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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深圳的气温是三十二度。
十月的深圳,夏天还没走。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空气潮湿得像拧不干的毛巾。我从医院空调房出来,一股热浪迎面扑来,后背瞬间就湿了。
王秀英走在我旁边,一只手扶着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撑着一把遮阳伞。她紧张兮兮地看着我,像是怕我被风吹跑了。
“霏霏,帽子戴上!不能吹风!”她从包里掏出一顶毛线帽——毛线的,深秋戴的那种。
“妈,三十二度,戴毛线帽?您是想让我中暑吗?”
“中暑也比受风强!坐月子吹了风,以后头疼、关节疼,老了受罪!”她不由分说地把帽子扣在我头上。
我摘下来。“妈,我不戴。”
“你这孩子,咋不听劝呢?”
“妈,医生说了,坐月子可以开空调、可以洗澡、可以洗头。只要不着凉、不感染就行。”
“医生懂啥?他又没坐过月子!”
安长御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回到家,真正的“战争”开始了。
第一件事:开空调。
我进了卧室,第一件事就是开空调。二十六度,制冷模式,风速最低。
王秀英跟在后面,看见空调开了,脸色大变。“关了关了!坐月子不能吹空调!寒气进骨头里,一辈子都好不了!”
“妈,深圳十月三十多度,不开空调怎么睡?”
“忍忍就过去了!我们那时候,大夏天坐月子,连风扇都不吹!”
“妈,那是您那时候。现在有空调,为什么不用?”
“你——”她气得说不出话,走过去按掉了空调开关。
卧室安静了。空调的指示灯灭了,出风口不再有冷气吹出来。不到五分钟,房间里的温度开始回升。我的后背又湿了,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剖腹产的伤口被汗水浸得发痒。
我又按开了空调。
她又关了。
我又开了。
她站在空调下面,像是要守护什么圣地一样,双手叉腰,挡在出风口前面。
“妈,您让开。”
“不让。你非要开,就从我身上踩过去。”
我深吸一口气。“安长御!”
安长御从客厅跑过来,手里还拿着奶瓶。“怎么了?”
“你妈不让开空调。你来解决。”
他看看我,又看看他妈,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妈,深圳太热了,不开空调霏霏受不了——”
“受不了也得受!坐月子受凉是一辈子的事!你是想让你媳妇以后头疼关节疼吗?”
“妈,医生说了可以开——”
“医生医生,你就知道医生!我养大了你,我比你懂!”
安长御沉默了。我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又是这样。每次他妈妈用“我养大了你”这句话,他就哑火了。
我决定自己来。
“妈,您过来。”我拍了拍床边的位置。
她警惕地看着我。“干啥?”
“您过来,我跟您说个事。”
她走过来,坐在床边。我拉起她的手,放在我的额头上。
“妈,您摸摸,我是不是在发烧?”
她摸了摸,皱了皱眉。“没发烧。但——”
“那您再摸摸我的脖子、后背,全是汗。”
她的手在我的脖子后面摸了一下,湿漉漉的。
“妈,您知道剖腹产的伤口最怕什么吗?最怕感染。汗水里有盐分,浸在伤口上,会发炎、会化脓。到时候我发烧、住院、打抗生素,就不能喂奶了。您想让我住院吗?”
她愣住了。“我——”
“妈,您说不能吹风,怕我以后头疼。但您想过没有,我现在伤口感染,是眼前的危险。您说的‘以后老了受罪’,是几十年后的事。您觉得哪个更重要?”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妈,我不是不听话。我是听医生的话。医生说,坐月子可以开空调,温度二十六到二十八度,不对着人吹就行。您要是实在不放心,我把出风口调上去,吹不到我。”
我拿起遥控器,把出风口调到了向上吹。冷气从天花板走,不会直接吹到人。
王秀英看着空调,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你开吧。但温度不能太低!二十八度!不能再低了!”
“妈,二十六度——”
“二十八!不然我就关!”
