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中心走廊里,消毒水味道刺鼻。我捏着体检单的手在发抖。
血型那栏印着四个数字:1108。我说护士打错了,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说没错。
我凑近去看,这才发现那不是字母,是数字。1108,11月8号。
那是我结婚的日子。
身后有人叫我名字,声音很轻,却像把刀子扎进耳朵里。
“嫱姐,血型写错了?”
我转过头。那张脸,我做了七年噩梦梦到的那张脸。
程明华穿着白大褂站在走廊尽头。
手里那杯水“啪”地掉在地上,溅了我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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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今年四十二岁了,在社区医院做了十五年会计。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就是心里头总有个疙瘩。
七年前,我和程明华离了婚。
那场婚姻结束得很难看。他喝酒,喝完就打人。有一次我抱着刚满四个月的女儿躲到阳台上,他把阳台门踹开了,女儿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报了警。
派出所的民警来了,看到他脸上的伤,又看看我胳膊上的淤青,问谁先动手。
我说他打我的。
他站在那里,嘴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我没打她。”
可那有什么用呢?我身上全是伤。
我爸吴大海那段时间天天来家里,说什么“男人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
可那天晚上,是他陪我去派出所报的案。
他抱着我闺女,站在派出所大厅里,对民警说:“我女婿打我家姑娘,我要告他。”
后来开庭了。程明华被判了三年,净身出户。他把房子、存款、孩子抚养权全给了我,签字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
我还记得他在法庭上那句“我没打”。
声音不大,但整个法庭都安静了一瞬。
法官问他有证据吗,他说没有。
法官又问还有什么想说的,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三年刑期,他坐了整三年。
出狱那天,我收到一条短信:“嫱姐,对不起。我走了,你和闺女好好过日子。”
我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我换了手机号。但那天晚上,我抱着被子哭了一整夜。
不是难过,是恨。
要不是他,我一个姑娘家,怎么带着四个月的女儿回娘家?怎么被我那些亲戚在背后指指点点?
可我爸说,这事办得好。“那种男人,不能要。”
我信了我爸的话。
七年了,我从来没怀疑过那件事。
直到今天。
体检中心那间屋子,灯管白得晃眼。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穿白大褂的程明华一步步朝我走来。
他比七年前瘦了,脸上多了几道皱纹,鬓角有几根白头发。
可那双眼,还是原来的样子。看人的时候,总像藏着什么东西。
“你……你怎么在这?”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在这上班。”他站住了,和我隔了大概三米远,“你单位安排来体检?”
我说是。
他点点头,指了指手里的体检单:“你的报告在我那,还没来得及打印。等会儿来窗口拿。”
说完就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腿软得走不动道。
同事薛钰彤从走廊那头过来,看我脸色发白,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
她扶着我去了休息室。
坐在那里,我脑子乱成一团浆糊。七年了,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可他偏偏出现在这里,还是这家医院的护士。
他那天在法庭上那句“我没打”,突然又在我耳朵边上响起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有点慌。
过了会儿,我去窗口拿报告。窗口后面坐着的,是程明华。
他看了我一眼,把体检单递过来。
我接过来翻了翻,看到血型那栏写着“1108”。
“这不是血型。”我指给他看,“打错了吧?”
他凑过来看了看,嘴角勾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什么。
“没打错。”他说。
“怎么可能?1108是什么血型?”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串数字,眼神有点飘。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串数字下面,有一行小字,字迹很浅,得凑很近才能看清。
我把体检单拿到眼前,眯着眼看了半天。
那行小字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一笔一划都很吃力。
“打你的不是我。”
我脑子嗡了一下。
02
我拿着体检单的手抖得不像话。
那行小字刻在纸上,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刻上去的。
七个字,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抬眼看程明华,他没躲。
“你写的?”
他点点头:“刻了好几年,总算给你了。”
“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变了调,“什么叫打你的不是你?当年我身上的伤,你敢说不是你打的?”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嘴角抿得紧紧的。
旁边有个小护士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一下。这里是医院,我不能在这里闹。再说了,七年都过去了,我现在问这些,又有什么用?
我把体检单收好,转身往外走。
程明华叫我:“嫱姐。”
我站住了,没回头。
“你爸……还好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我转过身看他。
“没什么。”他垂下眼睛,“就是想问问。”
我心里头堵得慌,转身就走了。
回到家,女儿程晓雨已经放学回来了。她今年十七岁,高三,成绩挺好的。这些年我一个人带她,忙是忙了点,但闺女懂事,没让我操太多心。
“妈,你回来了?体检怎么样?”
