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八十岁生日那天,杨家老宅院子里的红灯笼从凌晨五点就开始挂了。
厨房里热气腾腾,请来的乡厨挥舞着大勺,红烧肉的香味飘满了整条巷子。我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跑到院子里检查桌凳——十六张圆桌整整齐齐,红桌布铺得一丝不苟,每张桌上都摆着白酒、饮料和瓜果。我蹲下来把一张歪了的凳子扶正,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姐,你别忙了,都弄好了。”妹妹从屋里探出头来喊我。
我直起腰,冲她笑了笑。
今天是个大日子。我妈八十了,按老家的规矩,八十大寿是要大办的。我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张罗,请了全村的乡亲,请了妈在老年大学的朋友,请了老家的亲戚,一共十六桌,菜式都是妈爱吃的。
妹妹扶着妈从堂屋走出来的时候,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妈今天穿的是我特意去商场挑的那件暗红色绣花棉袄,头发也去理发店盘了,虽然已经白了多半,但精神头很好,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直直的。
“妈,生日快乐。”我声音有点抖。
妈看了我一眼,嘴上说着“办这么大干啥,浪费钱”,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把妈扶到主桌坐下,旁边坐的是爸——爸走了六年了,他的位置我放了一张他生前的照片,妈看了一眼照片,没说话,只是拿手帕擦了擦相框。
宾客陆陆续续到了,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我和妹妹站在门口迎客,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走进来,东边老张叔、西头李大婶、妈在老年大学唱歌的王阿姨——每来一个人,妹妹就往旁边的本子上记一笔礼金,我则忙着招呼就座。
“大姐来了!”妹妹突然拽了拽我的袖子。
我的大舅舅,也就是我妈的大弟弟,带着一家子从县城赶过来了。大舅今年七十二,头发全白了,手里拄着根拐杖,他老伴和两个儿子儿媳妇跟在后面,大包小包提了不少东西。
“姐,生日快乐啊!”大舅进门就喊,声音倒是挺洪亮。
我妈站起来,拉着大舅的手,两姐弟说了几句话。我赶紧招呼大舅一家坐下,倒茶递烟,忙活了好一阵。
接下来二舅也来了。二舅比大舅小四岁,在老家镇上开了一家五金店,日子过得还可以,有一儿一女。二舅一进门就嚷嚷着要红包,塞给我妈一个大大的,鼓鼓囊囊的,我妈接过去的时候手都沉了一下。
“二舅,你这也太破费了。”我笑着说。
“应该的应该的!”二舅大手一挥,“姐八十了,我高兴!”
我看看表,快十一点了。十一点半开席,按道理说,该来的都应该快到了。
我又往门口看了一眼。
没有人来。
我的三个小舅舅——老三、老四、老五——一个都还没到。
他们三个,我妈最小的三个弟弟,早年间去了省城做生意。先是老三开了个建材公司,后来老四老五也跟着去了,三兄弟一起干,据说现在身家都过了千万,在省城买了别墅,开的车都是保时捷、奔驰。
上次见到他们,还是三年前外公的忌日,三兄弟开着三辆好车回来,在村口按了一路喇叭,引得左邻右舍都出来看。那天在酒桌上,老三拍着胸脯跟我妈说:“大姐,你八十岁的时候,我们三个一定好好给你办一场,出钱出力,什么都不用你操心!”
我妈当时笑着说:“你们忙,不用特意回来。”
“那怎么行!”老四接话,“大姐你从小把我们拉扯大,长姐如母,你不记得了?”
老五也跟着附和:“对对对,大姐的八十大寿,我们肯定到,谁不到谁不是人!”
这些话,我记得清清楚楚。
妹妹也注意到不对劲了,凑过来小声跟我说:“三舅他们还没来?”
我点点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消息。
我犹豫了一下,给老三打了个电话。
嘟——嘟——嘟——
没人接。
我又打给老四。
嘟——嘟——嘟——
还是没人接。
我的心开始往下沉。今天周六,又不是工作日,不可能三个人的电话同时打不通吧?我深吸一口气,给老五发了条微信:“五舅,今天妈八十大寿,你们到哪了?”
微信发出去,石沉大海。
十一点二十分,大舅二舅那边已经开始催了:“老幺他们怎么还没到?大姐,你打电话问问。”
我妈摆摆手,脸上的笑容变得有点勉强:“可能忙吧,忙就别催了,不用等他们。”
我站在门口,太阳明晃晃地晒着,可我觉得后背发凉。院子里的十六张桌子差不多坐满了,乡亲们热热闹闹地聊天、嗑瓜子,没人注意到主桌还空着好几个位置。
那是给老三老四老五留的。
十一点半,司仪上台宣布寿宴开始。我妈被扶上去讲了几句话,说了什么其实我都没太听进去,我满脑子都在想,我的三个舅舅,我妈的亲弟弟,到底来不来?
