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复明……”，高考作文题中的这段话是谁说的

□张漱耳

每到高考季，作文题总会成为人们关注的热点。今年全国II卷提供了一份古人材料要求作文：“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复明；江汉不失其源，故穷而复通。”大意可理解为，在个人成长、社会发展乃至文明演进中，会出现困顿、挫折，然而，日月虽有被遮蔽之时，只要本体未失，终能重放光明；江河遭遇险阻，只要源头不竭，终能贯通入海。

如此富有哲理的箴言出自哪位古人？答案是：东汉时期曾任泰山太守的应劭。句出他弃官前后所著《风俗通义·穷通篇》。今天咱就好好唠一唠应劭和他的著述。

政事学术两相宜

应劭，字仲远（一作仲瑗、仲援），就任泰山郡太守时年36岁。他于永兴元年（153年）出生仕宦名门，故里汝南郡南顿县（今项城）。其父应奉，桓帝时名臣，官至司隶校尉。

自幼得益于深厚的家学渊源，应劭秉承庭训、博览群书，未及弱冠即凭才识闻名乡里。汉时还无科考，当官得靠举荐。应劭在灵帝时被推举孝廉，取得做官资格。熹平二年（173年）充任宫廷近侍官职郎，被辟车骑将军何苗选为佐吏掾（即其属官）。

应劭大约活了四十来岁，短暂的一生中，他政事实践与学术探索相互交织。虽身处典籍焚毁、战乱不断的乱世，仍以“存亡继绝”的文化担当钻研学术，最终成为东汉末年集学者、法学家、史学家于一身的人物。

中平二年（185年），汉阳的边章、韩遂勾结羌胡发动叛乱，廷议招募五千鲜卑人助战。应劭展露了自己的远见卓识，力排众议上书反对。他旁征博引历史教训，指出鲜卑人“生性贪婪残暴且不讲信用，时常肆意劫掠边境城邑”，主张改募陇西的顺羌替代。提议被朝廷采纳。只是《后汉书·应劭传》对此次建言的实际成效记载简略，朝廷更未能坚持一贯，以致边患频繁。

中平六年（189年）应劭始任泰山郡太守。任职第二年，30万黄巾军入郡。应劭纠集文武投入作战，前后斩首数千级，俘虏老弱万余、辎重两千两，将敌击退，郡内得以安宁。

平日，应劭文人气息浓厚，内心不愿掺和一些纷争。如190年，他就缺席了袁绍、曹操号召的一群乌合之众讨董，有那闲工夫还不如专心钻研学术。

应劭就在泰山太守任上开始关注风俗问题，着手撰写《风俗通义》。这与他序中自述的“承乏东岳，忝素六载”契合。序还提及“今王室大坏，九州幅裂”，当是189年董卓祸乱皇宫的语境。故《风俗通义》的撰写持续多年，动笔于太守任上，弃官离岗投奔袁绍后完成了最后的篇章。

《风俗通义》以考证历代名物、制度、风俗、传闻为主，并对两汉民间的风俗迷信、奇闻怪谈多有驳正。内有大量泰山史料，如《封泰山禅梁父》篇记述泰山封禅逸事，《五岳》篇详载了岱庙境况，均具史料价值。书中还不乏本家族逸文故事。如《风俗通义·怪神》篇，记他祖父应郴任汲县县令时，宴请主簿杜宣饮酒。墙上弓弩的影子倒映酒杯中，杜宣误为是蛇，心中恐惧，酒后一病不起。应郴得知缘由后，再次宴请杜宣，让他看清杯中只是弓影，杜宣心结解开，立刻痊愈。这成为“杯弓蛇影”成语的典故来源。

