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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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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姜答应昨日去了寿康宫?”
我心里一紧。
来了。
寿康宫三个字一出,屋里的笑声淡了不少。
贵妃指尖轻轻敲了敲扶手。
“是吗?”
我低头。
“雨大,嫔妾走错了路,在廊下避了一会儿。”
贤妃温声道:“听着倒巧。”
我不抬头。
“嫔妾入宫不久,确实不认路。”
贵妃看了我片刻,忽然让人端来赏盘。
新人第一次请安,照例有赏。
别人拿到的是香囊、宫花、绢扇。
轮到我时,宫女端来的盘子里放着一支赤金步摇,做工精细,坠着小小的红宝石。
太贵了。
我第一眼就知道不能拿。
满屋新人都在看我。
苏才人眼里藏不住羡慕。
贵妃托着茶盏,漫不经心地说:“姜答应昨日受惊,这支步摇给你压压惊。”
我屈膝谢恩。
然后没伸手。
贵妃抬眼。
“怎么,不喜欢?”
我把头垂得更低。
“贵妃娘娘赏的,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嫔妾位分低,日常衣饰都有定例,这支步摇太贵重,嫔妾怕戴出去失了规矩,也怕收着收着,收坏了。”
屋里静了。
这话说得不讨喜。
可也没错。
宫里赏赐有时候不是赏,是绳。
我不想第一天就把脖子伸进去。
贵妃唇边笑意淡了点。
“你倒谨慎。”
我答:“嫔妾胆子小。”
这句话今日已经说了第二遍。
贵妃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就换一匹素绢。”
宫女立刻把步摇撤下,换了匹月白素绢。
我松了口气。
素绢好。
素绢能做里衣。
请安散后,几个新人围着苏才人说话,话里话外都在问御花园的事。
我抱着素绢准备从侧门溜走。
刚走两步,贤妃身边的宫女拦住了我。
“姜答应,娘娘请你过去说句话。”
我心里叹气。
今日真不宜出门。
贤妃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茶。
她看见我,笑意温和。
“别怕,本宫只是问问,你昨日给太后煮了什么?”
我说:“粥。”
她等了等。
我也等了等。
她只好继续问:“什么粥?”
“粳米山药粥。”
“放了什么药材?”
“没放。”
贤妃的眉梢轻轻一动。
我补了一句。
“太后胃疼,嫔妾不敢乱放。”
她看着我,像是第一次正眼打量。
“你懂医?”
“不懂。”
“那你懂膳?”
“也不算懂。”
贤妃笑了。
“那你懂什么?”
我认真想了想。
“嫔妾懂饿。”
贤妃手里的茶停了一下。
她身边的宫女险些没绷住。
我没有故意说笑。
真的。
一个人饿过,才知道胃不舒服时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
贤妃没再留我,只让宫女送我出去。
出凤仪宫时,苏才人追了上来。
她看着我怀里的素绢,压低声音。
“你是不是傻?贵妃娘娘赏金步摇你不要,要这个?”
我把素绢抱紧。
“这个实用。”
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块不会开窍的木头。
“姜雁回,你知不知道,贵妃娘娘给你步摇,是抬举你?”
“知道。”
“那你还退?”
我停下脚步。
“苏姐姐,你觉得她为什么抬举我?”
苏才人一愣。
我没再说,沿着宫道往自己住的偏殿走。
我住在宜春宫最西边的小院。
地方偏,风大,离皇帝常去的几处宫殿都远。
当初分院子时,掌事姑姑问我们想要哪间。
几位小主都盯着靠近御道的正屋。
我主动指了西配殿。
掌事姑姑问:“你确定?那地方偏。”
我问:“离膳房近吗?”
她说:“近。”
我立刻点头。
现在看来,这是我入宫以来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我回到偏殿时,宫女青穗正蹲在地上清点份例。
青穗是分到我身边的宫女,年纪不大,做事很利索。
她见我回来,立刻把册子递上来。
“主子,今日内务府送来的东西少了两样。”
我接过来看。
低位答应的份例不多,胭脂一盒、香粉一盒、炭半篓、灯油一小罐、茶叶半包。
册子上写得齐整。
地上摆着的却少了茶叶,炭也只够三分之二。
青穗小声说:“奴婢去问了,送东西的小太监说各宫都一样,让咱们别挑。”
我蹲下来,摸了摸炭。
碎炭多,整块少。
这东西不耐烧,冬天还没到,若一直这样,夜里要冻醒。
我不想出头。
可冻醒会影响睡觉。
影响睡觉是大事。
我坐到桌边,把册子铺开。
“去拿笔。”
青穗吓了一跳。
“主子要去告?”