“没事,就是正常的体检。”
我把体检单放在桌上,去厨房做饭。
炒菜的间隙,我回头看了一眼。程晓雨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体检单。
我赶紧擦擦手走过去,把单子拿过来:“看什么?”
“妈,你这血型怎么是数字?”她指着那栏。
“打错了,改天去医院改一下。”
“哦。”她没多想,把单子递给我。
可我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吃完饭,我躲到卧室里,又看那行小字。
我拿着手机,翻来覆去看这张体检单。白色的纸,红色的章,那行字刻在纸背上,得逆着光才能看清。
我想起七年前那些夜晚。他喝得醉醺醺地回来,我问他去哪了,他瞪着我看,那眼神很凶。
他会摔东西。杯子、椅子、碗筷,什么吓人摔什么。
可我现在想想,他摔东西的时候,好像从来没朝我这边摔过。
有一次他把茶几掀翻了,玻璃碎了一地。我抱着女儿躲在角落里,他站在那看了我一眼,转头走了。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
第二天早上他回来,眼圈红红的,跟我说对不起。
我问你去哪了,他说去河边坐了坐。
我没信他。觉得他在骗我。
现在想想,他那天晚上是不是一个人坐在河边哭?
我翻了个身,把体检单压在枕头下面,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响了,是薛钰彤发的微信:“你那张体检单,1108,是你结婚纪念日吧?”
我愣住。
11月8号,对,是我和程明华结婚的日子。
可我已经好多年没想起这个日期了。
不对。
我和他结了婚,他怎么会在体检单上刻结婚纪念日的数字?是恶作剧?
我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刚才在医院,我问前台要了他的手机号。
“程明华,你到底想干什么?”
等了好久,他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1108是什么?”
又等了好久,手机亮了。
“是你生日。”
我盯着屏幕,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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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生日?不是,我是腊月生的,和11月8号没关系。
可程明华偏偏说是生日。
我正想着怎么回,他又发来一条:“那天,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我放下手机,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那天,是我嫁给他那天。婚纱是租的,婚车是借的,酒席只摆了三桌。我妈走得早,我结婚那天下着雨,我爸拉着脸坐在席上,一杯接一杯喝酒。
可程明华笑得特别开心。
他说:“嫱姐,这辈子我肯定对你好。”
我当时多傻啊,真信了。
现在想想,那些年他对我确实算好。他没打过我,至少那之前没打过。他挣的钱都交给我,下班就回家做饭,闺女小时候都是他抱。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好像是闺女四个月那会儿。我爸欠了赌债,有人堵在门口要钱。程明华冲出去揍了那个人,回来的时候脸上全是血。
那天晚上他喝了好多酒。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摔东西。有时候我看他一眼,他都像要发火。
我以为是他在外面受了气,回家撒气。
可今天那行小字,“打你的不是我”,让我慌了。
我找到当年报警时的记录本,翻到那一页。上面写着:“受害人描述:被丈夫程明华殴打,致多处软组织挫伤。”
底下有我的签名。
我又找出判决书复印件。上面写着:“被告程明华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我真服了,我当年签字的时候怎么那么果断?
现在想想,那天在派出所,我爸站在我旁边,一句一句教我说。从头到尾,他都在边上听着。
“我跟你说,就是程明华打的。”我爸当时说,“你一个姑娘家,别傻乎乎的,他都打你了,你还护着他?”
我说我没护着。
“那就签字,告他。”
我签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回到七年前那个雨夜。程明华跪在地上,我站在门口,雨淋了他一身。
“嫱姐,我没打你。”他抬起头看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就是说不出来。
我爸在旁边说:“你听他放屁!你看看你身上的伤,不是他打的,还能是鬼打的?”
他跪在那,浑身湿透了。最后抬起头看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第二天早上起床,我眼眶红红的。
程晓雨端着粥从厨房出来:“妈,你眼睛怎么了?没睡好啊?”
“没事。”
“那个,妈……”她坐在我对面,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下头喝粥。
上学前,她又回头看我一眼,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我没多想,收拾东西去上班。
到了办公室,薛钰彤凑过来:“昨晚我琢磨了一下,那组1108,你记得是啥日子不?”
“记得,结婚纪念日。”我说。
“你说程明华在体检单上刻这东西,是不是……”她压低声音,“想跟你复合?”