司仪喊我上去给我妈敬酒的时候,我端着酒杯的手都是抖的。我勉强笑着说了一番祝寿的话,把酒喝了,快步走下来。
我又看了一遍手机。
没有回复。
十二点,菜开始上了。第一道是长寿面,然后是红烧肉、清蒸鲈鱼、老母鸡汤——我走到厨房门口,跟掌勺的师傅说:“主桌那三个空位,先别上菜。”
师傅愣了一下,点点头。
我又走到门口,站在太阳底下,朝巷子口望了一眼。
空空荡荡的巷子,什么都没有。
十二点二十分,我的手机终于响了。
老三打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喂,老大啊。”老三的声音带着一种轻飘飘的随意,“那个,今天实在是走不开啊,公司这边有个大客户突然来了,走不了。你帮我跟大姐说一声,生日礼物我微信转给你,你帮我买个什么……”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三秒钟。
“三舅,你说过你会来的。”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生意场上就是这样,你也是做生意的,你懂的对吧?再说了,大姐那么大度的人,不会计较的,你帮我解释一下——”
“四舅和五舅也不来了吧?”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老三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过了一会儿,他说:“老四老五那边也有事,我们三个在一起呢,真的是走不开。”
在一起。
这三个字像根针扎进我心里。
你们三个在一起,但你们没有一个人来参加自己亲姐姐的八十大寿。
“好的,我知道了。”我说完这句话,就挂了。
妹妹站在我身后,我问她:“你知道咱们家和三舅他们,最近有合作吗?”
妹妹想了想:“你说的是那个建材供应合同?去年的那个,今年续签了,一年大概……七八百万的供货额?”
我点点头。
说起来,我们的建材公司规模不算大,一年也就几千万的流水。三舅他们做的是大型建材批发,前两年主动来找我们合作,说是一家人做生意放心。合同签了之后,我们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货源都是从他们那里走的,一年下来,光是付给他们的货款就有七八百万。
本来我是不太想和亲戚做生意的,但妈说:“那是你亲舅舅,你怕什么?”再加上老三老四老五每次见面都说得天花乱坠,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老大你有事尽管说”,一来二去,也就签了合同。
今年六月份合同到期,老三还特意打电话来跟我谈续签的事。我当时正准备妈的寿宴,忙得很,就让财务把续签合同签了,有效期三年。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十六桌宾客热热闹闹地吃饭喝酒,看着我妈在主桌笑着招呼大舅二舅,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三个弟弟,一个姐姐。
我妈二十岁那年,外公外婆就相继过世了。家里的五个弟弟,最大的才十四,最小的刚学会走路。我妈一个二十岁的姑娘,愣是扛起了一个家。她白天在生产队挣工分,晚上回来给五个弟弟缝衣服、做饭。老三小时候生病发高烧,我妈背着他走了三十里山路去医院,脚底磨出的血泡后来都化了脓。
这些事,我妈偶尔会讲,每次讲的时候眼睛都亮晶晶的:“你三舅小时候最黏我,睡觉都要抱着我的胳膊,我要是不在,他就哭得天昏地暗。”
后来弟弟们都长大了,一个个成家立业,我妈才松了口气。再到后来,弟弟们做生意发了家,我妈每次提起都满脸骄傲:“我弟弟们争气,都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
可现在,她的三个弟弟,她当年背了三十里山路送去医院的弟弟,她抱在怀里哄着睡觉的弟弟,在她八十岁生日这天,选择和一个“大客户”待在一起,而不是坐在她的寿宴上。
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打给了公司的财务总监老赵。
“老赵,咱们和三舅他们公司的供货合同,如果现在单方面终止,要承担什么损失?”
老赵明显愣住了,过了好几秒才说:“杨总,那个合同是三年期的,才签了两个月不到。如果现在终止,按照合同条款,我们要赔偿对方合同总额百分之三十的违约金。合同总额两年半差不多两千万,百分之三十就是六百万左右。”
六百万。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我们公司一年的净利润也就八百万到一千万,这六百万的违约金,等于要去掉大半年的利润。
“杨总?”老赵在电话那头喊我,“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我说,“我问你,如果我们现在就停止从他们那边进货,换新的供应商,最快多久能到位?”