“告什么?”
我把袖子挽了一点。
“记账。”
青穗拿来笔墨。
我把内务府今日送来的份例逐项写下,又把按例该给的东西写在旁边。
少什么,缺多少,能撑几日,我都标清楚。
青穗站在旁边看得发怔。
“主子写这个做什么?”
“以后有人问,我们有数。”
“没人问呢?”
“那我们自己也有数。”
我写完宜春宫,又顺手问了隔壁两位小主的份例。
青穗跑了一趟回来,脸色变得不太好。
“主子,苏才人那边也少了炭,赵常在少了灯油。”
我笔尖顿住。
“都少?”
“嗯。”
我想了想,又问:“寿康宫呢?”
青穗愣住。
“那哪是咱们能问的?”
我也觉得自己问多了。
可昨日那盏凉茶、那盅糊掉的药膳,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太后的东西当然没人敢明着少。
可若是送去的药材差一等,茶叶陈一年,炭火不耐烧,也不是一眼能看出来的。
我把写好的纸折起来,压到妆奁底下。
“算了。”
青穗点头。
可算了这两个字,在宫里常常算不了。
傍晚,寿康宫的小宫女来了。
就是昨日差点把药膳熬糊的那个。
她捧着一个食盒,笑得眼睛弯弯。
“姜答应,秋姑姑让奴婢给您送一碟枣泥糕。”
我连忙让青穗接过。
“替我谢过姑姑。”
小宫女没走,反而往我桌上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轻。
我却立刻想起桌上还有半张没收好的废纸,上面写着宜春宫份例缺项。
我伸手去拿,已经晚了。
她看见了。
小宫女脸上的笑僵了僵。
我也僵了僵。
她很快低头。
“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我心里更凉。
宫里说什么都没看见的人,多半已经看得很清楚。
果然,第二日上午,我刚准备关门补觉,寿康宫的人又来了。
秋姑姑站在院门口,身后两个宫女捧着伞。
“姜答应,太后请您去喝茶。”
我看着她身后那条通往寿康宫的路,忽然觉得昨夜那张账纸不该压妆奁。
应该直接吃了。
3
寿康宫的茶是热的。
我捧着茶盏坐在偏厅,后背挺得比请安时还直。
太后还没出来。
秋姑姑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
我也不敢喝。
宫里请人喝茶,有时候真是喝茶,有时候是问罪,有时候是喝完茶再问罪。
我想了想,还是把茶盏放回桌上。
少喝少错。
帘子响了一声。
太后由宫女扶着出来。
她看着比我想象中清瘦,眉眼不厉,却有一种让人不敢乱动的沉静。
我立刻起身行礼。
“嫔妾姜氏,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在主位坐下。
“不必拘着。”
这话听听就行。
我拘得更紧。
太后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昨日敢在哀家的小厨房里换药膳,今日怎么连茶都不敢喝?”
我低头。
“昨日是厨房没人盯着,今日是太后娘娘盯着。”
屋里有宫女低头忍笑。
太后也笑了声。
“倒还实诚。”
她让秋姑姑把一个小匣子拿来。
匣子打开,里面不是珠宝,也不是赏赐。
是几本旧账。
我眼皮一跳。
“姜答应,你昨日写的份例单子,哀家看见了。”
我立刻跪下。
“嫔妾僭越。”
“起来。”
我没动。
太后语气淡了点。
“哀家不喜欢一句话说两遍。”
我赶紧起身。
太后把其中一本账册推到桌边。
“你看看。”
我不想看。
我真的不想看。
我入宫前最大的志向,是每天能吃上热饭,夜里有炭火,逢年过节能攒两块银锲子。
账本这东西,在家里看够了。
我爹清贫,家里每月银钱都要算到铜板。
我娘一边拨算盘一边骂我爹不会做人,骂完还得继续算明日买不买得起肉。
我没想到进了宫,还要看账。
可太后看着我。
我只能上前,把账册翻开。
寿康宫的旧账比宜春宫复杂得多。
药材、茶叶、炭火、布匹、香料、节庆供奉,各项都记得齐。
乍一看,没有问题。
我翻了几页,指尖停在药材那一栏。
“娘娘,嫔妾能问一句吗?”
太后抬眼。
“问。”
“寿康宫的药材,是按月送,还是按方送?”
秋姑姑看了我一眼。
“按方送。”
我点点头。
“那这里不对。”
屋里静了静。
秋姑姑走近。
“哪里不对?”
