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亚迪泰国罗勇工厂,曾接连陷入神秘“失窃案”。然而盘点下来,钢材螺栓数目齐全,劳保用品甚至都没有异常消耗。
实际上,被盗的并非值钱物件,而是车间水房里,桶装水塑料标签上的“BYD”Logo(品牌符号)。
那些本应随意摆放的桶装水,总会被转成同一个角度。桶身上原本完整的BYD字样齐齐消失,只留下一道被小刀精心裁剪过的轮廓痕迹。
李有才是首批加入比亚迪罗勇项目的员工之一,他告诉36氪,直到一次受邀参加当地泰籍员工间的聚会,他才找到这些被“偷走”的BYD Logo。
“有一个当地人穿了一件T恤,那不是我们的工服,但胸前却有一个BYD的Logo,我凑近了看才发现,那就是桶装水上的Logo塑料片,他们用胶水小心地粘在衣服上”,在李有才的询问下,当地人纷纷向他展示自己的贴有BYD Logo的“周边”,有帽子、鞋子,甚至是菲亚特汽车上。
中国工业品牌第一次在海外变成了"想要贴在身上的符号"。
“他们就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在比亚迪工作”,李有才告诉36氪,“比亚迪在罗勇,就像90年代在中国的外企,所有人都认可比亚迪产品好、技术稳、环境好、待遇好、成长空间大”。
比亚迪免费发放的蓝色工服,也成了泰国罗勇当地的“硬通货”。总有员工跑来登记说工服丢了,要求补领。
李有才告诉36氪,比亚迪工服在罗勇,如今就跟三星海力士的工服在韩国一样,特别有面子,“他们根本没有丢工服,而是很多亲戚朋友想要这件BYD的衣服,都拿出去送人了”。
这家在中国被称为“带头卷价格”的品牌,在泰国罗勇却成了当地劳工心里的“保时捷”。而这距离比亚迪在泰国罗勇建设这座工厂,才过去短短2年时间。
中国车企和核心产业链,在过去数年时间,都开始轮番向海外市场发起冲击。
过去三年,中国车企新规划与投产的海外乘用车基地超15座,而比亚迪显然是最为激进的行动者之一,其海外市场销量已经从2024年的40万辆增长到2025年105万辆,今年更是制定了高达160万辆的目标。
但除了出口,对于欧洲、东南亚等大型的区域市场来说,本地制造甚至建立起当地产业链,才是更为持久和安全的出海战略。泰国工厂,正是诞生于这样的背景之下。
凭借地理位置与贸易政策便利,泰国早已成为日系品牌全球最大的右舵车生产基地,每年为其生产130万辆车。比亚迪也曾在多个场合强调,其在泰国建厂的愿景并非仅限于本土市场,而是希望以泰国为据点,辐射东盟乃至全球右舵市场。
而东南亚地区的人员文化融合和用工问题,几乎是大量出海企业都面临过的困扰。就连苹果与富士康的印度工厂,也曾因为中方工程师回撤而一度面临停工。
比亚迪在短短两年时长内,让一个海外工厂正常运转,工厂内部的多种文化生态顺利融合,甚至让生产效率与国内工厂同频。这相当于中国车企在这场出海远途中,探出了一条路。
据36氪了解,比亚迪在泰建厂的头一年,其员工流失率便低于泰国工会12%的平均值。而如今,长城、长安等中方企业更是以50%的薪资涨幅,在大力挖角比亚迪培养的泰籍工程师。
回到2023年,面对罗勇工地的尘土,和当地中企员工动辄50%的流失率传说,李有才怎么也无法想象,比亚迪究竟要怎样做,才能在泰国这片土地上真正俘获人心。
进驻罗勇府:准备功夫做足两年
比亚迪罗勇项目团队成立于2022年,李有才告诉36氪,尽管比亚迪此前已在泰国涉足商用车的零售与合作,但面对“去泰国建厂”这件事,当时项目组所有人的心里都没底。
“厂房和设备,我们中国人直接过去建就行,这个倒不担心。当时心里第一个大挑战,是怎么招到泰籍工程师,以及让他们学会比亚迪那一套章程”。
根据国际劳工组织的数据,东南亚地区的劳资纠纷发生率显著高于全球平均水平,连苹果与富士康的工厂,都高度依赖中国工程师运转。
比亚迪并没有急着把人派往泰国,而是先让团队沉下心来,在国内做了整整一年的案头功夫。
