三者配合。苹果直到2014年才推出iPhone 6,但这个解决方案让大屏手机第一次实现了“单手可用”。结果iPhone 6成为史上最畅销机型,卖了2.2亿部。
高刷屏:安卓2017年就有了120Hz屏幕,但早期的高刷屏有一个致命问题——耗电。很多安卓手机是“全局120Hz”,不管你在看什么,屏幕都按120Hz刷新,电池跑得飞快。用户开高刷就要牺牲续航,很多人选择关掉。苹果等到2021年才做,但他们做了ProMotion动态刷新率——滑动时120Hz,看静态图片时降到10Hz,看视频时锁定在24Hz或30Hz。既流畅又省电。用户不需要做选择,系统自动优化。
这个策略的代价是什么?是苹果会一直被骂“落后”。但好处是什么?是不必承担技术不成熟的风险,不必教育市场。等市场被教育好了,苹果再拿出一个更优的方案,收割用户。骂声不影响销量。
我称之为 “进入时机三问”。
当你想跟一个技术趋势时,问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这项技术目前成熟度如何?过度早期进入,你可能会成为炮灰——技术本身有问题,用户不买单,你替行业交了学费。过度晚期进入,你可能来不及了。关键是要找到那个“拐点”——技术已经过了早期验证期,但还没有被充分优化。
第二,你的用户是否已经遇到了体验瓶颈?如果用户不觉得当前体验有问题,你推出新技术他们也不会兴奋。大屏幕、高刷屏、5G——这些技术都是在用户对现有体验感到“不够好”时才爆发的。
第三,你的方案能否在成熟度达到时比先行者更好?如果你只能做一个和别人一样的东西,那就不要做。苹果的规则是:如果你不能比先行者好两倍,就等。因为他们有这个自信——用户会等。
取消3.5mm耳机孔
2016年,iPhone 7发布了。用户发现一个让他们愤怒的事实:3.5mm耳机孔没了。
这个小小的圆孔,从随身听到MP3到智能手机,已经存在了几十年。用户有无数耳机是3.5mm接口的——便宜的、贵的、入耳的、头戴的、降噪的——突然之间,这些耳机都不能直接插在iPhone上了。
苹果的替代方案:要么用Lightning接口的有线耳机,要么买AirPods无线耳机。而AirPods售价1288元,在当时贵得离谱。
用户炸了。“苹果疯了”“这是在抢钱”“我再也不买iPhone了”——社交媒体上充斥着这样的声音。三星甚至拍了一支广告嘲讽苹果:一个三星手机用户轻松地插上耳机听歌,旁边一个iPhone用户尴尬地看着那个洞。
如果你是当时的产品负责人,你会做这个决定吗?
苹果的理由有三条。
第一,防水。3.5mm耳机孔是一个开放的洞,很难做到高级别防水。取消它可以提升整机的防水等级。iPhone 7是第一款达到IP67防水等级的iPhone,可以在1米深的水里泡30分钟。如果没有取消耳机孔,这个目标很难实现。
第二,节省内部空间。耳机孔模组占用的空间相当可观。取消之后,苹果可以把这些空间用来放更大的电池、更强的Taptic Engine振动马达。事实上,iPhone 7的电池容量比6s有所增加,Taptic Engine也升级了。
第三,推动无线音频。苹果认为无线是未来,有线耳机终将被淘汰。AirPods的研发其实和iPhone 7是同步进行的。苹果希望用“断腕”的方式,加速无线音频的普及。
这里有一个关键洞察:苹果不是在“砍功能”,而是在“换赛道”。砍掉耳机孔只是手段,目的是把用户引导到无线耳机上。而AirPods的体验——配对快、连接稳、续航长——在当时是独一档的。用户骂归骂,用了AirPods之后很多人就回不去了。
结果呢?几年后,几乎所有主流手机都取消了耳机孔。AirPods成了苹果最成功的配件产品,年销量以亿计,市场份额长期超过50%。无线蓝牙耳机市场被彻底激活。
作为一个听歌比较多的人,我到现在也不太喜欢这个改变。用iPhone连有线耳机听歌很不方便,总要挂一个小尾巴。而无线蓝牙传输的数据速率有限,无法做到很高的音质。我希望有一天蓝牙传输能有更快的速率,这个问题才能彻底解决。但我也承认,苹果的这一步确实推动了无线音频的发展,方向是对的。
我总结为 “移除功能三问”。
当你考虑移除一个广泛使用的功能时,问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移除带来的收益——空间、成本、新功能——是否大于用户损失?苹果的算账是:防水、更大电池、无线生态——这三项加起来,超过了一部分用户对有线耳机的依赖。