我把账册转过去。
“太后娘娘若是胃寒,常用的几味药材里,陈皮、砂仁、干姜用得多。但这几个月,账上写着送来不少,人参、鹿茸、阿胶倒占了大头。”
秋姑姑皱眉。
“这些都是补品。”
“是补品,可未必合适。”
我指了指另一页。
“还有炭。寿康宫给太后用的银丝炭,账上每月足量,可昨日小厨房灶下烧的是杂炭,烟味重。若只熬下人饭食还好,熬药膳容易串味。”
秋姑姑脸色沉了下去。
太后却没说话。
她靠在软枕上,手指轻轻拨着佛珠。
我越说越后悔。
早知道刚才就该装作不识字。
可账本摊在眼前,我又实在看不得一笔糊涂账。
这东西和宫斗不同。
宫斗我不会。
账本会不会骗人,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我把册子合上。
“嫔妾只看出这些,未必准。”
太后问:“若让你重理一遍,要多久?”
我抬头。
“娘娘要听实话吗?”
太后看着我。
“哀家不爱听假话。”
“若只看出最明显的问题,半日。若要理得能拿去问内务府,三日。若要让他们没话说,至少七日。”
秋姑姑眉心微动。
我立刻补充。
“嫔妾位分低,不适合碰这些。”
太后淡淡道:“你适不适合,哀家说了算。”
我闭嘴。
很好。
今日这茶果然不是白喝的。
太后没有立刻让我查账。
她只让我帮她看一场小宴的单子。
三日后是十五,宫里照例有小宴,各宫嫔妃到寿康宫陪太后用午膳。
单子是内务府拟的。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头就疼。
三十六道菜。
十二道点心。
四道甜羹。
还有两道太后根本不能多碰的糯米甜食。
我问秋姑姑:“往年都这么摆?”
秋姑姑说:“规矩如此。”
我又问:“太后每次能用多少?”
秋姑姑沉默了一下。
“两三口。”
那摆三十六道,是给谁看?
我不敢问。
我只把单子改了。
菜减到十二道。
点心留四样。
甜羹只上一盏,换成温热的山药莲子羹。
每道菜分量减半,但多备小碟,方便各宫取用。
秋姑姑看完,半天没说话。
“会不会太简薄?”
我说:“若娘娘是要看排场,确实简薄。若娘娘是要好好用一顿饭,这样够了。”
她看我一眼,拿着单子去回太后。
我以为太后至少会改回来一半。
结果小宴那天,真按我的单子办了。
各宫妃嫔入席时,贵妃先扫了一眼桌面。
“今日倒素净。”
贤妃笑道:“太后娘娘近来喜清淡。”
我坐在最末席,努力把脸埋进茶盏里。
不要看我。
千万不要看我。
可贵妃偏偏看了我一眼。
“姜答应,今日这宴单,不会与你有关吧?”
我立刻放下茶。
“嫔妾只是帮秋姑姑抄了一遍。”
这话不算假。
改完也要抄。
贵妃轻笑。
“手倒巧。”
我装没听懂。
宴席开得很安静。
少了那些油腻重味的菜,屋里没被熏得发闷。
太后用了半碗羹,又夹了两筷子蒸鱼。
秋姑姑站在旁边,眼睛都亮了。
其他妃嫔本来等着看笑话。
可太后吃得舒服,她们也只能跟着夸清爽。
席间有个赵常在不小心打翻茶盏。
茶水往太后那边溅了一点。
我离得不近,原本不该动。
可旁边宫女端着热汤正要上前,脚下正好有一滩茶水。
她没看见。
我看见了。
我起身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热汤洒了,今日谁都别想安生。
我伸手扶住那宫女的托盘,又顺脚把旁边的脚垫踢过去压住水。
动作不大。
但席间的人都停了。
宫女脸白得厉害。
我低声说:“先退下换一盏。”
她看了我一眼,连忙端着托盘退下。
太后看着我。
我慢慢坐回去。
完了。
又被看见了。
小宴散后,各宫离开。
我故意落在最后,想着趁乱走。
秋姑姑却叫住我。
“姜答应,太后有赏。”
我心里一沉。
又赏?
上次贵妃赏步摇,我退了。
太后赏的,我可不敢退。
宫女捧来一个小小的锦盒。
打开后,里面是一串旧佛珠。
颜色温润,珠面已经被摩挲得发亮。
不新,也不华贵。
可屋里几个寿康宫的宫女脸色都变了。
秋姑姑亲手把佛珠递给我。
“这是太后娘娘年轻时常戴的,后来一直放在佛堂里。”
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太后淡淡开口。
“拿着。”
我只好双手接过。
佛珠落在掌心,有一点沉。
我低头谢恩。
从寿康宫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青穗在宫门外等我,看见我手里的佛珠,眼睛都睁圆了。
“主子,这是⋯⋯”
我把佛珠往袖子里藏了藏。
“别问。”
“那咱们回去?”
