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纷飞,何时可安?”
莽莽苍原,烽火不绝。天火帝国国运如缕,金戈铁马之声撕裂天际,百姓流离,哀鸿遍野,铅云低垂,不见天日。
在这被战火反复碾碎的国都废墟深处,悄然孕育着一个少年的命运。他叫赵思贤,生于寻常巷陌,落地无声,不过是乱世里一粒微尘。三岁那年,为避兵灾,父母带他隐入深山幽谷,盼借一溪清水,暂掩人间杀伐。
然天道无情,战火终未放过这片寂静山野。待赵思贤长至四岁,叛军铁蹄踏碎林间,烈焰焚谷,溪水断流。家园再毁,一家三口又一次踏上茫茫亡命之路,步步皆在生死边缘。
一日,他们途经一座将倾的茅屋,欲入内暂歇。忽闻远处马蹄如雷,叛军喧嚣逼近!林父脸色骤变,一把拉过妻儿,缩到冰冷灶台之后,屏息静气,心跳欲出。
“砰!砰!砰!”
粗暴的撞门声震耳欲聋,木屑飞溅。几名披甲执锐的叛军闯入,刀光闪动,四下搜寻。草屋狭小,竟一时未觉。为首者狞笑一声:“烧!”火把掷入,干草茅顶顿成火海,浓烟翻涌,烈焰如蛇,吞噬一切。
灶台后,火光映亮赵思贤惊恐煞白的小脸,更映出父母眼中决绝的悲怆。三人紧紧相拥,在灼热地狱之中,等待最终的结局。
叛军大笑离去。火势稍弱,三人强忍灼痛与窒息,自灶后爬出。只见一队骑兵正渐行渐远。他们搀扶着踉跄奔逃,只想远离这死地。
“嗖——!”
破空厉啸骤起!一支冰冷的狼牙箭,携千钧之力,狠狠钉入赵思贤后背!
“噗!”赵思贤扑倒在地,剧痛抽空了他全部力气,天地旋转。
“中了!二公子神射!”身后传来放肆的笑语。
赵思贤父母肝胆俱裂,转身欲跪:“军爷饶命……”话音未落,刀光闪过!血溅三尺,头颅滚地,至死双目圆睁,望着伏地的孩儿。
恐惧如冰,瞬间淹没赵思贤。四周隐约传来悲泣,他想逃,箭伤却让他呼吸皆痛。意识模糊间,一口腥臭唾沫“啪”地溅在他脸上。
“嘿,小子别急着死!二公子要拿你试刀哩!”
赵思贤艰难抬眼。一个满脸横肉的军汉身后,立着一个约四五岁的锦衣孩童。面色苍白,眼神却漠然如冰,腰挎一柄镶宝石鲨皮鞘短刀。他缓步下马,踱至赵思贤面前,居高临下。
“本公子要知道,杀的第一个人叫什么。说!”音色稚嫩,寒意刺骨。
赵思贤咬紧牙关,痛与恨堵在胸腔。军汉狞笑上前,一脚踹在箭杆末端!
“呃啊——!”赵思贤痛极嘶吼:“林…赵思贤…”
二公子眼中闪过兴奋,抽出寒光凛凛的短刀。刀身映火,也映出他微颤的手。他步步逼近,刀尖微扬。
赵思贤闭目,父母鲜血仍在眼前,死亡阴影覆下。
“轰——!!!”
霎时,一声裂天之响猛炸!地动山摇,土石纷飞!二公子何曾见此威势?惊叫一声,短刀脱手,人仰马翻。
“哪个混账放炮!老子扒了他的皮!”军汉惊怒大骂,失了体统。
“将军!看山顶!”副将惶指远山。只见山顶人影绰绰,似有千军万马隐于雾中,兵刃寒光刺目,山间回荡起激昂号角!
叛军首领鹰目如电,扫过地势与“伏兵”,心疑顿生。沉喝如雷:“全军!结阵!”令旗挥动,散兵迅疾集结,刀枪如林,杀气盈野。
将军策马阵前,环视麾下,陡然剑指山头,厉声喝问:“贼寇据险!尔等惧否?”
“杀!杀!杀!”数千叛军齐吼,声浪排山!
“随我破敌!”将军长剑一挥,大军如洪决堤,卷尘向山头狂冲!铁蹄踏地,烟尘漫天。
“将军!地势险峻,强攻非良策!”偏将急谏。
“哼!敌占高地却不动,虚张声势耳!斥候早探明此间无重兵!何来精锐?”将军冷笑,目光锐利,“此乃疑兵!必有高人指点!传令,加速冲顶!”