“集团准备了很多资料,泰国的政策、人文、经商环境、工厂环境,尤其是丰田、三花、福特泰国工厂的相关资料”,李有才告诉36氪,光是书面资料学习,就经历了将近三个月。
案头工作里最吃重的,是将比亚迪研发生产流程中的每道工序、每个细节,写成执行手册,再拍成视频,并全都做成中泰双语。
泰国汽车产业的情况有些特殊。它长期在日本品牌的体系下运转,培养了数十万熟练技工,但真正手握核心技术的工程师却凤毛麟角,至于电池等新能源汽车配套人才,更是断档严重。
对中国新能源车企来说,想把本地的“会组装”变成“懂体系、懂标准、能把流程文件跑通”,这条路并不好走。
“我们听过不少前车之鉴,有的公司中国工程师前脚刚走,当地员工后脚就看不懂操作手册了”。
李有才告诉36氪,当时团队贯彻的原则之一,就是即便未来无法联络上中方员工,泰籍同事也能凭借这些文本与视频,独立解决产线上的突发难题,“必须考虑到所有细节,哪怕是在中国工厂从未暴露的问题,也必须逐项落于纸面、录入镜头”。
在案头筹备和厂房建设的尾声,比亚迪正式开启当地的招聘工作。“钞能力”,便是比亚迪的第一张牌。
罗勇府一般电子机械类操作工的月薪约为2000元人民币;而在首都曼谷,同类岗位的月薪通常可达3000元人民币。
多位知情人士告诉36氪,比亚迪的薪酬水平较曼谷更高30%。操作工月薪普遍达到4000元人民币,部分核心技术工人能够达到6000元人民币。工程师人才则相对匮乏,比亚迪只能从成熟企业挖角,“上浮30-50%的工资挖人是常有的事”。
除此之外,罗勇基地员工的工资结构也与国内不同。
在员工基础工资外,比亚迪还设置了月度绩效、季度奖金、年度奖金;工作时长严格遵守劳动法、加班工资加码,普通周末双倍、节假日三倍;每年15天年假,如未休假可以折现;生产线部分岗位甚至享有单独津贴。
人招进来了,但更大的挑战才刚刚开始。摆在比亚迪面前的第二道难关,便是如何留住这些泰籍员工,把居高不下的流失率降下来。
李有才告诉36氪,产线技工占员工总数超过九成。“中国人根本猜不透当地人的心思。招聘机构说得很直白:这些技工很难管,有人干一个月就预支工资,预支完直接跑路。这不是比亚迪独有的问题,很多泰国本地工厂也一样头疼”。
我们的思路是先了解人。”李有才说,他和团队成员实地走访了罗勇府基层劳工的生活环境,发现,“穷一点的住在木头房子里,跟中国80年代差不多,下大雨偶尔还漏水。没空调,全家只有一台电风扇。这就是大多数基层操作工家庭的真实写照。”
早在2010年,王传福就曾直言比亚迪的管理思路:"你是企业家,就要像家里的老父亲老母亲一样,事事为儿女着想般地为员工着想。你只有把他们照顾好,他们才会照顾好你的公司,进而照顾好你的利润"。
如今,罗勇基地再次让这句朴素的道理落了地。
“早期去的中国同事把苦吃透了,就为了给泰籍同事创造好的环境”,李有才向36氪表示,基地建设初期人手非常紧张,食堂用具与原料、工服与劳保用品、员工宿舍楼的电器与床上用品等等琐事都压在他团队的肩上。
“团队只有零星几个人,在罗勇、春武里、曼谷等地来回奔波采购,我甚至在毛坯宿舍楼里住了半个月,你必须亲身感受,才知道哪里能优化”。在李有才的回忆中,罗勇项目组成员都在贯彻这样的工作原则。
比亚迪罗勇基地的总经理,此前在比亚迪中国某基地任管理要职。多位接近罗勇基地的人士向36氪表示,他抵达罗勇厂区后,除了建设进度外,最重视的就是与员工切实相关的生产安全与生活舒适度相关问题。
“每周开会他都要强调,中国基地能做到什么程度,罗勇基地就必须做到什么程度,不能因为条件艰苦就放低标准”。
“他几乎用脚走遍了厂区的每一个角落,厂房哪个角落需要加装风扇、哪段路走起来太远需要安排固定接驳车,他对厂区的指导意见是非常细致且实用的”。
从最初撰写案头规划,到最终将这些设施与服务逐一落地,比亚迪罗勇基地整整花了两年时间。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是为了什么?