第二,有没有足够好的替代方案?这是最关键的问题。苹果不是只砍不建,他们在砍的同时推出了AirPods。如果你砍一个功能但没有替代方案,用户只会觉得你在克扣。如果你砍的同时给了一个更好的方案,用户会慢慢迁移。
第三,你能承受多长时间的“骂声窗口期”?每一次移除功能,都会有一波用户反对。有些人会离开,有些人会骂完继续用。你要有心理准备,不要因为短期骂声就退缩。苹果从2016年取消耳机孔到主流厂商纷纷跟进,中间隔了2-3年。那2-3年里,苹果一直在被骂。但他们扛住了。
放弃拟物化设计
2013年,苹果发布了iOS 7。这是iOS历史上最大的一次界面改版。
iOS 1到iOS 6都是“拟物化设计”——让App的图标和界面看起来像真实物体。指南针App有金属光泽,语音备忘录的麦克风看起来像真的一样可以按下去,日历的纸张边缘有卷曲效果,iBooks的书架是木纹的。
iOS 7之后,这些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纯色块、细线条、毛玻璃效果、扁平化图标。整个界面看起来“平”了、“干净”了,但也“冷”了。
很多老用户不适应。社交媒体上出现了大量“怀念拟物化”的帖子。有人说iOS 7“看起来像半成品”,有人说“苹果失去了灵魂”。甚至有一些设计师公开批评扁平化是“倒退”。
如果你是当时的设计负责人,你会做这个改变吗?毕竟拟物化是乔布斯时代确立的设计语言,是苹果的标志性风格之一。
苹果的逻辑是:拟物化虽然直观,但限制了设计的可能性。
拟物化的本质是用“物理世界的隐喻”来降低用户的学习成本。比如,你把一个App做成计算器的样子,用户一看就知道怎么用。但问题是,当用户已经熟悉触屏操作之后,这些隐喻就不再必要了。而且,隐喻本身会限制创新。
举个例子:一个阅读App如果非要设计成“翻书”的动画,那它在夜间模式、字体调整、多设备同步这些功能上就会受限。因为这些功能在物理世界里没有对应的隐喻。苹果认为,当用户已经跨越了“学习曲线”,就应该摆脱隐喻,让设计服务于功能,而不是服务于怀旧。
乔纳森·艾维,苹果的设计总监,在iOS 7发布时说了一段话:“拟物化是过渡期的设计,目的是让用户从物理世界平滑过渡到数字世界。当用户已经熟悉触屏之后,我们就不需要再模拟物理世界了。设计的本质应该是理解事物的本质,而不是复制它们的外表。”
还有一个技术原因:随着屏幕分辨率越来越高,拟物化的细节——比如皮革纹理、金属光泽——在高分辨率下反而显得杂乱、不干净。扁平化设计更适应高分辨率屏幕,信息层级更清晰。
今天,扁平化已经成为所有系统的默认选择——安卓、Windows、各种网页设计,都走向了扁平。拟物化只在某些特定场景,比如游戏、复古App里保留。事后看,苹果的判断是对的。
我个人审美上,还是更喜欢iOS 7以前的那种质感。我特别喜欢那张经典的桌面上有很多水滴的壁纸,朦朦胧胧的感觉。拟物化让人觉得和真实世界有连接,在数字时代越来越稀缺。但从产品设计的角度看,苹果的选择是有道理的。
我称之为 “设计换挡信号”。
什么时候该换设计语言?问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旧设计是否在限制新功能?如果你的设计风格导致你无法做某些功能,比如拟物化限制了阅读App的夜间模式,那就是换挡的信号。
第二,用户是否已经跨越了“学习曲线”?如果你的用户已经非常熟悉你的产品,不需要靠隐喻来理解功能,那就可以考虑去掉那些“辅助轮”。
第三,新设计能否带来功能上的实质提升?不要为了“换风格”而换风格。新设计应该让信息更清晰、操作更高效、功能更强大。扁平化不只是“好不好看”的问题,而是“有没有用”的问题。
如果三个答案都是“是”,那就勇敢换道。短期会有用户不适应,但长期来看,设计要服务于功能,而不是服务于怀旧。
Touch ID → Face ID
2017年,iPhone X发布了。它取消了Touch ID指纹识别,改用Face ID人脸识别。
Touch ID是2013年随iPhone 5s推出的,当时被认为是手机解锁的终极方案。你只需要把手指放在Home键上,手机就解锁了,快得几乎无感。用户已经用了4年,习惯了。
现在苹果说:我们要取消这个好用的功能,换成人脸识别。而且为了装Face ID的传感器,屏幕上需要留一个“刘海”。很多人觉得丑。
疫情期间戴口罩,Face ID彻底失灵,用户怨声载道。苹果不得不紧急推出“戴口罩时用Apple Watch解锁”的临时方案。
如果你是当时的产品负责人,你会坚持换Face ID吗?还是继续用Touch ID,等更好的方案?