“半个月之内可以搞定。但是杨总,真的要想清楚,六百万不是小数目。而且三总那边跟咱们合作一直挺愉快的,没有出过什么大问题,为什么要——”
“我知道了。”我打断他,“等我想好了再通知你。”
我挂了电话,站在门口,太阳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院子里的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没有人注意到我在门口站了多久。
妹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杯水:“姐,你脸色不太好。”
我喝了口水,苦笑道:“妹妹,你说我是不是小题大做?就因为他们没来,我就要跟亲舅舅毁约,赔六百万,值得吗?”
妹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妈刚才问我,三舅他们是不是不来了。我说可能是路上堵车,妈笑了笑说‘不来了也好,省得我操心’。”
我愣了一下:“妈真这么说?”
“嗯。”妹妹眼眶红了,“可是姐,你没看到妈刚才那个表情,她嘴上说没事,但我看到她偷偷拿手帕擦了好几次眼睛。”
我把水杯递给妹妹,转身走进了院子。
主桌上,妈正和大舅说着什么,看到我过来,冲我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点点的失落,一点点的黯然,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我看出来了。
我在妈身边坐下来,拉住她的手。妈的手很瘦,青筋突起,皮肤皱皱的,这双手养大了五个弟弟,又养大了我和妹妹。
“妈,”我说,“三舅他们忙,来不了,你别介意。”
“我不介意,”妈拍拍我的手,“他们忙是好事,生意做得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看着妈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在其他人身上从未见过的光——那种长姐如母的、永远包容、永远原谅的光。
可我不想让她再包容了。
不想让她再原谅了。
我拿起手机,给老赵发了一条消息:“准备新供应商的对接方案,违约金的事情我来处理。”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我的手指有一瞬间的迟疑。六百万,不是六百块,不是六千块,不是六万块,是六百万。
值得吗?
我看了妈一眼,妈正侧过身去和大舅碰杯,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像一朵秋日的菊花。
值得。
我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大年三十,三舅来我们家过年,喝多了酒,当着满桌子亲戚的面骂我妈没出息,一辈子窝在小县城。我妈什么都没说,笑着给他倒了杯茶,让他多喝点水醒醒酒。
我想起前年,老四的儿子结婚,我妈包了一个大红包送去,老四媳妇当着我妈的面拆开,嫌少,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大姐现在也不容易”。我妈还是笑笑,什么都没说。
我想起去年,老五打电话给我妈,说他公司资金周转困难,想借二十万。我妈二话没说把积蓄打了过去,到现在一分钱都没还。我问我妈要不要催一下,我妈说:“他是我弟弟,有困难的时候我不帮他谁帮他?”
够了。
真的够了。
这些年,我妈一直在付出,一直在包容,一直在原谅。而她用命护着长大的弟弟们,在她八十岁生日这天,甚至不愿意开两个小时的车回来看看她。
妹妹端着酒杯走过来,碰了碰我的胳膊:“姐,你想什么呢?喝酒。”
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的时候,我突然笑了。
宴会结束后,宾客陆续散去。我安排人把妈先扶回屋休息,然后和妹妹一起送客。大舅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老大,你别跟你三舅他们计较,他们做生意的人,忙。”
二舅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
送走了所有人,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满地的瓜子壳和烟头,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震了一下,老三的微信转账,一万块,备注写着“给大姐的生日红包”。
我没收。
又过了十分钟,老四发了条语音,点开来,背景音嘈杂,像是在饭局上:“老大啊,今天实在对不住,改天我专门回去给大姐赔罪啊!”
我没回。
老五倒是打了电话过来,我没接。
晚上八点多,老三又打来电话,我接起来,他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了:“老大,你至于吗?不就是没去吃顿饭吗?又不是什么大事,你生什么气?我跟你说,生意上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了,别闹小孩子脾气。”
我没说话。
“那个供货合同续签了三年,白纸黑字写着的,你要是现在终止,违约金六百万,你自己想清楚。老大,咱们是亲戚,别把事情搞得太难看。”
老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大,大到旁边的妹妹都听到了。妹妹的脸色刷地变了,冲我直摇头,用口型说:“姐,别冲动。”
我看着妹妹焦急的脸,又想起妈刚才擦眼睛的动作,笑了。
“三舅,”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合同的事,会有律师联系你们的。”
然后我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之后的那几秒钟,院子里安静极了。远处的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风吹过来,头顶的红灯笼晃了晃。
妹妹看着我,眼睛里又是担心又是佩服又是害怕:“姐,你真要——”
“明天一早让法务拟解约函。”我说,“另外,你让采购部开始对接新的供应商。这六百万的损失,我来扛。”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
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
六百万,足够我们公司好几个月的利润。这钱赔出去,意味着今年的年终奖要少一大截,意味着明年开春的扩张计划要推迟,意味着我要面对合伙人质疑的目光和员工们私下的议论。
可我不后悔。
有些钱,赔了可以再挣。有些事,做了就不后悔。
我妈用一辈子教会我什么是责任,什么是爱。今天,我只是用行动告诉她,她付出的那些爱,有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凌晨两点,我收到妹妹的消息:“姐,三舅发朋友圈了。”
我点开朋友圈,老三发了一条,配图是某个高档酒店的酒桌,上面摆着茅台和山珍海味,配文是:“感谢王总信任,一单两千万的大项目敲定了!兄弟们,今晚不醉不归!”