我摇摇头:“不可能。”
“那他想干什么?”
我也想知道。
又过了两天,我下班路过社区医院门口,看到程明华从里面出来。他骑着一辆旧电动车,车筐里装着一袋子药。
我叫住他:“程明华。”
他回过头,愣了一下:“嫱姐。”
“你跟我来一下。”
他犹豫了一下,把电动车停好,跟在我后面。
走到小区旁边的小公园里,我站住了,转过身看他:“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打我的不是你?什么叫1108是我生日?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七年前那件事,我没打过你。”
“证据呢?我身上的伤怎么解释?你摔东西怎么解释?你在法庭上为什么不辩解?”
“我有苦衷。”
“什么苦衷?”
他又沉默了。
我急了:“程明华,你是不是男人?有什么话你说清楚!”
他抬头看着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嫱姐,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04
“什么叫知道得越少越好?”我盯着他,“你倒是说啊!”
他摇摇头:“我不能说。”
“你……”我气得浑身发抖,“行,你不想说是吧?那从今往后,你离我远点,别在我的体检单上瞎写东西!”
我转身就走。
他叫住我:“嫱姐,闺女……”
“别提她!”我没回头,“七年了,她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爹。你当年在法庭上把抚养权扔给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
身后没声音了。
我走回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眼泪啪嗒啪嗒掉。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七年前那些夜里,我一个人抱着女儿在出租屋里哭,想跳下去的心都有。可那时候我没哭出声,怕闺女听见。
现在倒好,一张体检单,几行小字,把我整崩了。
晚上程晓雨放学回来,看我不对劲。
“妈,你哭了?”
“没有,眼睛进沙子了。”
她没说话,去倒了杯水给我。
“妈,”她坐在我旁边,突然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那个,我……我最近有点不舒服。”
我一听就紧张了:“哪不舒服?”
“不是那个不舒服,是……”她低下头,“我心里不舒服。”
我转过头看她:“什么情况?”
“妈,你有没有想过,我爸也许不是那样的人?”
我的心噔了一下:“你知道什么?”
“我……”她咬了咬嘴唇,“没什么,我随便说说。”
“雨儿,你背着我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她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是不是程明华偷偷找她了?
想到这,我心里一惊。
第二天上班,我心神不宁。薛钰彤看我的表情不太对,问我怎么了。
我把昨天见程明华的事说了。
“我觉得他有问题。”薛钰彤说,“一个大男人,平白无故写那行字,还说不能说,这不明显的心里有鬼吗?”
“什么鬼?”
“那就得查了。”她压低声音,“你记不记得,当年你受伤住院那次,给你做伤情鉴定的医生是谁?”
我摇摇头:“不记得了。”
“我可以帮你查查。”薛钰彤一拍大腿,“我那有认识的人,调一下当年你住院的记录。”
我犹豫了一下:“都过去七年了,查这个还有什么用?”
“你不想知道真相了?万一真的不是他打的呢?”
“不可能,我亲眼看见……”话到嘴边,我却说不下去了。
我亲眼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他摔东西。他瞪我。他推过我一下,但是没打过我。
那些伤,我身上有淤青,胳膊上、腰上、腿上,全是。可我从来没看见他对我挥过拳头。
我记得那天早上,我起床上厕所,从厕所出来就倒在地上了。我爸跑过来,说程明华打的,我说没有,他说我糊涂了。
后来,他就报了警。
再后来,我身上出了好多淤青。
医生说,摔倒也会出现这种伤。可我爸说,是程明华打的。
在医院,程明华来过一次。他站在病房门口,我躺在病床上,他看到我的样子,嘴唇都在抖。
“嫱姐,我没打你。”他说。
我说,你走吧。
他就走了。
从那以后,我就没再见过他,直到判刑那天。
我真的想不起来了。那天的细节,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觉得是他打的,有时候又觉得不是。
可那又怎么样呢?七年都过去了。
我跟我爸打过电话。
“爸,当年那件事,你跟我说实话,真的是程明华打的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
“是他打的!你身上的伤不是他打的还能是谁打的?你是不是被那小子叫回来洗脑了?”
“可是……”
“别可是了!都过去七年了,你提这事干什么?好好过日子不行啊?你还想跟他复婚啊?”
“我不复婚,我就是……”
“就是什么?我告诉你,那小子就不是好东西!再敢纠缠你,你告诉我,我让他好看!”