初来乍到的中国企业在泰国毫无信任背书。吃苦耐劳、疯狂加班的印象在前,16个月拔地而起的比亚迪罗勇工厂在后,这让信奉“过度的苦不增加功德”的泰国人,从开始便心生抵触。
而早期中国车企在泰国的做法,偏偏又非常“中国化”:我给够了钱,你总该愿意加班了吧?事实却是:员工非但不愿意加班,流失率反而高达30%-50%,远超当地平均水平。
要打破困局,就必须拼命证明一件事:自己不是血汗工厂。
当比亚迪的床垫比丰田的更软乎,饭菜比泰国电子厂的更香,班车线路比福特的更合理,比亚迪试图用行动告诉泰国人:我请你来,不是为了把你钉在流水线上。我在乎你在这里工作的每一个日子,把你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只是一个工人。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铺垫。一个工厂成败,产能是最核心的指标。真正的硬仗,在产线启动的那一刻,正式打响。
投产:中国速度遇上“轻松做工”的泰国人
初期,比亚迪在罗勇实行一对一、师带徒的教学模式,“在中国叫了很大一批工程师和生产领班。这些岗位基本都会英语,不会英语的科室就配了两名翻译,还准备了翻译机翻译软件,教学还算顺利,但不同文化间的摩擦在所难免”。
李有才向36氪回忆,“有天快下班了,一个泰籍员工找到我,说中方工程师骂他笨,他很生气,甚至想要离职”,他当时的做法便是,立刻致电厂长,将带教的中方工程师叫到现场,“双方一句一句对,看看是哪句话让泰籍员工感到被冒犯了。但结果只是,中方工程师说话的时候比较急比较大声”。
“这样的事,早期经常发生”,李有才补充。
泰国劳工的口头禅永远是“ใจเย็นๆ”(慢慢来,别急)。他们相信赚钱是为了生活,而非活着只为赚钱。一到下班点,人必须走:回家、参加寺庙活动、朋友聚会,各有各的安排。他们看重工作氛围和同事间的体面:方法可以教,错可以指,但不能当众让人难堪。
自此,比亚迪开始推行一系列措施:设置了每周座谈会、投诉信箱、投诉二维码,甚至厂长办公室也随时开放,“只要你觉得不舒服了,随时可以立刻去找厂长说”。
各级领导每日强调必须尊重泰籍同事,坚持耐心教导、多予鼓励、禁止直接批评谩骂;泰籍员工投诉,须当日事当日毕,无法当下解决则需约定何时答复;工厂层面实行幸福工厂计划,将员工满意度与工厂月度业绩分红挂钩等等。
在泰国,尊严是一条看不见的红线,社会共识是:权力再大,也不该用来踩碎一个人的体面。
而比亚迪又是一家完全陌生的中资工厂,当地工人的神经几乎绷得像一根即将断掉的弦:中方员工的眼神稍微冷一点、声调稍微高一点,都可能被读作冒犯。
一旦冲突处置失当,比亚迪面对的不仅是员工流失,更是一个挥之不去的“坏雇主”标签,而这足以让它在当地的扩产计划举步维艰。
“总经理当时甚至下了一条指令,如果中方员工和泰方员工发生矛盾,中国员工要先让一步”,李有才告诉36氪,“我有时候都在想,领导们是不是膝盖有点太软了,为什么要对外国人这么好呢?连说都不能说”。
直到基地统计员工流失率,看到那个低于10%的数字,李有才恍然大悟,理解了那些“不合理”背后的合理。
然而,新的难题很快来临:中方员工的外派期限就那么长,政策对泰籍员工比例的要求不断增加,泰国工厂得尽快学会自己走路。
中方回撤:泰国人如何扛大梁?