Touch ID已经很方便了,为什么还要换?
第一,安全性更高。Face ID的误识别率是百万分之一,Touch ID是五万分之一。虽然都很安全,但Face ID高出一个数量级。这意味着Face ID可以用于支付等更高安全要求的场景。
第二,Touch ID存在物理限制。手指潮湿、有油、有汗、戴手套时,Touch ID都无法识别。这些问题在冬天、在健身房、在厨房特别突出。Face ID没有这个问题——只要你眼睛看着屏幕,就能解锁。
第三,取消Home键是实现全面屏的必要前提。Touch ID的传感器集成在Home键里,如果要取消Home键,就必须找到替代方案。Face ID是那个替代方案。苹果的判断是:全面屏的价值——更大的屏幕、更沉浸的体验——超过了保留Touch ID的价值。
第四,Face ID是“无感”的。你拿起手机,看着它,它就解锁了。你不需要做任何额外动作。这是比Touch ID更自然的交互——因为你本来就要看屏幕。
这里有一个人性洞察:人们最讨厌的解锁方式是“需要刻意做动作”。输密码是刻意动作,按指纹也是刻意动作,但看一眼手机不是——你看手机就是为了用手机,解锁是顺便完成的。
疫情期间戴口罩暴露了Face ID的致命弱点:当你遮住半张脸,它就不认识你了。苹果的应对是:先推出“戴口罩时用Apple Watch解锁”,后来在iOS 15.4中加入了“戴口罩使用Face ID”的功能,通过识别眼睛周围的独有特征。虽然不如Touch ID方便,但已经能用了。
至今仍有人怀念指纹。但Face ID的方向是对的,安卓厂商也开始跟进人脸识别,虽然大多没有达到苹果的安全级别。
我称之为 “技术迁移三问”。
当你考虑用新技术替代一个成熟技术时,问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新技术解决了旧技术的哪些致命痛点?手指潮湿、戴手套——这些是Touch ID解决不了的痛点。如果你要替代一个成熟技术,新技术的优势必须足够明显。
第二,新技术的代价用户能接受吗?Face ID的代价是“刘海”和戴口罩时的不便。苹果的判断是:全面屏带来的好处超过了刘海的丑;而戴口罩是暂时性的,长期看戴口罩的场景会减少。这个判断在疫情期间被打脸了,但苹果迅速做了补救。
第三,你愿意投入多长时间完成过渡?技术迁移不是一蹴而就的。用户需要时间适应,技术本身也需要迭代。Face ID从2017年推出到现在,已经迭代了多年,体验越来越好。如果你决定做一个技术迁移,就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刘海屏 → 灵动岛
2017年iPhone X发布时,刘海屏被疯狂吐槽。“太丑了”“屏幕上缺了一块”“看视频时特别碍眼”。苹果的解释是:原深感摄像头模组需要空间,这是当前技术的妥协。
五年过去了,刘海还在。虽然面积缩小了一些,但依然是屏幕上的一块“疤”。用户已经习惯了,但不代表喜欢。
然后2022年,iPhone 14 Pro发布了。苹果没有取消刘海,而是把刘海变成了“灵动岛”——一个动态的交互区域,可以显示音乐、导航、计时、通话等信息。
这个设计一出,社交媒体上一片惊叹。很多人说:“苹果还是那个苹果。”
这是什么操作?为什么一个被骂了五年的设计缺陷,突然变成了一个“卖点”?
