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哥周承志坐在赵芳华旁边,右手下意识在桌布上画圈。他只要一紧张就有这个动作。今天他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僵一些。
周承远坐在我对面。他的公文包放在脚边的地上,拉链拉着。
菜开始上了。第一道是凉菜拼盘,我让厨房把花生米做成了椒盐味,因为公公镶的假牙咬不了太硬的东西,椒盐花生比油炸的酥一点。
"这花生不错。"公公尝了一粒,点了点头。
"爸,我特意让厨师做的。"赵芳华接话接得比谁都快。
三婶方秀兰拿了一粒花生放嘴里,没说话。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赵芳华一眼,端起了茶杯。
这是她的老习惯。不想说话的时候就端茶杯。这顿饭下来她要喝掉大半壶茶。
第二道菜上来的时候,赵芳华开始了她最擅长的事情。
"爸,您知道吗,承志这个月刚跟东城那个新楼盘签了合同。"她声音扬起来,"甲方点名要我们周氏来做,说就认承志的信用。"
"不错。"公公点头。
赵芳华又转向旁边的远房叔婶们。"说实话,承志这边是真的忙。我们家那两个孩子都快认不得他爸了。不像二弟那边,清闲得很。"
旁边几个远房婶婶陪着笑。
"二弟妹也辛苦的,操持家务嘛。"有个婶婶说了一句。
"操持家务?"赵芳华笑出了声,"那确实。有人赚钱,有人花钱。各有各的辛苦。"
周承远放下筷子看了赵芳华一眼。
赵芳华对上他的目光,一点没躲,反而笑着说:"二弟,我说错了吗?"
周承远没有答。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拿起筷子。
我转了一下手上的戒指。那是我们结婚时买的,最普通的千足金对戒。戴了十五年,边缘的花纹都磨平了。
每次心里不好受的时候我就转戒指。这是一个没人注意到的动作。
酒过三巡的时候,赵芳华喝了点红酒,脸上泛了红,话更多了。
"我说今天这桌菜啊,整体还行,就是有几道太清淡了。爸,您是不是也觉得?"
"还好。"公公说。
"我知道,这是按您体检报告配的。"赵芳华扫了一眼我的方向,"谁让有人那么紧张您的身体呢。比亲生女儿还殷勤。啧。"
角落里有个表嫂低头夹菜,假装没听到。
"嫂子。"我开口了,"菜如果不合胃口,我让厨房再加两个。"
"加?"赵芳华夹起一块石斑鱼,"加什么?你那个小地方的口味?酸菜鱼?辣子鸡?放在这种场合,多寒碜。"
几个人跟着笑了。声音不大,但刺耳得很。
我女儿念念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她偏头看着赵芳华,嘴唇动了一下,但我在桌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膝盖。
她把话咽了回去。
上到第六道菜的时候,赵芳华已经喝了两杯红酒。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爸,有件事我一直想跟您说。"她放下酒杯,语气变得认真,"上个月承宇的事,您知道吧?"
承宇是大嫂的儿子,我的大侄子,今年十七岁,在本市最好的高中读书。上个月他跟同学打架,差点被记过处分。
"知道。"公公脸色沉了沉,"这事怎么说?"
"事情已经解决了。"赵芳华说,"学校那边我去沟通的,处分撤了。"
我没有出声。
事实是,承宇打架那天晚上,是我接到了班主任的电话。赵芳华和大哥都在外面应酬,电话打不通。我连夜赶去学校,跟班主任谈了两个小时,第二天又带着承宇去给对方家长当面道了歉,自掏腰包赔了医药费。
学校那边是班主任看在我态度诚恳的份上做了通融。
这些赵芳华全知道。
"你嫂子为了承宇那孩子,跑了好几趟学校呢。"旁边有个远房阿姨说,"当妈的就是辛苦。"
赵芳华摆摆手,"应该的。我们做大嫂的,里里外外不也得撑着嘛。"
三婶方秀兰又端起了茶杯。
她喝了一口茶,忽然开口了:"晚秋,承宇那事不是你去处理的吗?我记得你那天还给我打了电话,问我认不认识那孩子家的人。"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赵芳华脸上的笑没有变,但她摘下一只珍珠耳环又重新戴上。那是她的小动作。
"三婶,您记错了吧。"赵芳华说,"晚秋最多帮我跑了个腿。主要还是我去跟学校谈的。"
"是吗?"方秀兰的目光在我和赵芳华之间转了一圈,没有追问。
我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念念的碗里。
周承远对面看着这一切,右手的食指在桌沿敲了一下。
一下。
就那么一下。
我认识那个动作。他在忍。
念念凑到我耳边,压着声音说:"妈,明明是你去的。"
"吃菜。"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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