“……行,二十八。”
我调到了二十八度。虽然还是有点热,但比关着强。
第二件事:洗头。
出院第三天,我的头发已经油得能炒菜了。剖腹产手术后,我出了很多虚汗,头发黏在头皮上,痒得受不了。
“妈,我要洗头。”
王秀英正在厨房煮小米粥,听见这句话,勺子差点掉了。“洗头?!不行!坐月子不能洗头!寒气从头皮进去,以后头疼!”
“妈,我已经三天没洗了。头发都打结了。”
“打结了也不能洗!忍忍!出了月子再洗!”
“出了月子还要三十天!三十天不洗头,您是想让我长虱子吗?”
“哪那么夸张?我们那时候一个月不洗头,不也好好的?”
“妈,您那时候没有吹风机。现在我有吹风机,洗完马上吹干,不会着凉。”
“不行就是不行!”
我深吸一口气。这次我不打算跟她吵。
“安长御!”我喊了一声。
安长御抱着小知意从婴儿房出来。“又怎么了?”
“我要洗头。你妈不让。你帮我洗。”
他愣了一下。“我帮你洗?”
“对。你帮我洗,洗完了你帮我吹干。全程在浴室里,没有风。行不行?”
他看了看王秀英。“妈,我帮霏霏洗。您别管了。”
王秀英的脸涨得通红。“你们——”
“妈,您要是不放心,就在旁边看着。”我说。
她瞪了我一眼,但没再反对。
安长御在浴室里放了一把椅子,让我坐着。他调好水温,用淋浴喷头慢慢地冲我的头发。王秀英站在浴室门口,双手抱胸,一脸“我看你们能搞出什么花样”的表情。
安长御的手法很笨拙,水冲到了我的耳朵里,洗发水弄到了我的眼睛。但我没吭声。他在努力,这就够了。
洗完头,他用吹风机把头发吹得干干的,一丝水汽都不留。
王秀英看完了全程,最后哼了一声。“吹干了就行。但下次不能洗这么勤!”
“妈,我一周洗一次。”
“一周一次?!”她的声音又高了。
“两周一次。不能再少了。”
她咬了咬牙。“行。两周一次。”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头发清爽蓬松,散发着洗发水的香味。安长御躺在旁边,呼哧呼哧地喘气——帮人洗头比他自己洗累多了。
“安长御。”
“嗯?”
“谢谢你。”
“不用谢。你头发太油了,再不洗我怕你油锅起火。”
我踢了他一脚。他笑了。
但真正的“大战”,在第四天爆发了。
那天深圳的气温升到了三十四度。我开着二十八度的空调,但房间里还是闷热。我出了一身汗,后背、脖子、大腿根,全是黏糊糊的汗液。
我开始觉得身上痒。
不是普通的痒,是一种密密麻麻的、像针尖在皮肤上扎的痒。我撩起衣服一看——肚子上、腰上、大腿内侧,长满了红色的小疹子。痱子。
三十二岁的我,生了痱子。
“安长御,你看。”我撩起衣服。
他凑过来一看,脸白了。“这是什么?”
“痱子。”
“痱子?”
“对。我生痱子了。因为太热了。”
王秀英正好端着一碗小米粥进来,看见我肚子上的红疹子,愣了一下。“这是啥?”
“痱子。妈,您不让开空调,我捂出痱子了。”
她的脸色变了。“不可能!坐月子怎么会出痱子——”
“妈,您自己看。”我把衣服撩得更高一些,肚子上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点,有些已经被我挠破了,渗着血丝。
王秀英凑近了看,伸手摸了摸。“这是……”
“痱子。妈,医生说剖腹产伤口怕汗,现在伤口没感染,但皮肤先扛不住了。您再不让开空调,我全身都要长满。”
她站在那里,手指上还沾着我肚皮上的汗珠,嘴唇哆嗦着。
“妈,我不是不听您的话。但您得讲道理。三十四度的天,不让开空调,您是想让我热死吗?”