灵动岛的设计思路非常巧妙。它没有试图消灭挖孔——因为技术上还做不到屏下摄像头完美隐藏。它选择把挖孔“转化”成一个功能。
挖孔不再是缺陷,而是一个“悬浮窗口”。它可以显示实时信息——比如你在听歌,它会显示专辑封面和进度条;你在导航,它会显示下一个转弯方向;你在计时,它会显示倒计时。你可以点击它展开控制,也可以长按它查看更多。
这个设计让用户从“讨厌这个黑块”变成了“觉得它有点用”,甚至“觉得它挺酷”。这是一个经典的“缺陷转化”案例。
这里有一个更深层的产品哲学:硬件缺陷不是一定要被隐藏的。有时候,把它变成一个“特色”,比试图消灭它更聪明。安卓厂商的做法是把挖孔做得越来越小,甚至做成屏下摄像头。苹果的做法是在挖孔上做文章。两种思路都对,但苹果的思路更“苹果”——它不追求“完美”,而是追求“有用”。
有趣的是,灵动岛发布后,很多安卓厂商也开始模仿——不是模仿挖孔的位置,而是模仿“在挖孔周围做交互”这个思路。这是典型的“苹果定义方向,行业跟随”。
我称之为 “缺陷转化三问”。
当你面对一个无法消除的产品缺陷时,问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这个缺陷能否被赋予功能?挖孔可以显示信息——这个联想不是天然的,是创造出来的。你要问自己:这个用户讨厌的东西,能不能变成用户会主动使用的东西?
第二,它能不能变成用户“主动使用”的交互节点?如果用户只是“忍受”缺陷,那它还是个缺陷。但如果用户会主动去点它、看它、用它,那它就不是缺陷了。灵动岛不只是显示信息,它还是一个可交互的控件。
第三,有没有可能让用户从“讨厌”变成“喜欢”?这是最难的。但要记住:用户不是讨厌挖孔本身,而是讨厌挖孔“没有用”。如果你让挖孔变得有用,用户就不会再讨厌它。
这个框架可以用在很多地方。比如,App的加载等待时间是个缺陷,但如果加载时显示一个有趣的小游戏或一个小知识,用户就不那么讨厌等待了。产品经理的创造力,很大程度上体现在“把缺点变成特点”这件事上。
自研芯片
2010年,iPhone 4开始使用苹果自研的A系列芯片。
在此之前,iPhone用的是三星的芯片。三星既是合作伙伴,也是竞争对手。这种关系一直很微妙。而且,当时高通、三星的芯片已经很成熟,性能完全够用。
自研芯片投入巨大、风险极高。设计一个芯片需要几百人的团队、数亿美元的研发费用、至少两年的周期。一个设计失误,可能导致数亿美元的损失,甚至整个产品线延期。
很多人问:为什么要自己造轮子?为什么不继续用三星的芯片?又不是不能用。
自研芯片的好处,当时能看清楚的并不多。但现在回头看,至少有三个维度被验证了。
第一,软硬一体优化。这是最核心的优势。iOS的动画、续航管理、拍照算法、安全加密,都可以针对芯片做底层调校。对手要模仿一个功能,可能需要改芯片架构、甚至重新设计芯片。而苹果只需改一行代码。
举个例子:iPhone的线性马达——Taptic Engine——和iOS的交互深度绑定。你滑时间选择器时的那种“咔哒咔哒”震动感,是硬件和软件配合的结果。如果芯片是别人的,这种深度优化很难做。
第二,摆脱供应链依赖。用三星芯片的时候,苹果的产品路线图要看三星的脸色。三星什么时候出新芯片、性能提升多少、功耗控制如何——这些都不是苹果能决定的。自研芯片之后,苹果可以自己安排节奏,不再受制于人。
第三,建立技术护城河。芯片是一个门槛极高的领域。一旦你建立起自研能力,竞争对手就很难追上。高通和联发科可以做很好的芯片,但他们是为所有安卓厂商服务的,不可能为某一家深度定制。而苹果只为自己做。
今天,A系列芯片的性能领先高通、联发科一到两年。苹果的Mac也换上了自研的M系列芯片,性能远超同价位的Intel和AMD。自研芯片已经成为苹果最深的技术护城河。
这个决策的代价是什么?前期投入巨大,而且有失败的风险。A系列芯片的第一代——A4,用在iPhone 4上——其实并没有比同期三星芯片强很多。真正拉开差距是从A7,iPhone 5s,首款64位移动芯片开始的,那已经是三年后了。苹果用了三年时间才建立起真正的优势。这需要极其坚定的决心和长期的投入。
我称之为 “自研决策三问”。
当你考虑要不要自研一个核心组件时,问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这个组件对产品体验的影响有多大?芯片对手机体验的影响是决定性的。如果你的核心体验依赖一个外部组件,而那个组件的供应商无法满足你的需求,那就应该考虑自研。
第二,市面现有方案能否满足你的全部需求?如果市面上有足够好的方案,自研就是浪费钱。苹果自研芯片不是因为三星的芯片不好,而是因为三星的芯片不够“苹果”——不能满足苹果对软硬一体优化的极致追求。
第三,你有足够的资源和耐心熬过前几年的投入期吗?自研不是一蹴而就的。前三到五年可能看不到明显优势,甚至可能退步。你的公司能承受这个时间窗口吗?苹果可以,因为它的其他业务有足够的利润来支撑这个长期投入。
如果你的产品核心体验依赖某个组件,市面上没有满意的方案,而且你有长期投入的决心——那就自研。否则,用现成的。
长期保持高定价
iPhone从初代起就定价昂贵。2007年,4GB版本售价499美元,8GB版本599美元。当时其他手机的平均售价是200美元左右。初代iPhone的定价是行业平均的2.5倍。
十几年后的今天,iPhone Pro Max最高配超过1500美元,依然是行业最贵的之一。
苹果从不参与价格战,从不推“廉价旗舰”。唯一一次尝试是iPhone 5c——塑料外壳、多种颜色、定价比旗舰低一些——结果销量惨淡,被用户认为是“廉价版”。
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不做便宜的手机?做便宜了不是能卖更多吗?市场份额不是更大吗?这不是基本的商业逻辑吗?
