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昃”这个字的人,大多会愣一下。它读zè,意思是太阳偏西。《易经》里说“日中则昃,月盈则食”,讲的是万物盛极必衰的道理。
很少有人会用这么生僻的字当姓,《百家姓》里没有它,《续百家姓》里也没有。全国姓昃的人加起来也就几千个,大部分都集中在山东淄博博山区的昃家庄。
村里的老人会告诉你,他们祖上不姓昃,姓朱,是大明朝的皇家血脉。
很多人听到这话,第一反应都是:又一个攀附皇室的。中国到处都有自称是皇帝后代的村子,大多是编出来的故事。
但专家们翻遍了史料,最后发现,这个听起来像天方夜谭的说法,居然有几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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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6年夏天,青州城的衡王府已经被清军围了三个月了。末代衡王朱由棷已经投降了一年多,他以为只要乖乖听话,就能保住自己和家人的性命。
他太天真了,清军入关的时候,多尔衮发过一道诏令,说前明宗室只要来归降,王爵照旧,俸禄照给。很多明朝的藩王信了,纷纷打开城门投降。
结果顺治三年五月,清廷随便找了个“私匿印信,谋为不轨”的罪名,把已经投降的鲁王、荆王、衡王世子等十一个人一起拉到菜市口砍了头,朱由棷也在其中。
杀了朱由棷之后,清军立刻抄了衡王府。富丽堂皇的王府被夷为平地,金银财宝“半归禅刹,半入侯门”。王府里的人,男的被杀,女的被变卖为奴。
但不是所有人都死了,有两个年轻的宗室子弟,趁着混乱逃出了青州城。他们不敢走大路,专钻深山老林,一路向西跑。跑了几天几夜,最后跑到了博山境内的王大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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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山影拉得很长,兄弟俩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西边的落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曾经是锦衣玉食的王爷,现在成了朝廷通缉的要犯。只要有人认出他们,全家都得死。
为了活下去,他们必须改名换姓。
改什么姓好呢?不能太常见,也不能太奇怪。最重要的是,不能忘了自己是谁。
他们想到了《千字文》里的第一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昃”,太阳偏西。
大明的太阳已经落下去了,他们这些亡国的宗室,就像这西斜的太阳一样,再也回不到正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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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昃”字上面是个“日”,下面是个“仄”。日代表大明,仄代表倾斜、没落。这个字里,藏着他们对故国的全部哀思。
更妙的是,这个字很少有人认识。清军就算查到他们,也不会想到这个奇怪的姓氏背后,藏着明朝的皇室血脉。
于是,大哥改名叫昃龙,二哥改名叫昃凤。他们在王大岭下搭了个草棚,开荒种地,定居了下来,这个地方后来就叫昃家庄。
这个故事在昃家庄代代相传了三百八十多年,很多人觉得这只是个传说,直到专家们开始考证。
乾隆十八年修订的《博山县志》里,明确记载了昃家庄和昃姓的存在。乾隆是清朝的皇帝,这本官方修的县志,不可能为明朝的遗民说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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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修订的《续修博山县志》里,也有同样的记载。两本相隔两百年的地方志,指向了同一个事实。
更有力的证据是《昃氏族谱》,族谱的第一页就写着:“始祖为明室宗亲,清初避乱于颜神镇西山。” 里面的辈分排序,和青州衡王府的宗谱能对上。
还有清廷自己的档案,《明清史料》丙编第六本里,有一份《刑科抄出山东青州道韩昭宣革职提问残件》,里面明确记载了韩昭宣因为私放衡王府宗室而被夺官的事。
这说明,确实有一批衡王府的人在朱由棷被处死之后逃脱了。
安致远在《青社遗闻》里也写过:“明亡之后,青州衡藩宗室易名潜迹,散居淄、博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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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史料互相印证,专家们不得不承认,昃家庄的人,很可能真的是明皇室的后裔。
他们逃到山里,不是为了等待时机反清复明,他们只是想活下去。在那个年代,活着已经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了。