将军率主力席卷而去,只余十数老弱残兵留守血腥营地。篝火噼啪,映着几张沮丧面孔。
“呸!到手的军功,飞了!”横肉汉子折断枯枝掷入火中,火星四溅。“若擒得那设伏之人,何愁不升!”
“正是!”精瘦汉子接口,满面懊悔,“这趟出来,血白舔了!将军定是嫌我等无用,才丢在这死人堆里!”
此时,一须发皆白、佝偻老兵自阴影挪出,紧抱一只粗陶酒坛。他拍开泥封,一股醇厚辛辣酒香弥漫开来,冲淡血腥焦糊,引得众人侧目。
“嘿,老东西,藏得深啊!从哪个死人屋里刨出来的?”横肉汉子眼亮,贪盯酒坛。
老兵浑浊眼带警惕,抱紧酒坛:“老朽在山脚灶房寻得,本想暖身……”
“暖身?”精瘦汉子嗤笑起身,“你这老骨头还能暖几天?让兄弟们替你尝尝!”语带胁迫。
老兵皱纹更深,嗫嚅道:“小老儿虽老,筋骨犹存,未必不如后生……”
“老匹夫!给脸不要!”横肉汉子怒起,招呼左右,“兄弟们,给他松骨!”
周围兵痞哄笑围上。
“罢!罢!给你们!莫欺老弱!”老兵长叹,满脸悲愤顿下酒坛,泥封震裂,酒香更浓。他佝偻转身,蹒跚出帐。
篝火旁,兵痞争抢酒坛,污言喧闹。烈酒烧喉,面红话多。有人吹嘘一刀几头,有人猥谈掠妇。喧嚣中,一年轻兵卒数碗下肚,眼神迷离。
“俺…俺村东头的翠儿…”声含糊,污脸泛异红,“那腰…那眼…说话似黄鹂…”痴语如入甜梦。忽声哽,目光黯,“…兵祸起…就…就没信了…许是…早没了…”伏膝肩颤。
帐口,失酒老兵未远,寒风卷白发。冷眼帐内癫悲交织,浑浊目掠鄙夷苍凉,喃喃:“黄口小儿…只知眼前快意…焉知乱世之苦…还是…老朽这般,活得久,看得透…”干笑两声,声比哭难听。
帐外寒星点点。血腥焦糊混酒气,呕人心肺。老者佝偻而立,目光扫过被践踏的土地。白日惨景再现:刀光闪,妇孺嚎,尸横野,村化焦土…临死惨呼,犹在耳畔。他痛苦闭目,枯手紧攥破襟,指节白。
他想自己。曾有妻贤子孝,曾有茅屋薄田。战火起,家破人亡,妻儿散于逃难,生死不明。为活命,为一口军粮,他这把老骨,亦拿刀加入叛军掠行。每举刀,每踏废墟,心滴血。他怕,极怕!怕哪日刀落,砍倒的,是失散多年、面目全非的亲生骨肉!此煎熬,日夜噬残良知。
夜风呜咽,篝火明灭。老者目光无意落帐角一堆凌乱染血草垛。白日叛军搜时,似有人匆塞物入。心莫名一跳,鬼使神差,拖步挪去。
伸颤枯手,小心拨开草秆。一层,又一层…浓血腥扑鼻。终,草垛深处,见——
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的幼童!正是白日被二公子射伤、父母惨死的赵思贤!背上箭杆虽折,箭头深陷,伤口周襟血透凝结。童目紧闭,唇裂紫,若非胸微伏,几与死无异。
老者浊瞳骤缩,倒吸凉气。蹲身,颤指探鼻息,微如风烛。视童稚却摧残的脸,视致命伤,思白日惨死父母…老者心翻江海,早麻木的心湖,竟被巨石狠投。
沉默良久,寒风卷动薄衣。终,一声悠长沉叹,似耗尽全身力气,散入冷夜:“唉……黄泉路,阎王殿……你我爷孙,能于此绝地相逢……终究……是命里孽缘……”
言落,眼中挣扎苦,似为悲悯决绝取代。
普历二十三载,延烧十数载的燎原烽火,终渐熄。然这“平息”之下,并非太平盛世,而是白骨之上新添刀兵!
各路拥兵枭雄悍将,见天火帝国巨树已倾,龙气尽散,再无重望,便纷纷撕下忠义遮羞布。踞雄关、占险隘、拥强兵、掠财帛,于帝国焦土上,裂疆自治,自号王侯!
一时间,九州大地,王旗林立,狼烟暂歇,虎啸更凶。昔天火帝国,煌煌国祚,终化史书一笔血色残阳。
天火帝国,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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