“我——”
“您说‘不听老人言,以后别喊疼’。那我现在就喊疼了。您看我这一身的痱子,痒得我睡不着觉。您满意了吗?”
她的眼眶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安长御站在旁边,终于开口了。“妈,您这次真的过了。医生说了可以开空调,您非不让。现在霏霏出了痱子,您说怎么办?”
王秀英低下了头。“我……我没想到会这么热……”
“妈,深圳十月就是三十多度。您不是没想到,是不肯想。”我的语气缓了一些,“妈,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您的方式不对。您觉得‘老人言’是真理,但时代变了。三十年前没有空调,现在有。三十年前没有吹风机,现在有。三十年前的‘真理’,现在不一定是真理。”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
“妈,您要是真的为我好,就听我一次。空调开到二十六度。我洗澡、洗头,您别拦着。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负责。行吗?”
沉默了很久。
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行。你开吧。”
我拿起遥控器,把温度调到了二十六度。
冷气从出风口吹出来,凉丝丝的,身上的痱子像是被安抚了一样,痒意减轻了不少。
王秀英站在旁边,看着我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嘴角动了动。
“那个……痱子要不要擦药?我带了痱子粉……”
“妈,痱子粉里有滑石粉,新生儿不能用。我有炉甘石洗剂,擦那个就行。”
“炉啥石?”
“炉甘石。医生开的。您帮我拿一下,在洗手间的柜子里。”她去拿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瓶粉红色的药水,上面还沾着水珠——她洗过了瓶子。
“妈,您洗瓶子了?”
“嗯。怕有灰。”
我接过瓶子,心里暖了一下。
“妈,谢谢您。”
“别谢我。”她坐在床边,看着我擦药,“我就是怕你受罪。”
“妈,我知道。”
她伸出手,帮我把后背够不着的地方擦了药。手指粗糙,但很轻。
“霏霏,妈以后不拦你了。但有一条——洗完澡马上擦干,洗完头马上吹干。不能着凉。”
“好。”
“还有——空调温度不能低于二十六度。”
“好。”
“还有——”
“妈,还有什么?”
她想了想。“没了。就这些。”
安长御在旁边笑了。“妈,您终于想通了。”
“想通啥想通。我是被她气通了。”
我们三个人都笑了。
小年糕在婴儿房里哭了起来,王秀英第一个冲过去。“奶奶来了奶奶来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身上的痱子还在痒,但心里不堵了。
这一战,我赢了。
不是因为我吵赢了,是因为她愿意听。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安长御把小年糕哄睡之后,回到卧室。
“霏霏。”
“嗯?”
“我妈今天哭了。”
“我知道。”
“她在厨房哭的。一边洗碗一边哭。我听见她说‘我是不是真的老了,不中用了’。”
我心里一紧。
“你怎么说的?”
“我说‘妈,你不是不中用,你是太爱我们了’。她没说话,但后来洗碗的声音轻了。”
我看着窗外。深圳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写字楼的灯光。
“安长御。”
“嗯?”
“你妈不是坏人。她只是太怕了。怕我做不好月子,怕孩子养不好,怕自己没用。所以她用她唯一知道的方式来‘保护’我。”
“你原谅她了?”