中泰职场文化存在一道明显的分水岭。在中国,只要是领导,谁都能管你。但在泰国,许多人只认自己直属的那一位,越级而来的指令,他们不买账。中国的“宣讲式管理”到了泰国,彻底水土不服,那种自上而下、单向灌输的方式,泰国人根本不买账。
2024年底,罗勇基地开始实行一项“种子人才计划”。
“从操作组长、工程师里,挑出比较优秀的、认可比亚迪文化、并且对中国比较向往的员工,到中国进行培训,返泰后让他们担任管理要职”,李有才告诉36氪,第一批被委派至中国学习的泰籍员工共一百余人。
这些泰籍员工抵达中国后,将接受为期三个月的培训,“会安排一个同岗位的中国员工跟他们同吃同住,参观比亚迪中国2-3个基地,了解新车研发、试制到投产的全流程,了解比亚迪工程师背景和日常生活,甚至还有一些中国文化相关的活动”。
返回罗勇基地后,这些“优秀学员”便会成为泰籍员工队伍中的管理者,承担中泰两方员工之间的桥梁工作。
再后来产线上遇见问题,中方员工都必须先找到这个管理者,向这名管理者描述问题,并展示正确做法。
“他们了解问题和解决方案后,再以他们觉得适合的方式去和当事员工沟通。相当于,中方员工不用去摸清每个泰国员工的脾气秉性了,我们只需要和这个管理者沟通,而这个管理者是已经接受过比亚迪更完善培训的了”,李有才表示,种子人才计划如今已成为罗勇甚至其他海外分部的长期计划。
“我们准备得挺周全了,但泰籍员工和中国人的工作习惯还是不同”,李有才表示,泰国当地节假日数量多,绝大部分员工都拒绝节假日加班,“还有一个兜底政策就是,泰国人搞不定的,中国人上。前期外派的中国员工经常干到晚上9、10点”。
比亚迪罗勇工厂用两年时间,跳出单纯建厂造车的浅层出海模式,探索出了从薪酬福利、文化包容、本土育才的完整落地路径。对比诸多出海车企遇阻的用工矛盾、人才断层难题,这座生产基地,可以说是中国车企难得的标杆样本。
罗勇工厂2026:如何突破、如何复制
在海外建设的第一座基地,比亚迪几乎倾注了全部的成本与精力。
然而,即便做了最大努力,在投产12至18个月后,本该是产能爬坡结束的时期,其产能利用率仍不足50%——这个表现,相比许多其他出海车厂比下有余,但比上不足——同期,丰田泰国皮卡工厂稳定超过80%,比亚迪中国部分基地甚至高达95%。
另一方面,2025年比亚迪在东南亚的销量正在狂飙:泰国市场同比增长超60%,印尼市场猛增200%并跃居销量第一,菲律宾更是暴涨400%。
在泰国建厂,本意正是以此为支点,辐射整个东南亚右舵市场,为区域扩张提供制造腹地。然而现实是,泰国工厂的产能爬坡速度,目前仍落后于比亚迪在东南亚的销量增长步伐。
2026年,比亚迪为出海业务设定了更高的目标:年销量突破150万辆。然而,其自建滚装船队的实际年运力约80万辆,剩余70万辆如若依赖第三方运力,高昂的运费将大幅侵蚀其海外利润。因此,加速海外工厂的产能释放,成为比亚迪今年的重中之重。
从销量结构看,目前全球增速最快的区域正是南美洲和以泰国为核心的东盟。而目前,比亚迪巴西工厂2025年刚投产,尚处爬坡期;印尼工厂仍在建设,目标是在年底实现投产。
泰国罗勇工厂,从过去到现在,始终占据着一个特殊的位置。它打下了比亚迪海外工厂的第一块砖,如今也最先直面“如何继续扩产”这道难题。
如今,比亚迪刚刚走通从“中国方法”到“泰国方法”的路,第一次真正学会了如何在海外建设一座工厂。但李有才向36氪坦言,“罗勇项目组的同学调到巴西去,发现也得从0开始干活,并没有能完全复用的东西”。
2025年,比亚迪巴西工厂因承包商违规让31人共用一间卫生间,这一违规用工行为被巴西政府查处。“中国人很难想象国外对用工环境的要求有多严,也很难想象员工会因为什么就不干了”,李有才对36氪说,虽然泰国罗勇工厂倾尽心血,换来的不过是50%的产能利用率,“但不认真做,压根就开不了工”。
中国人可以把标准化的钢筋厂房和产线设备带到任何地方,但让那套设备转起来的“社会环境”,却无法复制。即便同在东盟,泰国和印尼的气候如此相似,当地人的宗教信仰(泰国佛教为主,印尼伊斯兰教为主)、家庭结构和文化教育,也已截然不同。
出海建厂已成定局,中国车企缺的不是蓝图,而是一本能在不同国度反复生效的真经。
从比亚迪罗勇基地,我们看到一个朴素的道理:中国企业出海建厂,首先要成为“值得被尊重的雇主”。赢得尊重的方式,在中国,可能是待遇与情义;在德国,是可靠与规矩;在泰国,要顾及员工的体面与个人成长;在南美,则或许在于如何证明自己的长期主义。
归根结底,无论身处哪一国,受人敬仰的企业做的都是同一件事:让自己成为那个地方的一部分,而不是那个地方的过客。
*李有才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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