清军对明宗室的追杀是斩草除根式的,攻陷太原后,“捕晋宗室四百余人,送西安,悉杀之”;攻下大同后,“杀代王朱传㸄,代藩宗室殆尽”;拿下兖州后,阳信王、东原王等数千宗室尽被屠杀。
有学者统计,自清军入关后,光郡王以上就有50多人被杀,其余宗室更是不可计数。即使不被清军抓住,很多宗室也因为恐惧而自杀、绝食而死。
在这种高压环境下,隐姓埋名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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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改为“昃”姓外,还有一些衡王府的后人改姓为“林”,还有的改姓为“霰”。据说改姓霰的那一支,是因为逃难的时候正赶上下雪。
这些姓氏,每一个背后都藏着一段惊心动魄的逃难史。
昃姓的人在山里一躲就是几百年。他们从不和外人谈论自己的身世,只是在家族内部代代相传。
他们的生活和当地的农民没有什么两样,种地、砍柴、娶妻、生子。唯一不同的是,他们的祠堂里,供奉的不是什么神仙菩萨,而是他们的祖先——明朝的衡王。
祠堂的柱子上刻着“海水江崖”的图案,和衡王府遗址出土的东西一模一样。这些老物件不会说谎,它们静静地见证着这个家族的秘密。
清朝灭亡之后,有人劝他们改回朱姓,但大多数人都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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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昃”这个姓,他们已经用了几百年了,它已经成了他们身份的一部分。而且,这个姓里藏着他们祖先的苦难和尊严。
直到今天,昃家庄的人还是姓昃。
2010年,昃姓族人开始修订《昃氏族谱》。这部族谱详细记录了昃姓的起源和世系传承。当族谱首次发布的时候,来自全国各地甚至海外的昃姓人都赶来了。他们说,“天下昃姓一家人”。
关于昃姓的起源,学界还有一些不同的看法。有人认为,昃姓最早可以追溯到西周时期的“司昃”官职,后来以官为氏。还有人认为,古代西羌部族也有昃姓。
但山东博山这一支昃姓,确实和明皇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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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有传言说山东大学基因研究所做了检测,发现淄博昃氏的Y染色体和朱元璋后裔的基因标记对得上,不过这个说法还没有得到官方的证实。
其实,有没有 DNA 证明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姓氏本身,就是一段活的历史。
它见证了一个王朝的覆灭,见证了一群亡国者的挣扎和求生。它告诉我们,历史从来都不是史书上那些冰冷的文字,而是由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组成的。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王爷,在国破家亡之后,也变成了普通的农民。他们放下了皇室的尊严,拿起了锄头,在深山里默默生存了几百年。
他们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迹,也没有留下什么豪言壮语。他们只是活着,然后把自己的血脉和故事,一代代传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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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昃家庄,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与世隔绝的小山村了。公路通到了村里,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
很多年轻人已经不太在意自己是不是皇室后裔了,他们和其他地方的年轻人没有什么两样。
只有在春节的时候,当所有的昃姓人都回到村里,在祠堂里祭拜祖先的时候,他们才会想起,自己的血管里,流淌着几百年前那个王朝的血液。
夕阳西下的时候,站在王大岭上,看着山下的昃家庄,你会突然明白“昃”这个字的真正含义。
它不是什么皇室的骄傲,也不是什么亡国的怨恨,它只是一种平静的接受。接受盛极必衰的道理,接受命运的安排,然后在绝境中,找到一条活下去的路。
参考文献 《博山县志》,乾隆十八年 (1753年) 修订 《续修博山县志》,1937年修订 《明清史料》丙编第六本,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1936年 《青社遗闻》,安致远,清康熙年间 《青州府志》,咸丰九年 (1859 年) 修订 《明代藩王制度研究》,顾诚,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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