“不是原谅。”我想了想,“是理解。”
他握了握我的手。“睡吧。明天还要喂奶。”
“嗯。”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王秀英给我擦药时的手指。粗糙的,温热的,小心翼翼的。
她用她的方式在爱。笨拙,固执,有时候让人窒息。
但她爱。
这就够了。产后十来天,我终于有了一点力气下床走动。
剖腹产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前两天已经好多了。我扶着墙慢慢走到衣柜前,想找一件宽松的衣服换上。
月子里穿的衣服,我提前准备了好几套——宽大的哺乳睡衣,纯棉的,浅蓝色,上面印着小碎花。但那些睡衣都在箱子里还没拆封,而安长御的T恤就挂在衣柜最外面,触手可及。
他的T恤是纯灰色的,洗得有些发旧,领口微微变形,布料软得像棉花。我伸手拿下来,套在身上。
太大了。下摆盖过了屁股,袖子垂到手肘,整个人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布袋里。但舒服。真的舒服。没有束缚,没有勒痕,剖腹产的伤口不会被衣物的缝线摩擦。我站在镜子前,转了转身,觉得这比任何哺乳睡衣都合适。
“妈,你看我穿这个行不行?”我走出卧室,想让王秀英看看。
她正在客厅叠小年糕的尿布——她坚持用一部分旧棉布做的尿布,说“尿不湿捂屁股”。听见我的声音,她抬起头。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皱眉,不是叹气,是那种——像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的表情。她手里的尿布掉在了沙发上,眼睛死死盯着我身上的灰色T恤。
“你穿的是谁的衣服?”
“长御的。我穿着宽松,舒服——”
“脱下来!”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又尖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我愣住了。“妈,怎么了?”
“女人的衣服不能穿男人的!尤其是坐月子的时候!晦气!会影响男人的运气!”
“妈,您说什么呢?这就是一件T恤——”
我站在原地,穿着安长御的T恤,觉得自己像是在听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当然信!我们老一辈都信!你不能穿他的衣服!赶紧脱下来!”
“妈,我不脱。这件衣服穿着舒服,不勒伤口。我的睡衣还在箱子里没洗,我不想穿新的。”
“那也不能穿他的!你穿你自己的!”
“妈,我的衣服都太紧了,勒得伤口疼。您看看——”我撩起T恤下摆,露出肚子上的伤口敷料。旁边是前几天捂出的痱子,红红的,还没完全消。
王秀英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但马上又恢复了刚才的强硬。“那也不能穿他的!你穿我的!我有一件宽大的——”
“妈,您的衣服我穿着不合适。您比我矮,您的衣服我穿上像七分袖。”
“那你去买新的!让你老公去买!反正不能穿他的!”
“妈,我现在坐月子,不能出门。您让长御去买,他不知道我穿什么码。”
“那就——”
“妈,”我打断她,“您到底在怕什么?怕一件T恤毁了长御的?”
“不是一件T恤的事!是规矩!女人不能穿男人的衣服,男人不能洗女人的衣服!这是老规矩!”“男人不能洗女人的衣服?”
我深吸一口气。“那长御以前帮我洗过衣服,他怎么没倒霉?”
王秀英愣了一下。“他洗过?”
“洗过。在深圳同居的时候,他帮我洗过内衣、袜子、牛仔裤。他现在不是好好的?升了总监,月薪两万八,期权也有了。这叫倒霉?”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妈,您说的那些老规矩,我不信。长御也不信。您要是觉得穿他的T恤会让他倒霉,那您问问他自己信不信。”
我转身走进卧室,拿起手机,给安长御发了一条消息:“你妈不让我穿你的T恤,你回来评评理。”
他秒回:“我马上到家。”
二十分钟后,安长御推门进来。他今天请了半天假,去银行办了点事,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
王秀英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我穿着那件灰色T恤,坐在她对面,年糕趴在我脚边。
“怎么了?”安长御放下水果,看了看我们俩。
“你问她!”王秀英指着我。
“妈不让霏霏穿我的T恤。”安长御说。
“你知道她说什么吗?”我看着安长御,“让男人倒霉。她还说男人不能帮女人洗衣服,洗了也要倒霉。”
安长御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了好笑。“妈,您说的这些,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
“什么老黄历?这是规矩!老祖宗传下来的!”
“妈,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有些对,有些不对。穿一件T恤就能影响一个人的运气,那世界上就没有穷人了——大家都去穿别人的衣服就行了。”
“你——”
“妈,我从小到大,穿您的衣服穿过多少次?我爸的衣服我也穿过。我倒霉了吗?我考上大学了,找到工作了,升职了。这不叫倒霉吧?”
王秀英的脸涨得通红。“那不一样!那是小时候!”