我点头。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宫门合上的声音。
我忽然觉得袖子里那串佛珠比金步摇还烫。
贵重的东西可以退。
太后的旧物,退不得。
我只是帮忙改了一张宴单。
怎么就收到了寿康宫身边人才碰得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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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珠带来的麻烦,比我想得来得更快。
第二日请安,我刚进凤仪宫,屋里说话声就轻了一瞬。
我低头走到自己的位置。
苏才人凑过来,眼睛直往我袖口瞟。
“姜妹妹,听说太后赏了你东西?”
我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一串佛珠。”
她吸了口气。
“真是佛珠?”
我看她的反应,心里更没底。
“假的也没人敢说是太后赏的吧。”
苏才人噎住。
贵妃今日来得晚。
她一进来,众人起身行礼。
我跟着跪下,尽量把袖口压低。
可她偏偏看见了。
“姜答应。”
我心里叹气。
“嫔妾在。”
贵妃坐下,笑得明艳。
“太后娘娘赏你的佛珠,怎么不戴出来给本宫看看?”
这话不能拒。
我把佛珠从袖中取出,双手呈上。
宫女接过去,送到贵妃面前。
贵妃没有碰,只看了一眼。
“倒是旧物。”
贤妃也看了过来,眼神比昨日深了些。
“太后娘娘念旧,赏旧物比赏新物更难得。”
屋里又静了。
我不喜欢这种静。
它像一张网,轻轻往人头上盖。
贵妃抬手,让宫女把佛珠还给我。
“既是太后娘娘赏的,姜答应可得好好收着。别哪日丢了,说不清。”
我接过佛珠。
“嫔妾记住了。”
请安结束后,贵妃身边的大宫女拦住我。
“姜答应,娘娘说昨儿赏你的素绢太薄,又让奴婢送两匹料子来。”
我看着她身后宫女捧着的锦缎。
颜色鲜亮,料子也好。
可这回我更不敢收。
我低头道:“贵妃娘娘厚爱,嫔妾感激。只是嫔妾前日已得赏赐,按规矩不好再领。还请姐姐替嫔妾谢过娘娘。”
大宫女笑了笑。
“姜答应,娘娘赏东西,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我也笑。
“姐姐说得是。那不如劳烦姐姐把赏单一并给我,嫔妾按册登记,免得哪日内务府问起,嫔妾说不清楚。”
她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只是两匹料子,何必这么麻烦?”
“嫔妾胆子小。”
我又用了这句话。
很好用。
大宫女看了我片刻,最后把料子带走了。
青穗站在我身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主子,奴婢刚才腿都软了。”
我比她好不到哪去。
“回去煮点茶压惊。”
可茶没煮成。
我们刚走到宜春宫门口,就看见一个小宫女跪在院子里。
她脸上有掌印,衣袖被扯破,旁边站着苏才人的掌事宫女,正叉腰骂她偷东西。
那小宫女我认得。
是寿康宫小厨房那个。
她叫阿圆。
我脚步停住。
苏才人的宫女看见我,立刻换了副神色。
“姜答应回来了。奴婢正要找您呢。”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阿圆。
“找我?”
“这丫头手脚不干净,从我们小主屋里偷了一只金镯。奴婢听说她常往您这里跑,想着会不会藏到您宫里来了。”
青穗脸色一变。
我看了阿圆一眼。
她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唇。
我问:“金镯什么样?”
那宫女立刻说:“赤金绞丝,镶了两颗碧玺。”
“什么时候丢的?”
“今早。”
“几时发现?”
“请安回来就发现了。”
我点点头。
“那你为何不先报掌事姑姑?”
宫女一愣。
我继续道:“宜春宫住着三位小主,你带人搜我这里,搜完是不是还要搜赵常在,再搜苏才人自己屋里?”
她脸色有些难看。
“姜答应这是什么意思?奴婢只是着急。”
“着急可以报宫正司。”
我说完,自己都想咬舌头。
我为什么要说这个?
报宫正司,事情就大了。
大了就麻烦。
我最讨厌麻烦。
可阿圆跪在地上,脸肿得厉害,手指攥着衣角,一声不敢哭。
这丫头昨日还给我送枣泥糕。
我闭了闭眼。
算了。
今日睡午觉的时辰已经耽误了,不如耽误到底。
我看向那宫女。
“你说她偷镯子,可有人证?”