发布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
也就是说,在我妈八十大寿的当天,我的三个舅舅,在省城某个酒店里,陪着他们所谓的“大客户”吃了一顿高档晚餐,喝了一瓶又一瓶茅台,签了一个两千万的合同。
我给妹妹回了一条:“睡了,明天再说。”
可是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我在黑暗里又睁了很久的眼睛。
我想起妈今天穿的那件暗红色棉袄,想起她在台上讲话时微微发抖的声音,想起她说“不来了也好,省得我操心”时眼角一闪而过的水光。
八十岁的人了。
还能有多少个生日呢。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老五发来的语音,我没点开。
不用听我也知道他会说什么——无非就是说我不懂事、不顾大局、不念亲情,说他们也是为了这个家在外面打拼,说我小题大做、借题发挥、没事找事。
这些说辞,我太熟悉了。
这么多年来,每次他们缺席家庭的重要场合,理由永远是“忙”。每次我妈生病住院,理由永远是“脱不开身”。每次过年不回家,理由永远是“生意上走不开”。
而我妈,永远都是笑着说“没事没事,你们忙你们的”。
这一次,我不想再说没事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还挂着的红灯笼晃来晃去,映在窗帘上,像一团团跳动的火。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有一次三舅来我家,喝醉了酒,抱着我妈的腿哭着说:“大姐,你对我们五个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以后你有啥事,你一句话,我赴汤蹈火都给你办!”
那一年,三舅二十五岁,刚去省城打工,一个月工资八百块,过年回来给我妈买了一件一百二十块的羊毛衫。
我妈把那件羊毛衫穿了十年。
直到袖口磨出了洞,实在穿不了了,才依依不舍地收进了柜子里。
而现在,三舅身家千万,开保时捷,住别墅,签一个合同就能挣两千万。
可他再也没有给我妈买过一件羊毛衫。
再也没有,在我妈生病的时候回来过一次。
再也没有,在我妈需要他的时候,说过一句“我赴汤蹈火都给你办”。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半就起来了。
妈已经坐在堂屋里喝粥了,看到我出来,笑着说:“昨晚睡得还好吧?看你眼圈黑的,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有,”我在她对面坐下,“妈,粥好喝吗?”
“好喝。”妈低头喝了一口粥,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老大,你别怪你三个舅舅。他们也不是故意不来的,肯定是真有事。”
我捏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妈,你不生气吗?”
妈抬起头看着我,目光温和又平静:“生气有什么用呢?他们都是我弟弟,我还能跟他们计较不成?再说了,他们现在日子过得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低下头,把粥喝完,然后站起来说:“妈,我去公司一趟。”
“周末还去公司?”妈有点意外,“今天不是休息吗?”
“有点事要处理。”我冲她笑了笑,“你在家好好休息,晚上我早点回来做饭。”
到了公司,我给法务打了个电话,让他来公司一趟。
法务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做事谨慎,听到我要和三舅的公司解约,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错愕。
“杨总,我想确认一下,您说的这个解约,是针对您三舅的公司——杨氏建材?”
“是的。”
“理由呢?”
“对方多次违反合同第十五条第二款——‘供货方应保证按时按质交货’,上个月的发货记录我看过了,有三批货延迟了半个月以上,导致我方生产线停工。另外,去年年底的那批钢材,质检报告显示有部分指标不合格,这件事当时是内部处理了,但严格来说,已经构成了违约。”
周律师翻开笔记本,飞快地记着。
“还有,”我继续说,“合同第十八条规定,任何一方欲提前终止合同,需提前六十日书面通知对方,并承担违约金。违约金的比例,按合同总额的百分之三十计算,对吧?”