电话挂了。
我愣在那,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爸的声音,七年前也是这样。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可七年后,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在掩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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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天后,薛钰彤把一份复印件拍在我桌上。
“我找到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七年前我住院时的伤情鉴定报告。上面写着受伤部位、伤情等级,还有四个字:“锐器所致。”
“锐器?”我愣住了,“不是手打的?”
薛钰彤摇摇头:“你看清楚,鉴定报告上说,你身上的伤符合锐器造成的特征。比如刀片、玻璃碎片之类的。”
“可程明华从来没拿刀打我啊。”
“那就奇怪了。”薛钰彤指了指签名一栏,“你看这里,签字的人是谁。”
我凑过去一看,上面写着三个字:“吴大海。”
是我爸的签名。
“那天你爸说,你是在家里摔倒的,手臂不小心划到碎玻璃上了。可他又报案说,你是被程明华打的。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我脑子“嗡”了一声。
薛钰彤还没说完:“我又去查了备案记录。那天的出警记录上写的是:‘受害人称系自行摔倒所致’,可后面又改成了:‘受害人被丈夫殴打’。”
“怎么会改成那个?”
“据说是你爸坚持要改的。”
我瘫在椅子上。
我爸,一个六十多岁的退休工人,平时话不多,喝了酒就骂人。我一直以为他是个老实巴交的人,虽然好赌,但对闺女好。
可这份报告,让我开始怀疑了。
我爸为什么要篡改我的伤情报告?为什么要把“摔倒致伤”改成“被打”?
我打给程明华。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嫱姐。”
“程明华,我问你一件事。你必须跟我说实话。”
“你说。”
“那年你拿玻璃划我胳膊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没有。”他说。
“那为什么鉴定报告上写的是锐器伤?”
“因为是我教你爸说的。”
“什么?”我脑子一片空白。
“你摔倒了,胳膊划到茶几的碎玻璃上了。你爸说你受了惊吓,记不太清了,让我认了。他说我认了,他就不追究了。”
“所以你认了?”
“我没认。我是一个人去你家的,”他的声音有点哽咽,“可你爸说,如果我不认,他就让你永远看不到闺女。”
他继续说:“他说他会找人把你和你妈送到国外去。我怕了。我只能认。”
我握手机的指节都发白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解释?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我当时说了,你会信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是啊,我那时候会信吗?
我恨他恨得要死。我觉得他就是个家暴的混蛋。我抱着闺女在派出所哭的时候,他跪在我面前说他没打我,我根本不信。
“程明华……”我声音都变了。
“嫱姐,七年了,我每天做梦都梦见那天。我恨我没保护好你,也恨我没保护好闺女。”
他停了停:“可我现在想通了,当年如果我不认,你爸真会把你们送走。我坐了三年牢,出来后至少还能远远看着闺女长大。”
我挂断电话,趴在桌上哭了好一阵。
薛钰彤在一旁递纸巾给我:“别哭了,哭也没用。你看清你爸的真面目了,就赶紧想办法。”
“什么办法?”
“去问你爸,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我擦干眼泪,站起来往外走。
回到家,我爸正在客厅看电视剧。
“爸。”
“回来了?吃饭了没?”
“我问你一件事。当年我受伤,是摔倒了,不是程明华打的,对不对?”
他愣了一下:“你说什么呢?不是他打的是谁打的?”
“我看了鉴定报告,上面写着是锐器伤,不是手打的。”
“那是因为……”他卡壳了,“他拿东西打你的,也算锐器伤啊。”
“那你为什么改报警记录?”
他脸色铁青:“你查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那小子不是好东西!”他大声说,“你别信他胡说八道!”
“是他胡说八道,还是你胡说八道?”
“你……”他一拍桌子站起来,“你这个不孝女!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你告诉我实话!”我哭出来,“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他是冤枉的?你是不是为了什么才诬告他?”
他不说话,转过头不看我。
“爸!”
“你走吧,我不想跟你说。”
“你不说我就在这不走了。”
他沉默了半晌,嘴唇哆嗦着开口:“好,我告诉你。”
06
我爸坐在沙发上,手指头一直在抖。
“那年我欠了冯鸿涛两百万,利滚利,还不上。”
我心里一沉:“冯鸿涛是谁?”
“你程明华的远房表哥。”
“什么?”我脑子里“嗡”一声。
“他搞高利贷的,我找他家赌桌输了两百万,想翻本,结果越陷越深。”
我手都在抖:“所以呢?”
