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北风刮得呼呼响,我妈接到三姨的电话,放下手机就愣在灶台边,半天没吭声。
我问咋了,我妈抹了把眼睛说:"你三姨让我帮忙,给你舅妈送只大公鸡过去。"
我一听就急了:"妈,您忘了?三姨和舅妈都七年没说话了!这不是让咱们去趟雷区吗?"
我妈叹了口气,把灶上的火关小了,坐到板凳上,半晌才说:"你三姨在电话里哭了。"
这事儿得从七年前说起。
我舅妈姓王,叫王桂兰,嫁到我们刘家快三十年了。三姨是我妈的亲妹妹,嫁到隔壁镇老孙家。按说三姨和舅妈不是一家人,八竿子打不着,可偏偏就因为我姥姥,俩人结了死疙瘩。
七年前,我姥姥八十二岁,脑梗后半身不遂,瘫在床上需要人伺候。我姥爷走得早,几个子女商量着轮流照顾。我舅舅是独子,姥姥住在舅舅家天经地义,可舅舅常年在外跑运输,照顾的担子全落在舅妈身上。
舅妈没二话,端屎端尿伺候了大半年。那年夏天,姥姥的褥疮反反复复,舅妈天天给翻身、擦洗、上药,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三姨那阵子婆婆也病着,实在分身乏术,说好每月给舅妈两千块钱算是分摊。
头两个月给了,后来三姨家盖房子,钱紧,就拖了几个月没给。舅妈嘴上没说,心里攒着火。等到秋天,姥姥突然高烧不退送进医院,花了三万多。舅妈打电话让三姨出一万,三姨说手头实在没有,等缓缓再说。
舅妈在电话里炸了:"缓缓?你妈躺在医院里你让我缓缓?你那房子盖得起,你妈的救命钱你就拿不出来?"
三姨也急了眼:"我不是不想出!我是真没有!你当我不心疼我妈?"
俩人在电话里吵得天翻地覆,最后舅妈撂了一句狠话:"从今往后,你别进我家门!"
三姨也硬气:"不进就不进!"
电话啪地挂了。
从那以后,七年,逢年过节,亲戚聚会,俩人谁也不搭理谁。就算在我妈家碰上了,也是一个坐堂屋,一个坐厨房,眼神都不对一下。
我姥姥第二年冬天走了,走之前拉着我妈的手说:"让桂兰和老三……别吵了……一家人……"话没说完,就咽了气。
可姥姥的话,谁也没传到那俩人耳朵里。就算传了,那股子拧劲儿,也不是一句话能化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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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入冬,三姨查出了肺上的毛病,虽说是早期,但做了个小手术,人瘦了一大圈。三姨躺在病床上的那些天,翻来覆去睡不着,老是想起从前的事。
她跟我妈说,有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姥姥坐在老家堂屋的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只大公鸡,笑呵呵地说:"老三啊,过年了,给你嫂子送只鸡去,她最爱喝鸡汤。"
三姨说,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姐,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那些话。"三姨在电话里声音发颤,"桂兰嫂子伺候咱妈那些日子,我都看在眼里。三伏天她背上全是痱子,手指甲缝里都是药膏味儿。我不是不知道她的苦,我是……我是自己也难,死要面子不肯低头。"
三姨停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我让老孙去乡下挑了只最大的公鸡,足足八斤多。姐,你帮我送过去,就说……就说三妹想她了。"
腊月二十九一早,我开车载着我妈,后备箱里装着那只扑棱着翅膀的大公鸡,一路往舅舅家开。车窗外,田埂上还残留着薄薄的雪,远处谁家的烟囱已经冒起了炊烟,空气里飘着隐隐的炮仗硫磺味,年的气息越来越浓。
到了舅舅家门口,舅妈正蹲在院子里腌芥菜,手冻得通红,围裙上沾满了盐粒。看见我妈下车,她站起来拍拍手,笑着往屋里迎。
"嫂子,今天来给你送个东西。"我妈打开后备箱,把那只大公鸡拎了出来。
公鸡火红的冠子在冬日的阳光下鲜亮得晃眼,它扑腾了两下翅膀,咯咯叫了几声。
舅妈愣住了:"这是……"
"老三让捎来的。"我妈把鸡递过去,声音有些哽咽,"她说,想你了。"
舅妈接鸡的手突然抖了起来。
她没有说话,就那么站在院子里,抱着那只大公鸡,冬天的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鸡在她怀里意外地安静了,歪着脑袋看她。
"她……她身体咋样了?"舅妈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
"做了手术,人瘦了不少,但医生说没大事。"
舅妈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一颗一颗砸在大公鸡火红的羽毛上。
"七年了……"她蹲下身,把鸡放进院子里的竹筐,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哭得停都停不下来,"她有病……咋不早说……我这个人……我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我早就不生气了……早就不气了……"
我站在一旁,鼻子酸得不行。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树干上还刻着我小时候量身高的痕迹。记得从前过年,三姨和舅妈总是一起在这棵树下剁馅、包饺子,笑声能传出二里地。
舅妈擦干眼泪,转身进屋,翻箱倒柜找出一条新围巾——暗红色的,带碎花,是她去年赶集时买的,一直没舍得戴。
"你帮我给老三捎回去,"舅妈把围巾叠得整整齐齐,塞到我妈手里,"告诉她,大年初二,我炖这只鸡,让她来喝汤。"
大年初二那天,三姨真的来了。
她站在舅舅家院门口,瘦了一圈的脸上带着怯意,脖子上围着那条暗红碎花围巾。舅妈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星子,满屋子都是鸡汤咕嘟咕嘟冒泡的香气。
俩人对视了几秒钟,谁也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舅妈先走过去,一把攥住三姨的手,粗糙的手掌握着粗糙的手掌。
"瘦了。"舅妈只说了两个字。
三姨的眼圈一下就红了:"嫂子……"
"别站门口了,汤好了。"
那天的鸡汤,我也喝了一碗。汤色金黄,上面飘着枸杞和红枣,是舅妈的老手艺。三姨喝了三碗,边喝边掉眼泪,舅妈就在旁边给她递纸巾,嘴里念叨着:"多大个人了,还跟小时候似的,喝个汤都能哭鼻子。"
七年的沉默,一只大公鸡就给化开了。说到底,哪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呢?不过是谁先低头的问题。人这辈子,争一口气容易,咽一口气难,可等你真咽下去了,才发现那口气根本不值什么。
倒是那些错过的年夜饭、缺席的团圆桌、沉默的七个春秋,再也补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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