“我们屋里的小翠看见她在廊下转悠。”
“物证呢?”
“还没搜。”
“那就是没有。”
宫女急了。
“姜答应护着她?”
我摇头。
“我护规矩。”
这话一出,院门口围着的人更多了。
苏才人也被惊动,从屋里出来。
她看见我,脸色不太自然。
“姜妹妹,这是怎么了?”
我向她行礼。
“姐姐屋里丢了镯子,还是报掌事姑姑吧。若真是阿圆偷的,按规矩罚。若不是,也免得冤了寿康宫的人。”
寿康宫三个字一出,苏才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显然才知道阿圆是寿康宫的。
那宫女慌了一瞬。
我看在眼里。
事情到这里,已经不难猜。
她们未必真想栽阿圆。
她们想搜我的屋子。
只要从我屋里搜出什么,不管是金镯,还是别的东西,我这串佛珠带来的体面就会变成说不清的麻烦。
我说:“青穗,去请掌事姑姑。”
青穗立刻跑了。
那宫女想拦,被我看了一眼,又把手缩了回去。
掌事姑姑来得很快。
她一听是寿康宫的人被扣,脸色比谁都难看。
最后镯子是在苏才人屋里妆匣夹层找到的。
苏才人当场红了眼,转身给了那宫女一巴掌。
“蠢东西!自己收东西不仔细,竟敢冤枉寿康宫的人!”
宫女跪地哭着认错。
事情像是这么结了。
可大家都知道,不会这么简单。
阿圆被扶起来时,偷偷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只让青穗给她拿了块帕子。
“擦脸,回去别哭。”
她点头,眼泪砸在帕子上。
傍晚,秋姑姑来了。
她没有问白日的事,只给我带了一盒药膏。
“太后听说姜答应今日讲规矩讲得很好。”
我头皮发麻。
这话听着像夸。
可被太后知道,就意味着更多人也会知道。
我接过药膏。
“嫔妾只是怕事情闹大。”
秋姑姑看着我。
“怕闹大,还敢叫掌事姑姑?”
我沉默一下。
“总不能让人随便搜我的屋子。”
她终于笑了。
“太后说,你不是胆小。”
我心里一紧。
秋姑姑慢慢补完后半句。
“你是怕麻烦。”
我哑口无言。
这比说我胆大还准。
她临走前,留下了一句话。
“太后让你明日起去寿康宫用早膳。”
我手里的药膏差点掉了。
“每日?”
秋姑姑看着我,神色平静。
“每日。”
我站在院子里,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半天没动。
青穗小声问:“主子,这算好事吗?”
我低头看着袖中的佛珠。
好事当然是好事。
可我原本选西配殿,是因为离膳房近。
现在好了。
离寿康宫也不远。
5
去寿康宫用早膳的第一日,我特意比时辰早了一刻钟出门。
不是为了显得恭敬。
是怕路上遇见人。
事实证明,我低估了后宫里消息跑得有多快。
从宜春宫到寿康宫,一共要经过三条宫道,两座小桥,一个花廊。
平日里这个时辰,宫道上只有洒扫宫人。
今日不一样。
赵常在在桥边喂鱼。
苏才人在花廊赏叶。
连平日最爱睡懒觉的刘美人,都披着斗篷在路口看天。
我走过去时,她们齐齐看我。
我只好一个个行礼。
赵常在笑得亲热。
“姜妹妹这么早?”
“去给太后请安。”
苏才人看着我手里的食盒。
“还带了东西?”
我低头看了一眼。
青穗怕我空手不好看,硬塞了一小碟我昨晚做的酱瓜。
不值钱。
但下粥。
我说:“小菜。”
刘美人凑近些。
“太后娘娘吃这个?”
我认真回答:“我吃。”
她们一时都没说话。
我趁机快步走了。
到了寿康宫,秋姑姑看见我手里的食盒,眉梢轻轻动了动。
“这是什么?”
“酱瓜。”
“给太后的?”
“给嫔妾自己的。”
她看我片刻,伸手接过去。
“太后今日也用粥。”
我想说那不合适。
可食盒已经进去了。
太后坐在暖阁里,面前摆着清粥、小馒头、两样素菜。
她看见我,指了指下首的位置。
“坐。”
我坐得很小心。
太后看了眼那碟酱瓜。
“你做的?”
“是。”
“会做这个?”