“哪里不一样?衣服还是衣服,人还是人。妈,您说的这些,没有科学依据。”
“科学科学,你就知道科学!科学能解释一切吗?”
“科学解释不了的事,至少能证明——穿一件T恤不会让人倒霉。”安长御走到我身边,看着我身上的T恤,“这衣服是我大学时候买的,穿了六年了。它要是能让人倒霉,我早就被开除了。”
我差点笑出声。
王秀英看着我们两个一唱一和,气得嘴唇发抖。“你们——你们合起伙来气我!”
“妈,不是气您。是跟您讲道理。”我的语气缓了下来,“您说女人不能穿男人的衣服,那我问您——您年轻的时候,穿过我爸的衣服吗?”
她愣了一下。
“穿过吧?冬天冷了,套一件他的外套出门。那时候您觉得晦气吗?”
她沉默了。
“妈,规矩是人定的,不是天定的。有些规矩是为了让人过得更好,有些规矩是为了控制人。,都是为了让女人乖乖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要碰男人的东西,不要越界。”
“我不是——”
“妈,您仔细想想。您这辈子,被多少‘规矩’绑住了?不能穿男人的衣服,不能洗男人的衣服,不能上桌吃饭,不能抛头露面……这些规矩,真的是为了保护您,还是为了让您听话?”
王秀英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妈,我不是在指责您。我是想说——时代变了。您不需要再用这些规矩来保护自己、保护长御了。他不需要您用‘不穿他的衣服’来保佑他。他有能力保护自己,也有能力保护我们。”
“我——”
“妈,您要是实在不放心,那我跟您做个约定。这件T恤,我只在月子里穿。出了月子,我就不穿了。行吗?”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那……那出了月子就不能穿了?”
“出了月子,我就穿我自己的衣服了。这件T恤还给他。您看行不行?”
她沉默了很久。安长御走过来,搂着她的肩膀。“妈,霏霏让步了。您也让一步吧。”
王秀英叹了口气。“行吧行吧,穿就穿吧。但有一条——不能让他帮你洗衣服。”
“妈,那您帮我洗?”
“我洗就我洗!”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T恤下摆看了看,“这件太旧了,领口都变形了。我那里有一件长御的新T恤,没穿过,你穿那个。”
“妈,那件新的给长御穿吧。我就穿这件旧的,舒服。”
“新的舒服!纯棉的,比你身上这件软!”她不由分说地走进次卧,翻出了一件崭新的白色T恤,吊牌还在,“给你!穿这件!”
我接过那件新T恤,摸了摸。确实很软。
“妈,这件是新的,您舍得?”
“给你穿,有啥舍不得的?”她的语气硬邦邦的,但眼神是软的。
“谢谢妈。”
“别谢我。”她转身走向厨房,“我去做饭。你们想吃什么?”
“妈,您做什么我吃什么。”
“行。那就排骨汤。你得多喝汤,下奶。”
她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安长御站在我旁边,看着我手里的新T恤。
“我妈对你比对我好。”
“怎么讲?”
“这件T恤是我去年双十一买的,买小了,一直放着。我跟她说我想换个大码的,她说‘退啥退,浪费钱’。现在她直接给你了。”
我笑了。“你吃醋了?”
“没有。就是觉得……我妈变了。”
“她没变。她只是把对儿子的爱,分了一部分给儿媳妇。”我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背影,“这是好事。”
那天晚上,我穿着那件崭新的白色T恤,坐在沙发上喝排骨汤。王秀英坐在旁边,时不时看我一眼。
“妈,您看什么呢?”
“看你穿这件挺好看。比长御穿着好看。”
安长御在旁边抗议:“妈,我穿那件您说像麻袋。”“你本来就像麻袋。身材不好,怪衣服。”
我和安长御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王秀英也笑了。笑着笑着,她的眼角湿了。
“妈,您怎么了?”
“没事。”她擦了擦眼角,“就是觉得……这个家,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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