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七月里头,知了在窗外叫得人心烦。市医院六楼住院部,三床的刘桂芳又开始抹眼泪了。
"你看看,你看看,我都住进来三天了,那两个不孝子连个影儿都没有!还有那个赔钱货,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连她妈死活都不管了!"刘桂芳一把鼻涕一把泪,扯着同病房李大姐的衣角,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李大姐手里剥着橘子,尴尬地笑了笑:"桂芳啊,许是孩子们工作忙,抽不开身。"
"忙?忙什么忙?我老大在银行坐办公室,老二开个小破店,老三那个嫁到城东的,离这儿就半小时车程!"刘桂芳一拍床板,输液管子都晃了几晃,"我就是白生了他们!白疼了几十年!"
隔壁床的家属们都低头不语。这三天,她们算是把刘桂芳家的事听了个底儿掉——刘桂芳今年六十八,老伴儿走了八年,一个人住在城南的老房子里。她有三个孩子,大儿子建国在银行,二儿子建军开五金店,小女儿建梅嫁了个开出租的女婿小赵。
按她的说法,这三个孩子个个白眼狼,她这次胆囊炎住院,竟没一个来看她的。
护士小张推门进来换药水,看见刘桂芳又在哭,皱了皱眉:"阿姨,您血压刚降下来,别再激动了。"
"我能不激动吗?!"刘桂芳眼睛一瞪,"姑娘你说,养儿防老,养儿防老,我养了三个,老了老了,住院都没人管,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
小张抿着嘴没接话,挂好药水就出去了。走到走廊,正撞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拎着保温桶,眼底一圈青黑,正站在病房门口犹豫。
"您是……三床的家属?"小张试探地问。
那男人苦笑了一下:"我是她女婿,姓赵。"
小张愣了一下:"您今天来看望?"
赵师傅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小护士,我求您个事儿。一会儿我进去,您就当不认识我,行吗?"
二
赵师傅推开病房门,刘桂芳一抬头看见他,脸"唰"地就沉下来了。
"你来干什么?建梅呢?她自己不敢来,让你来探我的虚实?"
赵师傅把保温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没说话,先给丈母娘掖了掖被角。那保温桶一打开,小米粥的香味飘了出来,混着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竟让人鼻子一酸。
"妈,建梅在医院楼下。"赵师傅声音很轻,"她不敢上来。"
"哼,做了亏心事,当然不敢见我!"
赵师傅在床边的塑料凳上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妈,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顿了顿,眼圈红了:"大哥上个月查出来肝上有问题,住了半个月院,怕您担心,瞒着您。二哥的五金店被人骗了八万块钱,店面都快保不住了,天天跑派出所。建梅……建梅上周流产了,孩子四个月,没了。"
刘桂芳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睛瞪得老大。
"妈,您住院这事儿,是大嫂打电话告诉建梅的。建梅在床上躺着起不来,哭着求我来看您。可是妈,"赵师傅深吸一口气,"您还记得过年那回吗?您当着一桌子人的面,说建梅嫁给我是下嫁,说我一个开出租的配不上您闺女。建梅在被窝里哭了三宿。"
"还有大嫂,您总嫌她娘家穷,逢年过节当面给她脸色看。二嫂上回给您买的羊绒衫,您嫌颜色不对,当场就扔垃圾桶了……"
刘桂芳的嘴张了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师傅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三个红包,放在床头:"这是大哥、二哥和我们凑的住院费,一共两万。大哥说,他病着来不了,让我替他磕个头。"
他真就跪下了,结结实实磕了一个。
"妈,我知道您嘴硬心软,您不是真嫌孩子们不来。您是怕,怕自己一个人,怕没人疼。可您这张嘴,把家都要拆散了啊。建梅这些天总念叨,说要是再不和您和好,她这辈子都不安生……"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滴答的声音。刘桂芳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被子上,洇出一片深色。她颤抖着手,指了指门口:"让……让建梅上来。"
赵师傅愣住了,随即眼泪也下来了。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可这屋里的气,松了。
李大姐悄悄背过身去,抹了抹眼角。她想起自己那个总跟自己拌嘴的婆婆,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人这一辈子啊,嘴上图痛快,心里头受罪的,到头来都是自己。家这个东西,经不起几次伤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