“家里常做。”
太后夹了一小片。
秋姑姑立刻想拦。
太后摆摆手,尝了一口。
我心提到嗓子眼。
这酱瓜是我按家里的法子做的,脆是脆,就是味道偏重。
太后却又夹了一片。
“倒开胃。”
秋姑姑看我的眼神变了。
我低头喝粥。
少说话。
多吃饭。
这是我在寿康宫用早膳的第一条规矩。
第二条是,太后吃得少时,别劝。
第三条是,太后皱眉时,先看桌上的菜,再看旁边的香炉。
因为她不一定是不高兴。
可能是香太冲。
我在寿康宫连吃了五日早膳,硬生生吃出了一点门道。
太后不爱甜,却总有人送甜羹。
太后胃寒,却总有人奉凉茶,说是清火。
太后怕闷,暖阁里却日日点着厚重的沉水香。
这些东西单独看都没错。
合在一起,就让人不舒服。
我不敢乱改,只能一点点挪。
今日把香炉移远半尺。
明日把凉茶换成温水。
后日让小厨房少放一勺糖。
太后没说什么。
但她早膳用得一日比一日多。
秋姑姑看我的眼神,也从“这个小答应胆子不小”变成了“这个小答应还能再用用”。
这不是什么好变化。
我很清楚。
寿康宫待得越顺手,我越难全身而退。
更麻烦的是,皇帝也注意到了我。
那日我正陪太后用早膳,外头忽然通传陛下来了。
我差点被粥呛住。
太后抬眼看我。
“慌什么?”
我放下碗。
“嫔妾第一次离陛下这么近。”
太后慢悠悠地问:“想见?”
我立刻摇头。
太后笑了。
皇帝萧砚行进来时,我跪在一边,头垂得很低。
明黄衣摆从眼前掠过,带着一点冷松香。
他先给太后请安。
太后让他坐。
我以为自己可以退下,刚往后挪了半步,太后就开口。
“姜答应,继续吃。”
我顿住。
皇帝的目光落下来。
“姜答应?”
我只好重新坐回小杌子上,端起粥碗。
这顿饭吃得我味同嚼蜡。
皇帝倒像觉得有趣。
“母后近来胃口好了些?”
太后看了我一眼。
“有人知道哀家不爱吃甜。”
皇帝也看我。
我把粥碗捧紧。
“嫔妾只是怕浪费。”
皇帝轻轻挑眉。
“浪费?”
我低头。
“甜羹做了太后娘娘不爱用,撤下去可惜。少做一盏,省料,也省人力。”
屋里安静片刻。
皇帝忽然笑了。
“你倒会算。”
我不敢接。
会算在宫里不是夸人的话。
尤其从皇帝嘴里说出来。
太后却道:“她算的是日子。”
这话我没听懂。
皇帝也没再多问。
他陪太后说了一会儿话,临走前,忽然看了我一眼。
“姜答应在宜春宫?”
我刚要回答,太后先开了口。
“她如今常来寿康宫。”
皇帝停了一下。
随后笑道:“那便好。”
他走后,我才发现自己掌心都是汗。
太后慢慢喝了口粥。
“怕陛下?”
我答得很快。
“怕。”
太后问:“为何?”
我想了想。
“陛下看谁一眼,旁人就要想许多。”
太后笑出了声。
秋姑姑也低头笑。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
我只是说实话。
皇帝看我一眼,贵妃要想,贤妃要想,宜春宫那群人也要想。
她们一想,我就睡不好觉。
这不是好事。
果然,当日下午,内务府送来的份例忽然齐了。
不但齐了,还多了一篓好炭,两包新茶。
青穗欢喜得不行。
“主子,咱们以后是不是不用愁炭了?”
我看着那篓炭,没有立刻高兴。
东西来得太快,就像鱼钩上挂的饵。
我让青穗把东西一样样登记,又把多出来的单独放好。
“别用。”
“为什么?”
“等。”
等谁先忍不住。
没等到内务府的人,倒等到了宫宴。
中秋将近,宫里设家宴。
皇后仍旧病着,贵妃协理。
太后原本不想去,皇帝亲自来请,她才点头。
宴席设在含章殿。
灯火、丝竹、香气、笑声,铺得满殿都是。
我坐在低位嫔妃那一侧,离太后很远。
这让我安心不少。
菜上到第三轮时,殿中歌舞正热。
贵妃亲手给太后奉了一盏桂花酒酿圆子。
“太后娘娘,这是臣妾让小厨房特意做的,取个团圆意头。”
满殿人都看着。
太后不好拂她面子,拿起银勺。
我正低头剥虾,余光瞥见那碗甜羹,手指一顿。
酒酿。
糯米圆子。
桂花蜜。
太后这几日胃刚好一些。
这个吃下去,今晚必定难受。
我抬头看秋姑姑。
她站得远,被端酒的宫人挡住视线,一时没看见。
太后的勺子已经碰到圆子。
我脑子还没想明白,人已经站起来了。
“太后娘娘。”
满殿声音一停。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贵妃转头看我。
“姜答应有事?”