“是的,这是标准条款。”
“那就按标准流程走。发书面解约函,违约金该怎么赔就怎么赔,一分不少。”
周律师合上笔记本,犹豫了一下:“杨总,我多嘴问一句,这个决定是您本人的意愿,还是有什么其他的——”
“是我本人的意愿。”我说,“公司的一切损失,我个人承担。”
周律师看了我几秒,点点头,起身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我坐在椅子上,翻开手机,又看到老三昨天发的朋友圈。评论的人还挺多,有几十个点赞,其中有一条是老四的评论:“三哥威武!”
我关掉手机屏幕,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妈这些年去医院看病的病历本复印件。糖尿病、高血压、腰椎间盘突出,病历本摞起来有厚厚一沓。
每次妈住院,都是我和妹妹轮流照顾。老三老四老五最多打一个电话,有时候连电话都没有。有一回妈做手术,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四个小时,给老三发了条消息说妈在手术,老三回了个“收到”。
收到。
两个字。
就好像我是一个公司行政在给他发工作邮件。
我把病历本复印件放回信封,又把信封锁进了抽屉。
周一上午,解约函正式发出。
周三,老三的电话来了。
这次他没有打给我,而是打给了我妈。
妈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碗,听到妈的声音突然变了:“老三,你别急,你慢慢说……什么?老大要跟你们解约?这是怎么回事?……六百万?什么六百万?……你别激动,你别骂人……”
我擦干手从厨房出来,看到妈拿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气又慌。她看了我一眼,对电话里说:“你等一下,我叫老大来听电话。”
妈把手机递给我,手都在发抖:“老大,你三舅说你要跟他们解约,还要赔六百万,这是真的吗?”
我接过手机,老三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杨丽!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六百万意味着什么!你就为了我没去吃顿饭,你就要毁约?你是不是有病!”
“三舅,”我的声音很平静,“合同的事,不是针对你没来吃饭。是我发现你们公司上个月的供货延迟了半个月,造成我方生产线停工,还有之前部分货品存在质量问题。解约是基于合同条款的正当行为,违约金我也会足额支付。”
“你少跟我扯这些!什么延迟什么质量,你以前从来不说这些,现在突然拿出来说事,不就是因为我没去吃饭吗?杨丽,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解约,咱们亲戚没得做了!你听清楚了没有!亲戚没得做了!”
老三的声音大得整间屋子都能听到,我妈在旁边听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三舅,”我说,“你昨天发的朋友圈我看到了。两千万的项目谈成了,挺好啊。我祝贺你。”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一下。
“你知道我妈昨天生日吗?”我问。
又安静了一下。
“你记得我妈今年八十了吗?”
沉默。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发烧,我妈背着你走了三十里山路去医院吗?”
电话那头传来老三粗重的呼吸声,但他没有说话。
“三舅,”我说,“解约的事已经定了,没什么好说的。以后生意归生意,亲情归亲情。六百万的违约金,我一分不少会付给你们。就这样吧。”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妈。
妈拿着手机,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顺着脸上的皱纹蜿蜒而下。
“老大,”妈哑着嗓子说,“那是六百万啊,你挣点钱不容易,你图什么?”
我给妈擦眼泪,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妈,”我说,“我图你高兴。”
妈愣了一下,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就是县城的主干道,路灯亮着,偶尔有几辆车驶过。远处是连绵的山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我想起小时候,妈一个人下地干活,把我和妹妹放在田埂上,叮嘱我们不要乱跑。她弯着腰在地里插秧,一干就是一整天,汗水把后背的衣服湿透了又晒干,晒干了又湿透。
我想起我考上大学那年,妈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说“我闺女考上大学了”。可是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到她一个人在灶房里抹眼泪——学费还差三千块,不知道从哪里凑。
后来是大舅二舅凑的钱,老三老四老五一分都没出。那时候老三已经做建材生意挣了不少钱,过年开着小轿车回来,后备箱装满了年货,可我妈问他借学费的时候,他说:“大姐,我刚买了车,手头紧,你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那一年,我妈四十七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一个月后,违约金打到对方账户上,两家公司的合作正式终止。
消息传出去之后,公司里议论纷纷,有人说我意气用事,有人说我跟钱过不去,还有人说我借题发挥、公报私仇。
我不在乎。
至于老三老四老五——从解约那天起,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过年的时候,他们没回来。妈问了一句,我说他们忙,妈“哦”了一声,就再也没提过。
妹妹有时候会问我后不后悔,我说不后悔。
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有些人比生意重要。
有些账,这辈子不算清楚,下辈子就来不及了。
我妈八十岁生日那天,三个舅舅没有来。但我妈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她睡着之后,我去了她的房间,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梦里是不是还在操心她的弟弟们。
我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妈,”我在心里说,“你放心,从今往后,该我护着你了。”
窗外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着,夜已经很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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