“冯鸿涛说要我拿程晓雨抵债。说你闺女长得水灵,能卖个好价钱。”
我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哪能干那种事?”我爸歪过头,“我就说不行。”
“那后来呢?”
“冯鸿涛说,那就让程明华顶罪。只要程明华判了刑,就一笔勾销了。”
“所以你就栽赃他?”
“我没办法!”我爸猛地抬头,“那可是两百万!我得还到死!再说了,冯鸿涛说,只要他坐牢,这事就算了,他还保证不会再找你麻烦!”
“所以你就诬告他?让我闺女没爹?让我恨了他七年?”
“他坐个三年牢,出来后还能找工作。你闺女也没受什么影响。可我要是不答应,冯鸿涛真会把雨儿卖掉!”
我站都站不稳了:“你知道他坐牢的那些年,我一个人怎么过的吗?你知道程晓雨问他爸去哪了的时候,我有多难受吗?”
“我……我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我一把拍在桌子上,“你毁了一个家!”
我爸抱着头,不说话。
我转身冲出门去,坐在楼下的台阶上。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小区里的老太太们带着孙子孙女在楼下玩,笑声传过来。
我坐那哭了小半个钟头。
手机响了,是程明华。
“程明华,我知道了。”我声音哑了,“我爸跟我说了,是冯鸿涛逼他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你原谅你爸了吗?”
“我原谅不了。”
“可他是你爸。”
“你恨我吗?”
“恨你?”我握紧手机,“我恨我自己。我恨我自己当年没有相信你。”
“别恨自己了,”他说,“都过去了。”
“不,不过去。”我站起来,“我要去查,查冯鸿涛,查你爸,查所有的事。”
“嫱姐,你别冲动。”
“我不是冲动。”我声音坚定,“我不能让我闺女一辈子活在被冤枉的爹的阴影里,也不能让那个害我家的混蛋逍遥法外。”
程明华沉默了下:“好,我陪你去。”
第二天,我和程明华约在社区医院门口见面。
他看起来有点憔悴,眼眶下面一圈黑眼圈。
“你还记得冯鸿涛那几个手下吗?”
“记得几个。”他说,“有一个姓张的,做事挺狠的。还有一个矮个子,主要负责要债。”
“能找到他们吗?”
“我留了号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机,“我坐牢之前存的。冯鸿涛怕我出狱后找事,一直让人盯着我。”
“他盯你干什么?”
“怕我说出真相。”
我深吸一口气:“那就先说。”
我拿起手机,拨了冯鸿涛的电话。
响了很久,通了。
“谁?”
“冯哥,是我,吴大海家的闺女。”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爸欠我钱,你打给我干什么?”
“我想跟你谈一笔生意。”我尽量让自己平静,“一桩旧账,三百万,够你还你爸的人情了吧?”
“什么旧账?”
“七年前,吴大海栽赃我前夫那件事。我给你三百万,你告诉我真相,然后消失。”
“你以为我会信你?”
“你不信我,总信得过钱吧?三百万,我从哪里来你别管,我只要一个真相。”
“你疯了?”程明华在一旁低声说。
我没理他,继续对电话说:“明天下午三点,我在老地方等你,你一个人来。”
“你疯了。”他挂了电话。
程明华看着我:“你以为他会来?”
“会的。”我放下手机,“他知道我有钱。”
“你哪来的钱?”
“卖房子。”
“你疯了?”他终于喊出来了。
“我没疯。”我看着他,“我这辈子做过太多蠢事了,今天总算做了一件不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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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下午,我站在人民公园的拱桥边,心里像揣了只兔子。
三点到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下了车,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
冯鸿涛。
他走过来,上下打量我:“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
“三百万呢?”
“在银行里。你得先跟我说实话。”
他冷笑一声:“你觉得我会信你?”
“你总得赌一把。不是吗?就像七年前那样,赌我爸走投无路,赌程明华不敢申诉。”
他眯起眼睛:“你倒是比你爸聪明。”
“说吧,当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掏出烟点了根:“你爸欠我两百万,还不上。我让他把外孙女抵债,他舍不得。我就跟他说,那让程明华背锅,坐个三年牢,账就清了。”
“所以是你逼我爸诬告他?”
“不是逼,是商量。”他吐出一口烟,“你爸自己也想甩锅。程明华是你女婿,他又不是亲生的,坑他一把算什么?”