我站在席间,手里还捏着半只没剥完的虾。
这个场面很不好看。
但已经站了,就只能说。
我低头行礼。
“嫔妾斗胆,太后娘娘今日已经用了半盏莲子羹,再用酒酿圆子,怕夜里胃里不舒坦。”
贵妃脸上的笑淡了。
“中秋家宴,图个吉利。姜答应连这个也要管?”
我后背发紧。
我不想管。
可太后的勺子停在碗边,她没有吃。
皇帝坐在上首,看了我一眼。
贤妃慢慢放下茶盏。
殿里静得吓人。
我把那半只虾藏进袖子里。
“嫔妾不敢管。只是太后娘娘前几日胃口才好些,秋姑姑吩咐过小厨房,糯米甜食暂且少用。”
秋姑姑终于从旁边绕出来。
她跪下道:“确有此事。”
贵妃的脸色彻底变了。
太后把银勺放下。
“明棠的心意,哀家领了。”
她看向我。
“姜答应,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声。
走过去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背上。
我以为太后要训我。
可她只是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
“坐这儿。”
我愣住。
那是离太后最近的一张小席。
平日里,只有秋姑姑布菜时能靠近。
贵妃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
皇帝却低头喝了一口酒,唇边像是有笑。
我在满殿视线里坐下,袖子里还藏着那半只虾。
太后看了一眼我的袖口。
“手里拿的什么?”
我僵住。
半晌,我把虾拿出来。
“回太后,虾。”
太后终于笑了。
“剥完再坐。”
殿里有人忍不住低笑。
我低头把那只虾剥完,放进自己碟子里。
可我再也吃不下了。
我看着眼前这张离太后最近的小席,忽然明白一件事。
这后宫里最清静的地方,好像已经离我越来越远了。
6
我从含章殿出来时,袖子里还沾着一点虾腥味。
青穗在宫门外等我,看见我脸色,第一句话不是问我太后赏了什么,也不是问皇帝说了什么。
她问:“主子,您是不是又惹事了?”
我看她一眼。
“什么叫又?”
她闭嘴了。
回宜春宫的路上,宫灯一盏盏往后退。
平日里没人多看我的宫道,今日忽然显得格外长。
几个宫女端着空食盒经过,见了我,脚步都慢了些。
有人低头行礼。
有人偷偷看我袖口。
还有个小太监一紧张,差点把手里的酒壶摔了。
我心里越走越沉。
完了。
含章殿那么多人都看见了。
太后让我坐到身边。
皇帝看见了。
贵妃看见了。
贤妃看见了。
那些平时连我姓什么都懒得记的小主,也全看见了。
我原本只是想在后宫做一片不挡路的叶子。
现在这片叶子,被太后亲手夹进了书里。
回到偏殿,我第一件事就是让青穗找纸笔。
青穗眼睛一亮。
“主子要写谢恩折子?”
“不是。”
“那是给太后娘娘写请安帖?”
“也不是。”
我把笔蘸饱墨,认真写下四个字。
闭门养病。
青穗凑过来念完,愣住。
“主子,您病了?”
我按住额角。
“现在还没有,明早就有了。”
青穗:“⋯⋯”
我写得很仔细。
头晕,畏寒,胃口不佳,夜不能寐。
这些症状都安全。
不至于惊动太医,也足够让我在屋里躲两日。
我刚把纸吹干,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青穗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古怪。
“主子,寿康宫来人了。”
我笔尖一歪,把“畏寒”的寒字拖成了一条长尾巴。
来的是阿圆。
她脸上的掌印已经消了,只是看见我时,笑得比平日更亮。
她双手捧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头刻着寿康宫的云纹。
“姜答应,太后娘娘吩咐,明日起您照旧去寿康宫用早膳。若天冷,寿康宫会派软轿来接。”
我看着那块木牌。
一瞬间,脑子里只剩四个字。
闭门养病,死得很快。
青穗偷偷把我刚写好的病帖往身后藏。
阿圆像没看见,只笑眯眯补了一句。
“秋姑姑还说,太后娘娘让您今晚早些睡,明日小厨房有热粥。”
我勉强笑了一下。
“劳烦你回姑姑,嫔妾一定准时。”
阿圆走后,青穗把病帖拿出来。
“主子,这个还用吗?”
