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荣不死，能打败辽国，收复幽云十六州吗？

显德六年（959）柴荣北伐，42 天兵不血刃收复三关三州。

五月丙午日，柴荣大会诸将，商议进取幽州之事。尽管诸将多反对，但柴荣当日依然下定了继续北上，直取幽州的命令了！

收复幽州的作战，就在眼前了！

然而，就在当夜，柴荣突患疾病，只好班师回朝···

因此，千年以来，人们一直在讨论：柴荣不死，中原王朝能不能一举收复幽云十六州呢？

其实，无论是认为能收复还是不能收复，都是错判了柴荣的军事艺术！

一、真正的战斗，尚未开始

很多朋友认为，如果不是柴荣病了，必然能一举收复幽云十六州。

其中一个重要证据就是：柴荣此番北伐，42天间，就收复了三关三州，17县，1.836万户，气势如虹。

其实，这个证据，并没有什么意义。

因为：这段时间的北伐，后周军基本上是兵不血刃、有征无战，契丹州县望风而降！

而契丹军的主力，都在幽州及以北地区，尚未与后周军接触。

所以，柴荣这段时间的胜利，并不能说明其战斗力有什么优势。

这段时间的胜利，只能表现出一个有利的事情：河北州县百姓人心倾向于后周，并不甘心受到辽国统治，人心倾向于后周。

人心向周，自然是柴荣的有利条件。

不过，在当时，这并不能起到决定性作用。

后来，宋太宗第一次北伐幽州时，在抵达幽州前，沿途州县也都望风而降，百姓也踊跃支持宋军，但是，最后高梁河战败，还是不能成功。

这说明：能不能击败败辽军主力，才是能否取得实质胜利的唯一关键因素，至于其他因素，都没有决定性意义！

那么，当时的后周军，有多大概率一举击败辽军，收复幽州呢？

二、实力对比：后周是以弱攻强

毫无疑问，辽国的实力，远在南唐、后蜀之上，是后周前所未有的强敌！

甚至可以说，当时辽的实力，还在后周之上。

1、国力对比：辽国强过后周。

辽国的疆域，覆盖了现代中国的东北三省、内蒙古、华北北部，以及蒙古国全境、俄罗斯远东部分地区，人口估计为4、500万（后来鼎盛期达到8、900万）。

后周的疆域，占据中原、关中、陇右、淮南地区，辖有州111，人口96万户（以一户5口计，大约为500多万）

也就是说，辽国的疆域比后周大，甚至连人口都不比后周少。

历代中原王朝要以主动出击的方式打击游牧帝国，通常都建立在国力优势的基础上，而但是的后周在国力上并没有什么优势。

这种情况下，柴荣要发起战略进攻，实现收复幽云的战略目的，硬实力上是严重不足的。

2、兵力对比：辽国胜过后周。

后周的总兵力不少。

但是，由于南方诸国及北汉尚在，需要防御的地点多，因此，此次北伐，后周投入的兵力十分有限。

《资治通鉴・后周纪五》《旧五代史・世宗纪》载：帝自将步骑数万北伐契丹。

现代史学考证：

• 一线主力：约 6 万步骑
• 结构：步兵 4 万 + 骑兵 1.5–2 万
• 机动有限、依赖阵型、辎重庞大、补给线脆弱

这几乎已是后周能动员的全部野战精锐。

那辽国的兵力如何呢？

《辽史・兵卫志》、宋琪《平燕蓟十策》载：

• 宫卫精锐骑军：10 万
• 部族骑兵：10 万
• 燕云汉军与边防军：2–3 万
• 全国可动员：20–25 万，几乎全为骑兵

此外，辽国的小弟北汉，也有兵4、5万。

考虑到辽国及北汉在后方都没有大的威胁，如果愿意的话，他可以投入绝大部分军队前来，总兵力可以达到30万！

所以，从兵力对比的角度来说，双方兵力甚至可以达到比 1:5，后周居于绝对劣势。

再何况，辽军以骑兵为主，在华北平原上，其战斗力、机动能力，都是有相当优势的。

可以说，此战，后周是以弱击强，要击败对手，需要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以少胜多著名战例”。