“那鉴定报告呢?我身上的伤,是你让人打的?”
“你摔倒的,你爸编的。”他耸耸肩,“我就找人改了个词,把‘摔倒致伤’改成‘被打’。锐器那群字,也是我让人加的。反正法院只要一张纸就行了。”
“那程明华呢?他为什么认罪?”
“因为他蠢。”冯鸿涛叼着烟,“你爸跟他说,你要是不认,我就把你老婆女儿送到国外去。他怕了,就认了。反正三年也不长。”
我死死攥着拳头:“那些年,你赚够了?”
“还行。”他弹了弹烟灰,“你爸后来也没还上钱,我把他的房子收了,他没钱了,就老老实实闭嘴了。”
“所以你就这么逍遥了七年?”
“不然呢?”他笑了一声,“你有证据吗?当年的记录早毁了。你爸不敢作证。程明华就是坐牢出来的,你还能告我?”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钱呢?”
我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报警吧,我等着。你跟警察说什么?说你这个前夫是冤枉的?谁信你?你没证据。你只有一张嘴。”
我盯着他:“你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下了录音键。
“刚才的话,我全录上了。”
他脸色一变。
“而且,”我继续说,“当年你指使人改鉴定报告的医生,我已经找到了。他愿意作证。”
“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明天就知道了。”
他的脸色变得难看极了。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你给我站住!”
我加快脚步,跑了起来。
手机响了。是程明华:“嫱姐,你没事吧?”
“你爸刚才给我打了电话,”他的声音有点紧张,“他说冯鸿涛的人去找他了。说要是敢作证,就……”
“就什么?”
“就让你妈死在医院里。”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我妈?”
“嗯。你妈在你十三岁那年就离婚了,后来一直住在精神病院。冯鸿涛的人找到了她。”
我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我妈已经疯了二十年了。我一直以为她早就死了,没想到她还活着。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说要你妈做人质。你只要不报警,不动冯鸿涛,他们就不动你妈。”
我靠在路边一棵树上,脑子乱成一团。
“程明华,我该怎么办?”
“报警。”
“可我妈……”
“我有个办法,但得你爸配合。”
他沉默了一下:“明天我去救你妈。”
“不行!太危险了!”
“没关系。”他说,“我欠你的。”
我攥着手机的手都在抖。冯鸿涛不择手段,我不能连累他。可我劝不动他。
“程明华……”
“你听我说,”他打断我,“七年前,我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看着你恨我,看着你一个人带闺女辛苦度日。这次我必须去。就当是赎罪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08
第二天一早,程明华就出门了。
我待在家里,坐立不安。
冯鸿涛的人打电话过来了,让我把那三百万准备好,今天之内把钱打到他们账户上,否则就要把我妈怎样怎样。
我说好,我准备。
挂了电话,我立刻报了警。
半个小时后,刑警队赵队长带人来了。我把录音和冯鸿涛的威胁信息全给了他们。
“我们会处理。”赵队长说,“你父亲那边,我们也加了保护。”
“我妈那边呢?”
“已经派人去了。你放心。”
我点点头,心却悬在半空。
下午两点多,程明华打来电话。
“嫱姐,你妈没事了。警方把人带走了。”
“你没事吧?”
“没事,就蹭破点皮。”他声音里带着笑,“你妈看着挺精神的。病情控制得还算好。”
我眼眶一热:“谢谢你。”
“谢啥。你是我前妻,我也还是你闺女她爸。”
我挂了电话,窝在沙发上,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晚上程晓雨放学回来,看我眼圈红红的,问怎么了。
“没事,就是眼睛有点涩。”
“妈,你别骗我了。”她坐到我身边,“你跟我爸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我愣住了:“你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她低下头,“我爸入狱后,我就通过同学找到他了。他每个月都偷偷给我打钱,还给我寄信。”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伤心。”她抬起头,“你恨他恨了那么多年,我不想让你知道真相后更难过。”
我抱住她,声音哽咽:“妈错了。”
“妈,你没有错。你也是被蒙在鼓里的。”
我们娘俩抱着哭了好一阵。
第二天上午,冯鸿涛被正式批捕。我爸吴大海作为从犯,也被传唤接受调查。
下午,我去了趟精神病院。
我妈住在一栋旧楼里,墙皮都发黄了。护士说,她病情稳定,但记忆模糊。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到她坐在窗前,手里抱着一个旧布娃娃。布娃娃上全是补丁,可她抱得很紧。
“妈。”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哄布娃娃。嘴里念叨着:“闺女不哭,闺女不哭。”
那是她疯了之后给我起的名字。她疯了之后,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她有个闺女。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妈,是我。”
她抬头看我,眼神涣散。过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女娃呢?你好久没去上学了,是不是被欺负了?”