我把纸接过来,沉默片刻。
“烧了吧。”
青穗点头,刚要往烛火上送,我又拦住她。
“等等。”
我看了一眼那几行症状。
“留着。以后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青穗小心折好,塞进抽屉。
我刚喝了半口茶,内务府的人又到了。
这回来的不是小太监,是个穿青袍的管事。
他一进门,脸上堆着笑,腰弯得比我院里的柳枝还软。
“姜答应,奴才给您请安。”
我让青穗扶他起来。
“公公客气。”
管事一抬手,身后两个小太监立刻把东西搬进来。
一篓银丝炭。
两匹秋香色软缎。
一匣新茶。
还有一小盒香珠。
全是好东西。
好得不该出现在我这个小答应屋里。
我看着那些东西,没动。
管事笑道:“先前底下人办事粗疏,短了各位小主的份例。总管知道后,狠狠罚过了。今儿特意吩咐奴才给姜答应补上。”
我问:“只给我补?”
管事笑容一顿。
“姜答应这边是奴才亲自送。其他小主那边,自然也会按例。”
我点点头。
“那劳烦公公把补单给我。”
他愣住。
“补单?”
“是啊。”
我看着地上的东西。
“内务府送东西,总有册子。补了什么,按哪月补,原本缺多少,如今补多少,都要有账。不然我收了,来日有人问,我怎么说?”
管事脸上的笑薄了一层。
“姜答应放心,奴才们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不如纸上有数。”
我把茶盏放下。
“青穗,拿纸。”
青穗立刻去取。
管事眼皮跳了一下。
我摊开纸,把东西一项项写上。
银丝炭一篓。
软缎两匹。
新茶一匣。
香珠一盒。
写完后,我又问:“这些是补我宜春宫的,还是补寿康宫旧例里短出来的?”
管事的脸彻底僵了。
“姜答应说笑了,寿康宫的份例,谁敢短?”
我抬头看他。
“那就写宜春宫。”
他松了口气。
我低头补了一行。
宜春宫姜答应份例补送,未见原缺项册,暂不敢收。
管事看清那行字,笑不出来了。
我把纸递给他。
“东西劳烦公公搬回去。等补单齐了,我再收。”
“姜答应,这⋯⋯”
我轻轻叹气。
“公公别为难我。我位分低,胆子小,最怕东西来得不明不白。”
这话一出,青穗低头抿嘴。
她大概已经听腻了。
可管用。
管事只好让人把东西又搬出去。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凶,却有点冷。
我知道。
我把烫手山芋退回去了。
可山芋还在冒烟。
第二日早膳,我准时到寿康宫。
太后今日精神不错,正在看一本旧佛经。
我行礼坐下,刚准备低头喝粥,秋姑姑就把一张纸放到太后手边。
我一眼看见自己的字。
心里咚一声。
内务府那张退单,怎么跑这么快?
太后看完,抬眼问我。
“东西为何不收?”
我放下碗。
“太好。”
太后笑了一声。
“好还不收?”
“嫔妾收不起。”
“怎么收不起?”
我想了想。
“若是补份例,该有补单。若是赏赐,该有赏名。若是赔罪,嫔妾位分低,担不起。若是堵嘴,那嫔妾更不敢收。”
秋姑姑听到最后一句,眉毛动了一下。
太后却没有生气。
她把退单放下。
“你觉得他们在堵你的嘴?”
我低头。
“嫔妾不敢觉得。”
太后淡淡道:“那就说你敢的。”
我只好沉默。
太后也不催,只慢慢喝粥。
暖阁里安静了许久。
我终究没熬过她。
“嫔妾只是想,宜春宫少一点炭,低位小主还能忍。寿康宫若是药材、炭火、香料都被人动过,太后娘娘的身子就要受罪。”
太后的手顿了顿。
秋姑姑脸色也沉下来。
我立刻补了一句。
“嫔妾瞎猜的。”
太后看着我。
“你倒是每次都瞎猜得很准。”
我闭嘴。
吃完早膳,太后没有留我。
我正要起身告退,两个嬷嬷抬着一只旧木匣进来。
匣子很沉,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我眼皮一跳。
太后指了指那只匣子。
“寿康宫这几年的旧账都在里面。”
我忽然很想把自己刚喝下去的粥吐出来。
太后神色平静。
“你既然看得懂,就替哀家看完。”
我看着那只匣子。
它不像账匣。
像我的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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