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继晔：法律起源对金融发展的国际比较及其对中国的启示

为什么全球金融中心大都在普通法国家或地区，而不是在大陆法系国家？中国作为典型的大陆法国家，金融高速增长背后是否隐藏着法治短板？中国政法大学商学院教授、法治化营商环境建设与数字金融研究中心主任胡继晔6月7日在该校研究中心揭牌仪式既同期举办的“法治筑基、商业有序——地方政府促进招商引资和高质量发展路径”法治化营商环境建设（公益）大讲堂首期活动上，以《法律起源对金融发展的国际比较及其对中国的启示》为题，从法学和金融学交叉视角，梳理法律起源影响金融发展的经典假说，并立足中国“大陆法底色+政策驱动”的现实，提出了一套本土法治化路径。

法律起源决定金融发展：LLSV的经典结论

胡继晔援引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希克斯在《经济史理论》中的论断：“工业革命不是技术创新的结果，而是金融革命的结果。”而金融革命的根基，在于法律制度。他重点介绍了四位简称LLSV的作者1998年发表于《政治经济学期刊》的研究“法律与金融Law and Finance”。该研究通过对49个国家的统计分析发现：无论是对股东的保护还是对债权人的保护，普通法国家（如英国、美国）均位居榜首，法国民法国家排名最后，德国民法国家及斯堪的纳维亚国家居中。在司法效率、法治水平、腐败控制等指标上，斯堪的纳维亚国家最优，德国民法国家次之，普通法国家再次之，法国民法国家依然垫底。

胡继晔进一步阐释了“法律起源假说”。这些学者在后续研究中指出：在同等发展水平上，大陆法系国家往往表现出更严苛的监管、更弱的财产权保护、更低的政府效率和更多的腐败。诺奖得主阿西莫格鲁在《国家为什么失败》中从欧洲殖民者在不同殖民政策角度补充了这一假说：在疾病易发地区，殖民者采取掠夺性制度，遗留下弱产权保护的法治传统。

中国“法治悖论”：高增长背后的法律短板

胡继晔指出，我国承袭大陆法系立法传统，同时叠加转型期特色制度环境，形成了“大陆法底色+政策驱动金融”的独特模式。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是：法治不完善，但金融业却实现了高速增长。他将其概括为“中国金融悖论”。然而，高增长不能掩盖法治短板——中小股东维权难、债权人保护不足、债券市场发育滞后、企业融资贵等问题，根源就在于法律保护的缺失。

四点启示：立足大陆法框架的本土化改良

针对上述问题，胡继晔提出了四条具体的法治改革路径。

第一，完善投资者与债权人立法，补齐基础性法律短板。在投资者保护方面，应强化《公司法》《证券法》中的派生诉讼、集体诉讼、强制分红规则，落地常态化证券代表人诉讼制度，压实实控人和董监高的损害赔偿责任。在债权人保护方面，依托《民法典》担保制度扩容动产、权利抵押范围；完善《企业破产法》重整、清算和担保实现规则，强化破产中债权人优先受偿权；细化违约处置司法规则，破除地方保护导致的逃废债问题。

第二，优化金融司法体系，从“立法完备”转向“高效执法落地”。胡继晔直言，我国立法日趋完备，但金融司法不足是明显短板。他建议推进金融专门司法改革，扩容各地金融法院、金融法庭的受案范围，专业化审理证券欺诈、非标违约、投融资纠纷，统一同类案件裁判尺度。同时，弱化行政对个案司法的干预，厘清行政监管与司法裁判的边界，避免地方政府出于维稳或地方国企利益干预司法执行。此外，应简化金融纠纷保全、执行流程，缩短债权实现周期，稳定投融资者的法律预期。

第三，立足大陆法底色，吸收普通法优势，走本土化改良路径。胡继晔强调，中国不应照搬普通法体系，而应在大陆法框架内选择性吸收其元素。立法上，可在金融、证券领域试点指导性案例制度，借鉴普通法判例动态适配金融创新的优势，弥补成文法滞后于新业态的缺陷。在法治完善过渡期，用好国资控股、政策性担保、征信体系、行业自律等本土替代机制，同时以制度建设逐步替代行政兜底。制度移植上，定向移植成熟市场的投资者保护、信息披露、公司治理规则，不整体移植法系架构，避免水土不服。

第四，加快《金融法》《金融稳定法》的立法进程，以及《人民银行法》《商业银行法》的修法，为金融高质量发展提供顶层法治保障。

结语：法治是金融最深层的根基

“法律和货币制度是市场经济的两大基石。”胡继晔在演讲结束时重申，金融越发展，越需要法治护航。通过立足大陆法传统、吸收普通法优势、强化司法效率与独立性，中国完全可以在不照搬西方模式的前提下，构建起与金融大国地位相匹配的法治保障体系。

与会专家一致认为，法治是地方政府招商引资、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核心要素。中国政法大学法治化营商环境建设与数字金融研究中心的成立，以及公益大讲堂的常态化举办，将为各地营商环境建设注入持续的法治动能，助力招商引资提质增效、实体经济行稳致远。中国经济新闻联播网总编辑黄凤荣在主持主题演讲时表示，法治化营商环境建设是一个巨大的社会工程，必须理论与实践高度结合。研究中心将持续立足中国政法大学法学优势，下沉地方调研、对接政企需求，以法治力量护航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营商环境建设，为推动高质量发展贡献智慧和力量。（顾国红 王研 杨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