“没有,我挺好的。”
“那就好。”她拍拍我的手,“闺女乖,妈不哭了。”
我握她的手,那双手干枯得只剩下一层皮。
我妈得的是产后抑郁症。生我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救回来。后来我爸没钱给她治,越拖越严重,最后就疯了。
为了她的小女儿,她这辈子都没清醒过。
我坐在她身边,拉起她的手:“妈,你放心,我没事。闺女现在过得挺好的。”
她又抱着布娃娃开始哼歌,歌词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我从病房出来,在走廊里遇到一个老医生。
“你是吴大海的闺女?”
“对。”
“你妈在这住了二十年了。”老医生说,“你爸从来不来,费用都是你前夫交的。”
“我前夫?”
“嗯,姓程的那个小伙子,每个月都来交一次。”他翻着病历本,“从七年前开始,一直没断过。”
我愣住了。
“他每次来都看你妈一眼,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去。就问护士情况怎么样,然后交钱走人。”
我站在走廊里,眼泪流了一脸。
七年前,程明华已经坐入狱了。他每个月都背着交我妈的住院费,可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嫱姐,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我掏出手机,给程明华打电话。
“喂?”
“程明华,你每个月都给我妈交住院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来看我妈了。医生说的。”
“那是……顺手的事。”他含糊着说。
“你坐了三年牢,你哪来的钱?”
“攒的。我在监狱里干了活,攒了点钱。”
“你花了七年的钱?”
“嫱姐,”他的声音有点哽咽,“你是我娶过的人。你妈就是我妈。她现在这个样子,我总不能不管。”
我蹲在走廊的地上,大声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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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一个星期后,程明华被解除了调查。
那天晚上,他约我在小公园见面。
我穿了一件最得体的衣服。程晓雨非要跟着来。
“你就让闺女去吧。”我说。
程明华站在老位置上,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理得很干净。看起来比上次精神了不少。
“嫱姐,闺女。”
程晓雨过去叫了一声:“爸。”
程明华眼眶立马红了:“哎。”
我站在那,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来是想跟你说,”我清了清嗓子,“当年的事,是我冤枉了你。对不起。”
“别道歉,”他摆摆手,“你也是受害者。”
“可我是当妈的,我不该……”
“你更不应该的是当老婆的。”他打断我,“你更不该信你爸。”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没怪过你。”他说,“怪只怪我没保护好你。要是当时我强硬点,把你妈的事说出来,也许你爸就不会……”
“我爸的事,你别提了。”我抬头看他,“他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就算他有罪,他也是你爸。”
“可他不是个好父亲。”
程明华没接话,站那看了我半天。
“嫱姐,你别想太多了。”他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你现在有工作,有闺女,日子好好过就行。”
“那你呢?”
“我?”他笑了笑,“我在这干护士,挺好的。手头也存了点钱,准备在附近租个房子住下来,也好常看看闺女。”
“你租哪?”
“在你们小区门口对面,二单元。”
我愣了一下:“那个地方,离我们挺近的。”
“近才好,方便接送闺女上学。”
程晓雨不好意思地喊了一声:“爸……”
“喊啥喊,闺女就是闺女。”程明华笑得一脸褶子,“以后想吃什么想用什么,都跟爸妈说。”
我看着他,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被我冤枉了七年。
可他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他每个月偷偷给我妈交住院费。
他偷偷给闺女打钱。
他躲着不见我,是因为他知道,见面了我只会难受。
我以为我恨他。
可现在我才知道,我恨的是我自己。恨自己当年为什么不相信他,恨自己为什么对我爸的话言听计从,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多长个心眼。
那天晚上回家,程晓雨在房间里写作业。
我坐在客厅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是程明华发来的消息:“嫱姐,睡了吗?”
“没有。”
“我刚从你妈那回来。她情况挺好的。护工说,她今天还说起你了。”
“说什么了?”