苹果的逻辑是:高定价不是任性,是战略选择。
第一,高定价筛选出目标用户。苹果不做所有人的生意,只做“愿意为优质体验付费的人”的生意。这个群体虽然小,但忠诚度高、消费能力强、有品牌自豪感。
第二,高定价维持品牌的高端调性。价格是品牌信号。“贵”本身就传递了一种信息——我的产品值得这个价。如果苹果做一款3000元的手机,即使功能一样,也会拉低整个品牌的定位。iPhone 5c的教训就是这个。
第三,高利润率保证了持续的研发投入。苹果每年的研发费用超过200亿美元。这笔钱从哪里来?从高利润中来。安卓厂商的利润薄,很难投入大规模研发,只能在中低端市场厮杀。
第四,高定价也让苹果有空间做“降价”。新iPhone发布后,旧款降价。用户觉得“我买的是去年的旗舰,但价格便宜了”。如果一开始定价就很低,就没有这个降价空间了。
iPhone 5c的失败验证了一个洞察:苹果的核心用户对“设计质感”极其敏感。降价可以,但不能以牺牲品质为代价。5c的塑料外壳被用户认为“廉价感太强”,宁愿多花钱买5s。后来苹果放弃了低价路线,改用上一代机型降价来覆盖中端市场——这个策略比推“廉价版”聪明得多。
今天,苹果拿走了手机行业超过80%的利润。其他所有安卓厂商加起来都不如。它的单机利润是其他厂商的5-10倍。
这不是运气,是长期坚持高定价策略的结果。
我称之为 “定价策略三问”。
当你做高端产品定价时,问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你的目标用户对价格的敏感度有多高?如果你的用户是价格敏感型,高定价就是自杀。但如果你的用户是价值敏感型——他们在乎的是“值不值”,而不是“贵不贵”——高定价反而是一个信号。
第二,高价是否能成为品牌信号?价格不只是一个数字,它还传递信息。在奢侈品、高端电子产品领域,“贵就是好”是一个真实的用户心理。如果定价低,用户反而觉得“是不是质量不行”。
第三,你是否愿意为了维持品牌调性而放弃一部分市场份额?这是一个灵魂拷问。很多公司做不到这一点——看到市场份额下滑就慌了,开始降价、做低端产品,然后品牌定位越来越模糊。苹果的定力是:宁可少卖一点,也不降价。这个定力来自对自身产品价值的极度自信。
如果你的用户是价值敏感型、高价能成为品牌信号、你愿意放弃一部分份额——那就坚持高定价。不要因为别人便宜就跟着便宜。有时候,贵本身就是壁垒。
结尾
十个决策,讲完了。
回顾一下,你会发现一个规律:苹果最厉害的地方不是技术,而是敢于在信息不足时做判断,敢于在数据不支持时坚持方向,敢于为了长期正确忍受短期骂声。
这比任何参数都更难复制。
乔布斯有一句话我一直记得:“Keep it simple, keep it stupid。”取消实体按键、不做复杂交互、把每件事做到极致简单——连3岁小孩都会。库克把这套逻辑从60分走到了100分。
我希望这期内容能让你带走一个体感:做产品的过程中,最重要的能力不是“知道怎么做”,而是“知道选什么”。因为大多数时候,信息都不够,数据都不支持,用户都在反对。但你要做判断。
我是李明Bright,一个14年的产品经理,如果你觉得这期内容有启发,欢迎帮忙点赞、分享,也欢迎评论聊聊你的观点,还没有订阅的朋友记得订阅这个播客节目哦,每期拆解一款产品,找寻成功的秘密。
我们下期再见,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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