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心中有了一片森林，心灵就不会荒芜

训练“会看的眼睛，会听的耳朵”，给一切以生命

寻找自然，到哪里去寻？当然是到野外大自然中去寻；大自然是一本大书，值得一生阅读。但是不少人身在大自然，却不懂大自然，发现不了大自然的奇妙。有些人虽然并不缺乏对大自然的关注，但缺少寻找自然、发现自然的方法。

学者钱理群在《〈新语文读本〉编写手记》里说：我们生活在大自然中，这大自然的美，是需要人用自己的感官、自己的心去发现的。于是就有了中小学文学教育、艺术教育必须担负的责任：开发学生的感官，即他们的视觉、听觉、味觉、嗅觉与触觉，特别是视觉和听觉，简单说就是训练“会看的眼睛，会听的耳朵”。这才是我们寻找自然、发现自然的绝妙方法。

我们应该经常训练“会看的眼睛，会听的耳朵”，由此也就学会了用心看，就能在极其普通、司空见惯的生活中发现奇妙……用心看，想象力就会飞翔。于是我就想到要写《森林笔记十二月》这样一本书，希望让有机会读到这本书的家长、老师和孩子，能得到一些启发。

钱理群教授关于“开发学生感官”的强调，又使我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学习色彩。我没有专门学过色彩学。但我小时候画水彩画时就发现：在绿颜料中加点黄，深绿变成了嫩绿；黄颜料中加点红，黄色竟然变成了橙红……颜色的调和变化，让我很快就喜欢上了美术。于是，我经常会在乡间大自然中寻找色彩，训练和感知自己所看到的景物。成年后，我仍然喜欢美术，每次采访出差，我都会背着照相机，把大自然的美景拍摄下来。自从买了我居住的这个小森林以后，我每天都会看望小森林，春天看，夏天看，秋天看，冬天看；早晨看，中午看，傍晚看，夜里看……我一边看，一边研究、记录、拍摄它们不同季节不同时间段的颜色变化，看了十几年，还是看不够。最后写成了《我的森林笔记》（春夏秋冬）一套四本，现在又写了《森林笔记十二月》……

大自然是学习色彩最好的场所，尤其是有太阳的日子，大自然的色彩真是变化无穷、风情万种。我们要学会在有太阳的日子里走进大自然，训练和感知自己所看到的景物。经常做这样的训练，你会对微妙的色彩变化越来越敏感，你就提升了自己的审美眼光。我希望孩子们从小就开始学色彩，一个孩子，如果能懂得利用阳光观察自然，利用阳光拍照，利用阳光绘画，利用好的艺术作品打开自己的感官，那么他一生的阅读、写作和审美，就会立于很高的台阶。

在大自然中训练自己“会看的眼睛，会听的耳朵”，最重要的环节，是“给一切自然物以生命”。

给一切以生命，把一切自然物变成能思想会说话的生命体，也就有了故事。有一次，我在楼下小森林散步，看见油菜花下有一只猫。我拍了一张照片，不是很满意，就想走近点，把猫的表情拍出来，可是猫受了惊动，逃掉了，只拍到了一张猫躲在油菜花丛里看我的照片。这是两张失败的照片，我很失望。可是回到家里，我反复看照片，让猫跟我说话，做游戏……结果看出了名堂，两张失败的照片，变成了一个有趣的小故事——我给一只猫拍照，猫很快逃掉。我问猫： 你在哪里？猫说：我躲得很好，你肯定找不到。

给一切以生命，再给一切以性格，这样，有了生命的那些自然物就又有了情趣。它们能跟人一样会说话了，有了思想，有了情感，也就有了故事。能够巧妙地把一切自然物转换成营造意境的意象，说明你已经具备了“会看的眼睛，会听的耳朵”。

《我的森林笔记》

童年的湖

很长时间，我一直弄不明白：我怎么会那么喜欢童年的那个湖……

其实，它只是战争年代留下的一个炸弹坑，坑边有一棵老榆树，还有一些零零星星的灌木杂草。可是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炸弹坑，却深深地吸引了我，并且在我心中不断地生长，生长……最后，那棵老榆树和灌木杂草，竟然长成了蔚为壮观的树林；而那个炸弹坑，则长成了一个池塘，甚至长成了一个美丽的湖……