“说你小时候特别爱吃她做的红烧肉,说你好多年没吃过了。让我告诉你在哪里买肉才好吃。”
我盯着屏幕,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
“程明华,谢谢你。”
“谢啥。咱俩是一家人。”
“可我们已经离婚了。”
“离婚了,也还是家人。”他发过来一句,“你是我程明华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也是我最放不下的人。”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
可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10
一个月后,冯鸿涛的案子开庭了。
判决出来那天,我爸也被判了。
故意伤害罪,包庇罪,判了两年缓刑一年。
我在法庭上看到他。满头白头发,人瘦了一圈。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法官宣判完,他被法警带走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闺女。”
我没看他。
“爸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转过头去。
他走了。
程明华站在法院门口等我。程晓雨也在。
“妈,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
程明华递给我一杯水:“喝口。”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你爸呢?”
“走了。”
他叹了口气:“你恨他吗?”
“恨。但也没办法了。”
“你还能看他吗?”
“能。”我说,“缓刑期间可以探望。”
“那你……”
“不去。”我打断他,“他是我爸,可他毁了我一辈子。我原谅不了他。”
程明华没说话。
程晓雨过来挽住我的胳膊:“妈,你不想看就不看。咱回家。”
我说好。
回到小区门口,程明华说:“我去买菜,晚上给你们娘俩做顿好的。”
我看着他骑电动车远去的背影,心里头很乱。
这一个月来,他每天都给我发微信,问闺女上课累不累,问我要不要买菜,问我要不要去看我妈。
我没回。
可我也没拉黑他。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可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程明华提着一袋子菜来敲我家门。
程晓雨开的门:“爸!”
“哎!”他笑嘻嘻地进了厨房,“今个给你红烧肉吃。”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系围裙,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这场景,好熟悉。
七年前,他也是这样。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进厨房,给我做好吃的。
那些年,每天早上他都会给我煮粥。
我怀孕的时候,他半夜给我削苹果。
闺女出生后,他总是一个人抱着闺女在客厅里转,小声哄着,让我多睡一会儿。
我以为我全都忘了。
可现在才发现,那些记忆一直藏在心里,从来没消失过。
“嫱姐,”他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想啥呢?”
“没想啥。”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那味道,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程晓雨用力扒饭:“爸,你做的红烧肉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他又夹了一块放她碗里,“以后爸天天给你做。”
我看他一眼:“你不上班了?”
“上班啊,”他笑着说,“下班了就来给你做。”
程晓雨在一旁插嘴:“妈,你就当多个人做饭嘛。再说了,爸一个人住也怪可怜的。”
我瞪她一眼:“你站哪边的?”
“我站真理这边。”
程明华在一旁偷笑。
我没好气地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吃饭吃饭,少来这套。”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
吃完饭,程明华收拾碗筷。程晓雨回房里写作业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他洗碗的背影。
这个男人,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他还是当年那个程明华。
他转过头,看到我在看他:“嫱姐,怎么了?”
“没什么。”我移开目光。
他放下碗,擦了擦手,走到我面前:“嫱姐,我有话跟你说。”
“我想跟你要个机会。”
“什么机会?”
“重新开始的。”
我盯着他看,半天没说话。
“我不想给你压力。”他赶紧说,“你什么时候想好,就什么时候告诉我。我在这等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小心翼翼,有期盼,还有一点害怕。
我想起七年前,他在法庭上说的那句话:“我没打。”
我想起他每个月偷偷给我妈交住院费。
我想起他在体检单上刻的那行字:“打你的不是我。”
“好。”
“真的?”他眼睛一亮。
“嗯,”我转开视线,“但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你先把那辆破电动车换了。明天去买辆新电动车,送我上班。”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开了花:“行!明天就去买!”
我转过身,不让他看到我嘴角的笑。
晚上十点多,程明华走了。程晓雨从房间里探出头:“妈,你答应他了?”
“嗯。”
“太好了!”她蹦出来,“我终于有亲爹了!”
“你本来就有亲爹。”
“不一样嘛。”她搂着我脖子,“妈,谢谢你。”
我拍拍她的手:“行了,快去睡吧。”
她跑回房间,还不忘回头喊一句:“爸说你红烧肉做得好吃!”
我笑着摇摇头。
手机亮了一下,是程明华的微信:“嫱姐,我到家了。明天早上六点半,楼下等你。”
“收到。”
我放下手机,把床头柜抽屉打开。里面压着那张体检单。
血型栏里还印着“1108”四个字。
十一月初八,我结婚的日子,也是我的生日。
那天,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我把体检单折好,放回抽屉里。关上灯,窗外有橘色的路灯照进来。
我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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