三、辽国环境：主昏于上，政不乱于下

以弱击强，有机会吗？

很多朋友指出：此时的辽国，正是“睡王”当道。 “睡王” 辽穆宗昏庸，这是后周的绝佳机会！

确实，辽穆宗确实是比较昏庸的君王：荒耽于酒，畋猎无厌，朝政不视，昼寝夜饮，国人号为 “睡王”。

他嗜酒、嗜杀、怠政、不亲征，是不争的事实。

后周、北宋，能够从容“先南后北”，还真的要感谢这位“睡王”。

但是，就此认为你可以趁机去占他便宜，那就是想多了。

1、“睡王”问题多，但国无大乱。

“睡王”的毛病很多，但是，国家并没有大乱。

他严刑峻法，但“上不及大臣，下不及百姓”，主要收拾的是异己贵族，并没有引起国家大面积混乱。

他游猎无度，但注意减轻百姓负担，位时期“省徭轻赋，人乐其生”。

所以，虽然人家毛病多，但后周并无乱可趁。

2、“睡王”不亲征，但却善于用将。

作为一个游牧民族的首领，“睡王”很少亲征，缺乏“草原英雄”的气质。

但是，正因如此，他手下的将领才得到了更多的表现机会和成长。

《辽史》评价精准：穆宗虽暴虐，委政将帅，边鄙不耸。

所以，如果大战，“睡王”会委派耶律挞烈之类的名将来应付，指挥上不会差！

至于辽军诸将的战斗力，虽然名声不及后来的耶律休哥等人，但是，以骑兵传统，在一马平川之地，未必奈何不了李重进、赵匡胤们。

四、契丹战斗力：与皇帝昏庸无关，源于民族武德

这里必须澄清一个贯穿唐宋千年的历史误区：

用中原王朝的政治逻辑，去理解游牧帝国，一定会出现严重误判。

中原人习惯认为：皇帝强则国强，皇帝弱则国乱；男主当权则稳，女主当权则乱。后来宋朝看见辽国由萧太后女主执政，便天真以为 “母主当国、内政必乱”，结果雍熙北伐大败。这套思维，完全不适用于二元游牧帝国。

契丹的强大，从来不取决于君主是否英明，而在于民族本身的战争传统：

1. 自幼骑射，军民合一，上马为兵，下马为民
2. 以战利品、分成为激励，无需督促亦敢战
3. 骑兵战术、迂回、断粮、疲敌、袭扰，是代代相传的本能
4. 不必集中大军，小股骑兵即可持续消耗、牵制北伐军

辽穆宗昏庸，只会让契丹不主动南侵，不会让他们不会作战、不能守城、不敢阻击。

《资治通鉴》直言：

契丹虽主上昏乱，蕃兵劲悍，利于平地，未可轻也。

柴荣面对的，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而是一支保持草原最强武德的战争机器。

五、局势：坚城在前，铁骑在后

柴荣要一举收复幽州，其面临的态势与后来的宋太宗并无不同：坚城在前，铁骑在后。

而且，当时，后周军的攻坚能力，其实还不如后来宋太宗时期的宋军。（后来，为了打北汉，宋太宗在后周军的基础上，特意加强了攻坚能力）

后周攻坚能力本就一般，史实可证：

• 一征北汉，攻太原不下，契丹援军至，被迫撤退
• 三征南唐，始终攻不下寿州，直到后来敌方主将病重不省人事，才迫降对手。

而幽州是隋唐以来北方第一军事重镇，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兵甲完备。辽国还在这个基础上进行了大规模的扩建和改造，使其城方36里，城壕高3丈，宽1丈5尺，共8门，人口30万。

当时，留守幽州的萧思温曾请示增加兵马守卫幽州，辽穆宗却答："敌来，则与统军司并兵拒之；敌去，则务农作，勿劳士马。"