我去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美丽的湖，唯有童年的那个湖，那个毫不起眼的炸弹坑，总是伴随着我，梦里梦外，一刻不分离……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百思不得其解。

2011年，上海作协儿委会和《少年日报》为我举办作品研讨会，需要对自己30年儿童文学创作进行一些回顾和梳理。在阅读作品的过程中，我惊异地发现：我的许多作品，竟然都可以在童年的那个湖边找到渊源——有些是场景再现，有些是人物塑造；有的零零碎碎，有的完整照搬……许多童话童诗甚至写的就是那个湖边的故事，描写的就是那个湖边出现过的意境。我为这个惊异发现暗暗高兴，开始追寻这些作品的创作动机。于是，我又惊异地发现：只要我一写作，就会想起童年的那个湖，想起湖边的那棵老榆树和那些灌木杂草；想起我在那里乐此不疲地种桃树种梨树种葡萄；想起我在湖岸边挖城堡，然后将抓来的小昆虫养在城堡里；想起我趴在湖岸边，专心致志、一丝不苟地观察小鱼小虾小蝌蚪……尤其是那个黑夜，我竟然别出心裁地去湖边树林看月亮，结果落入湖中，变成了落汤鸡。那种狼狈以后的快乐，更是为我的童年生活增添了永不能忘的浓重一笔……这一幕幕一桩桩，就像电影镜头一样，在我眼前不断闪回。所以在构思作品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就会想起童年的那个湖。哪怕是发生在天南海北的故事，我也会把它们安放到我最熟悉的那个湖边来写……

这个时候，我已经完全清楚了：我那么喜欢童年的湖，只是因为我跟那个湖以及湖边的那个树林有了故事。一个人的童年，如果有一个湖做伴，或者有一棵树做伴，有一只鸟做伴，有一群蚂蚁做伴……只要他跟它们真正痛痛快快地玩过，那么他和它们之间就有了故事；有了故事，天涯海角几十年都不会忘记。

我写那些故事，其实就是回家，回到我心灵的故乡。我希望小朋友们都能拥有这样一个心灵的故乡。

一棵树也是森林

我有个习惯：喜欢从不同角度、不同光线和不同的季节，观察一棵树；然后，站在同一角度，选择不同的光线效果，拍下这棵树的不同色彩和美丽姿容。

这是我观察树木、感悟大自然、记录大自然的一种方式。

森林公园那棵向湖水倾斜的老杨树，我每年都要去看几次，跟他说说话；登泰山前，我必定会先去拜访岱庙里的那些千年古柏，向它们问个好；我在淮海路东湖路口发现了一棵大枫树，就会隔三岔五甚至冒着风雪去探望它，并拍下它春夏秋冬的不同美丽；楼下小森林里的那些古树，我更是一天要去看几次……尽管只是一棵树，但它们却是我审美情趣的源泉。我欣赏它们，不仅欣赏它们的外表和内在美，还欣赏它们的生命过程；我书写它们，因为它们激发了我内心的丰富想象，为我提供了取之不尽的写作素材。我每次去拜访它们，都会在它们身边待很久，跟它们谈心。是的，尽管只是一棵树。就像鲁迅的百草园，虽然狭小，“只有一些野草”，但在鲁迅看来，那里永远繁茂丰盈，进入百草园，“就有无限的趣味”……

这样看来，寻找自然是不必追求表面形式的。去乡村野外，伸手触摸大自然，这固然好。但更重要的还是应该用自己的心去体会自然，感受自然。你的身边就有森林，一旦进入森林，你应该是树的兄弟姐妹，甚至你自己就是一棵树，你是在跟树进行心灵交流和倾情对话。这时候，你就是森林的主人。不要轻看忽视了身边的森林——从身边做起，关注身边的森林，是成为森林主人的第一步。一旦跃升为森林的主人，你的灵魂跟森林相互融合，你就能发现大自然的美；内心永远精彩纷呈、绿意葱茏。

我写《森林笔记十二月》的目的，就是试图引导孩子关注身边的树，跟树交朋友，听懂花唱歌；让孩子懂得，只要有心，在家门口也能看到森林；哪怕只是一棵树，在你眼里也是一片森林。人有了这样的森林，心灵就不会荒芜……

是的，“只要有心，一棵树也是一片森林。”

——这就是我写这本书的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