只可惜，《风俗通义》成书于战火频仍的年代，包括“女娲造人”在内的二十卷遗失了。

保护曹父不力弃职

那么，什么原因让他弃职呢？这要牵扯到曹操生父曹嵩之死。

众所周知，曹嵩自认了大宦官曹腾为父后，一路开挂，到中平四年（187年），即被汉灵帝晋升太尉。只是仅一年多，董卓乱京，只得辞官归谯。

初平年间（193年左右），应曹操之召，曹嵩携家眷迁往兖州避祸。行至琅邪（今临沂），大致地点在泰山郡华县与费县间，当时还属徐州地界，被与曹操有积怨的徐州牧陶谦遣部将张闿袭杀，财物被劫，阖门遇害（含次子曹德），死年约60余岁。

《世语》记载的情景为：时曹操执掌兖州，管辖泰山郡。他令应劭接应护送曹嵩一家到兖州。应劭没想到会有意外，稍有迟缓。他的军队还没到，陶谦已经秘密派遣数千骑兵突然袭击。快要入境泰山郡华县的曹嵩，误以为是应劭前来迎接，毫无设防。陶谦的士兵到达后，在门口杀死了太祖（曹操）的弟弟曹德。曹嵩害怕，挖穿后墙，想先把妾送出去，妾很胖被卡住，一时出不去，两人只好回头躲进厕所，最终在此遇害。

陈寿《三国志》则写：嵩惧，穿后垣，先出其妾，妾肥，不时得出。嵩逃于厕，与妾俱被害，阖门皆死。

两书都说明，面临追杀，曹嵩没有先逃，而让小妾先爬，无奈小妾太肥胖，没爬出去，又一起逃到厕所，两人都被杀害。这一幕让人联想到多次弃妻逃跑的三国大英雄刘玄德、以及将儿女推下车自己逃走的刘邦。对比之下，曹嵩还真没有他们渣。

曹嵩之死引发了曹操攻伐陶谦的战争。应劭居然也惧怕曹操报复，弃官而逃，投奔了袁绍。

惧怕连累投袁绍

实际上，应劭犯的错与陶谦不是一个性质，曹操也服其多闻博识，再怎么说，曹操都不会把父亲的死算在一个阵营的应劭头上。至多言语追究一下，不会对他大动干戈。

可是别忘了，应劭骨子里是个文人，一心做学问的人，胆子往往小、顾虑特别多。估计一方面是受曹操也有杀名士的影响，另一方面文人的多虑让他三十六计走为上。

后来应劭之子应瑒成为“建安七子”之一，被魏王曹操任命丞相掾属，并转为平原侯（曹植）庶子。曹丕任五官中郎将时，应玚为将军府文学。这也说明，曹氏父子心里压根儿就没记他这笔账。

应劭为什么投靠袁绍？首先是基于同为士族出身。其次，作为北方军阀首领,袁绍虽然历史上评价不高,却以尊重知识分子、礼待天下名士闻名。

投奔后至献帝建安二年（197年），朝廷下诏拜应劭为袁绍麾下的军谋校尉。这是一个中级军官，职责是参与军事谋划。袁绍的谋士很多，不缺他一个半个，应劭乐得以将主要精力用于撰写《风俗通义》。

就在这一年，袁绍请来了山东大儒郑玄，应劭与一众文人宴会上作陪。他想拜郑玄为师，结果还端着泰山太守的架子，炫耀官职，受到郑玄含蓄批评。当时，应劭明知郑玄无官职,故意这样问他:“从前的泰山太守应仲瑗(应劭的字),做您的学生，怎么样?”郑玄回答:“仲尼收学生的时候,只需要考察德行、言语、政事和文学四科，颜回、子贡等人当年入孔门,不需要称呼自己的官职吧!”说得应劭满脸通红。

献帝迁都许昌后，因为战乱，旧章湮没，书记罕存，劭不胜感叹。于是缀集所见所闻著成《汉官仪礼》《律略》《春秋断狱》等，凡朝廷制度、百官典式，亦为应劭所立。

在最后的时光里，应劭埋头《风俗通义》，于邺城（今河北邯郸市临漳一带）去世，推测正值壮年。他不会想到，当年道出万物生生不息的箴言，会成为适于21世纪20年代高考的绝妙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