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想过无用的人生呀
作者丨上野千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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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研究者?我曾想过。
长大后想做什么?……当被问到这个困扰几乎所有现代儿童的问题时,那年十三岁的我本打算回答“考古学家”。历史的掘墓人,探访已然消亡的人类遗迹,挖沙铲土。听说京都大学的人文科学研究所正在研究西域交流史。我曾不明其所以然却憧憬着成为那个研究所的研究员。
长大后想做什么?某一年的元旦,全家人聚在一起,父亲问了我哥这个问题,并不许他随便乱答。
“哥哥嘛,长大后做建筑家吧。有太多人因为家而吃苦受累。你可以帮到那些人。”
我以为接下去父亲会问我这个做妹妹的,但他却跳过我问了弟弟。
“小良(我弟弟以前一直被这么叫)嘛,做个技术人员吧,不断创造像电视那样奇妙的新技术。”
我父亲是医生。家里刚置入第一台电视机的时候,长着一颗理科脑的父亲整天盯着电视机阴极射线管的扫描线说:“好厉害啊,这技术太牛了。发明这个的人真伟大!”没用的技术不能叫技术——父亲的判断标准就是能否有助于人。
迟迟等不到父亲来问,迫不及待的我只能主动开口。
“小千我呢?爸爸希望我长大后做什么?”
父亲看着我时的表情好像在说:哦,你在这儿啊。
“小千啊,做个贤妻吧。”
那个时代就是如此。中产阶级家庭的女儿没有去工作的选项,毕业后一边“帮忙做家务”,一边伺机等结婚……这是天经地义。父亲的那句话让我明白了我是个父母对我没有期待的孩子。因为我是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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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不经意间说了句“我想做考古学家”时,父亲的反应是:“那种东西有什么用?”
对啊,我就是想过无用的人生呀。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有这种想法算性格扭曲吗?现在想来,我一直在努力背离那个只考虑是否“有用”的父亲。
我开始关注起那些死去的、消失不见的、人们不屑一顾的事物……我泡在图书馆里,爱不释手地翻看古代遗址的照片集。斯文·赫定的西域探险集与河口慧海的中国西藏探险记让我如痴如醉。我读高中的时候,位于上野的东京国立博物馆举办了图坦卡蒙展,卖点是在日本首次展出图坦卡蒙王的黄金面具。我实在没忍住,缠着父母带我去看了展。在这种事情上,他们算是宠溺女儿的那种“傻爸妈”。
整天泡图书馆是我对不想见的现实的一种逃避。图书馆是幻想的宝库。当打开又大又重的照片集时,我的心会瞬间飞回古代的亚述、希腊和埃及。我不想对任何人有任何用,相反,我也不会成为任何人的障碍,所以,能不能别管我……这也许就是我儿时内心一个小小的愿望。当社会上出现越来越多闭门不出的孩子后,我的心境发生了改变,也许是因为我原本的计划被打乱了吧。虽然心有不甘,但我居然过上了对别人有用的人生(笑)。
话虽如此,事实上,我并不认为研究者对世界或对人类有用。最近我读到一篇属于中坚力量的研究者抱怨年轻研究者的随笔。文中批评现在的年轻人越发只关注自己狭隘的小世界、拘泥于各种细枝末节的研究课题、没有大局观、不去思考该为公共利益研究什么。“公共利益”这个词听起来很悦耳,但说什么“在学术领域这部分属于空白地带”“未来必定大有需求”“作为研究课题很有发展潜力”……这类说辞大多只是一种营销手段。不是课题选人,而是人选课题。像我这种人,一直公然表示:我的研究就是“为了私利和私欲”!我也经常建议我的学生,应该投入那些“死死咬住你们的问题”。“当事者研究”就是一种最明显的例子。虽然结果看起来会是各种小情况、小问题被选作了课题……但正如女权主义口号表述的那样,“个人的即政治的”(Personal is Political)。
研究需要花功夫、时间和金钱。所以,若非与自己切实相关就很难想要继续下去。即便辛苦研究,所得的结果却可能只有一星半点。你的研究可能具备有助于他人的普遍性,但也可能没有。即便你的研究无人认可,但因为选择这个课题的人是你自己,当问题得到解决时,是你自己会获得回报,这还不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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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搞懂了,我服气了,我接受了……看世界的方式发生了改变。这才是给研究者最大的回报。如果问理科基础学科的研究者们:“你的研究有什么用?”他们通常会无言以对。那不是很好吗。人类的好奇心永无止境,世界充满未知。跟着好奇心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有什么不好?
所以我一直说研究是一种终极的“极道”。我曾在自己担任客座教授的大学招生手册上写过这句话,却收到来自行政人员的劝删:“‘极道’是黑社会的用词,您能否改一下?”我主张“极道”也有“极尽其道”的意思,坚持保留原词。话说“极道者”在日语中是“黑帮分子”(yakuzamono)的意思,而同样的“yakuzamono”也可用另一组汉字标记为“无能者”。如果“极道者”等于对世界没用的人,那研究者确实也是一种“极道者”。
我一直如此强调,因为我觉得与音乐家、画家等其他“极道者”相比,研究者完全没什么了不起。新冠肺炎疫情期间,艺术家或音乐家们常常遭到诘问“有什么用”。虽然研发新冠疫苗的确实是研究者,但那也是做的时候不知何时会突然有用,是千千万基础研究不断积累的结果。某段时间出现过“应该取消文学院系”的论调,我觉得与其反驳、强辩“文学有用”,倒不如主张:能容得下“无用”的才是丰富多彩的社会。
离开充满“有用”之物的世界进入寺院,这才是“研究者”最初的由来。作为研究者词源的拉丁语“scholar”,取自“余暇”之意。费功夫、耗时间的研究,最适合消磨岁月了。
也许,我已实现了儿时的愿望。
[日]上野千鹤子|著,朱田云|译
文字选自《低音》,中信出版社,202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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