显然，“睡王”对幽州的防务有信心，其战略就是：以幽州坚城吸引周军，而以强有力的骑兵部队随时攻其后！

柴荣若攻幽州，立刻陷入最噩梦的局面：坚城在前，敌大队在后。

这个局，确实不好破！

八、柴荣的军事天赋：远超赵宋，却不能违背战争规律

我们必须公正承认：柴荣的战争天赋、胆略、决断、治军能力，绝非赵匡胤、赵光义可比。

1. 高平之战：全军崩溃，他亲冒矢石逆转战局；
2. 治军能力：五年将骄兵悍将炼成天下第一禁军；
3. 战略嗅觉：每一战都打在格局要害，快、准、狠；
4. 身先士卒：皇帝亲临前线，士气碾压宋代任何一战。

打幽州，需要奇迹，但柴荣，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生活在奇迹中的人。

但是，也要承认：要击败辽国而夺取幽州，需要远远超过此前所有奇迹的奇迹！

辽国的国力、军力，皆非此前北汉、后蜀、南唐之辈可以相提并论的。

而且，掌握机动优势的辽国骑兵，在大战中，一旦受挫，迅速机动、调整，其容错率极高！

相反，以步兵为主的周军，一旦阵势破了，就很难形成战斗力，其容错率极低！

所以，此时的后周，与辽国在幽州决战，绝非明智，柴荣纵然天赋异禀，也难以打破这样的劣势，基本上不可能一举收复幽州！

当初，柴荣围攻太原，尚且因不能阻止辽军铁骑来援而继续攻城，甚至还折损了名将史彦超，“军须失亡不可胜计”，何况直接围攻人家幽州呢？

天赋能让他破常人不能破之局。

但天赋毕竟是有上限的，并不能让他打破兵种、地形、战略结构的铁律。

柴荣之谋

这些道理，我们晓得，难道柴荣会不晓得吗？

所以，如果争论柴荣能不能收复幽州，这个问题可能本身就误会了柴荣。

1、柴荣攻打辽国的战略目的，是为打击辽国，而非一定要收复幽州。

柴荣的统一方略，是“先南后北”。

所以，在高平之战打垮北汉以后，他就转兵向南，打击后蜀、南唐。

然而，这段时间，契丹多次进犯后周，兵力有时是5万，有时是6、7万，频繁南下，严重干扰了柴荣“先南后北”的部署。

这个情况下，在对南唐的作战取得阶段性胜利后，柴荣遂回头攻打辽国！

所以，此次攻打辽国，其起因就是打击辽国的气焰，削弱辽国的实力，并不是单纯为了收复幽州。

2、柴荣用兵方略，不以攻破坚城为唯一目标，削弱对方才是关键。

柴荣用兵的特点是：看起来很冒险，但实际上进退自如。

他对北汉用兵，没有打下太原；对南唐用兵，一年多没有打下寿州···

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他沉重打击了北汉、南唐的实力，使北汉无力南下骚扰，使南唐在淮南、江北终究站不住脚！

所以，柴荣虽然常常攻坚，并且常常旷日持久，但其兵势却并不因为旷日持久的攻坚而衰落，相反，在这个过程中，深入敌国，能对敌国进行大力打击，削弱敌国的实力，从而进一步改变双方的力量对比！

所以，以柴荣用兵的风格和特点，他或许打不下幽州，但断然不会向宋太宗一样陷入被动、溃败，反而会在这个过程中对幽州周边地区采取行动，大大削弱辽国在幽州地区的实力，从而大大削弱辽国对后周的威胁！

总之，柴荣的军事天赋确实惊人。

但是，军事天赋，从来不是一个神话，不能违背客观规律，不能在正面死打硬拼打败原本不可能打败的敌人。

相反，真正的天赋，是发挥主观能动性，往往能以间接、看似冒险实则有把握的方式削弱敌人，从而逐步改变力量对比，实现战略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