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还没捂热,她就跟着大鹏走了,结果第四天凌晨一点半,又在汽车南站给周成打电话,说自己实在没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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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我正蹲在阳台上收衣服。
冬天的风硬得很,床单一甩,啪地抽在我脸上。手机在裤兜里震,我以为又是公司催报表,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还是那两个字。
老婆。
我盯了两秒,接了。
那边很吵,广播声,行李箱轮子碾地的声音,还有人打哈欠。她先没说话,我也没吭声,过了十来秒,她才开口。
“周成。”
“嗯。”
“你……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
我把床单搭在胳膊上,问她:“大鹏呢?”
她那边一下安静了,像是走到了背风的地方。
“他回家了。”
“回哪儿?”
“回他老婆那儿。”她声音发哑,“周成,他没离婚。他老婆怀孕八个月了,今天刚做完产检。”
我没接这句,只问:“你在哪个门?”
“南站西出口,便利店旁边。”
“站那儿别动。”
我把电话挂了,衣服没收完,阳台门也没关,拿上钥匙就下楼。
路上没什么车,出租车开得快,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师傅放着电台,里头一个女主持人在讲情感热线,讲得挺起劲,我听了两句,烦,叫他关了。
到站的时候快两点了。
她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边,旁边立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脚边还有个纸袋,袋口裂了,露出里面一件米白色毛衣。她穿着那件灰呢大衣,扣子没扣,头发乱得不像样,脸上的妆也花了,眼线晕开,整个人看着像在外头吹了一夜风。
我走过去,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没接话,转身进便利店,买了两杯热豆浆,两个茶叶蛋。
出来的时候,她还维持着刚才那个姿势,缩成一团。
我把豆浆递给她,她手冷得厉害,接的时候抖了一下,差点没拿稳。
“先喝点热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眼泪啪嗒掉进杯盖里。
“周成,我真没想到会这样。”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一抽一抽的,“他说他早就跟家里闹翻了,说只是没找到机会跟老婆摊牌。今天下午他老婆给他打视频,我就在旁边,那女的肚子都那么大了,他还跟我说,再等等,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我看着她,半天才问一句:“你等了多久?”
她捧着豆浆,手指冻得发白。
“两年。”
我嗯了一声,把她的行李箱拉起来。
“走吧。”
她跟在我后面,脚步很轻,像怕踩响了什么。
上车以后,她挨着门坐,尽量离我远一点。车里开着暖风,吹了一会儿,她脸上的泪痕才慢慢化开,湿漉漉的。
“你还住那儿吗?”她小声问。
“住。”
“东西……都没动?”
“能动什么。”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其实也不是没动。
她搬走那天,鞋柜底下落了一只发夹,我一直没扔。厨房里她买的那套碗,缺了一个口,我也还在用。阳台那盆吊兰快死的时候,我还浇过几次水,后来还是黄了,叶子垂下来,跟没人管似的。
车停在楼下,我先下去拿箱子。她站在单元门口,抬头往上看,二十楼那扇窗还亮着,灯是暖黄色的。
那是她以前挑的,她说白光太冷,看着不像过日子。
进门以后,她在玄关站了很久,没换鞋,也没动。
我把鞋柜拉开,弯腰拿了双棉拖出来,放她脚边。
“去年买大一号那双,还在。”
她看了一眼,眼圈立马又红了。
“你怎么什么都没扔。”
“懒得收拾。”
她嗯了一声,换上鞋,拖鞋有点大,她走两步,鞋跟空空地响。
我去厨房烧水。壶底有点水垢,灯一亮,白花花的一层。她以前老念叨,说周成你能不能勤快点,我嘴上答应,转头还是忘。
水开的时候,她站到厨房门口,背靠着门框,像以前等我盛饭那样。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把火关小,没回头。
“比你想的早一点。”
“什么时候?”
“去年十月。”
她脸色一下白了。
“那天你用我电脑传照片,微信没退。不是我故意翻,是消息自己跳出来了。”
她手指蜷了一下,眼睛直直看着地面。
“大鹏发的?”
“嗯。”我说,“他说,想你想得睡不着。你回他,周成在旁边,别发了。”
厨房里一下安静了,只剩水壶里咕嘟咕嘟的响声。
过了很久,她才抬头。
“你为什么不问我?”
我把热水倒进杯子里,递给她。
“问了有用吗?”
“至少你该骂我,跟我吵,打我都行。你什么都不说,我反倒觉得……觉得你根本不在乎。”
我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觉得有点难看。
“不在乎,我半夜去汽车站接你干什么。”
她嘴一瘪,眼泪又下来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忍着?”
“因为我怕。”我说,“我怕我一开口,这个家就真的散了。你要是说你就是喜欢他,我还能怎么办?拽着你不让走?还是装没听见,接着过?”
她靠着门框,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可我还是走了。”
“是啊。”我看着她,“所以我也没多高明。”
她哭得很小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从冰箱里翻出上周买的馄饨,烧了锅水。她一边哭,一边还记得站起来帮我拿碗,手忙脚乱的,筷子掉了两回。
馄饨煮好以后,我给她那碗多放了点紫菜和香菜。她看着碗,愣住了。
“你还记得我爱吃这个。”
“十年了,不至于这点都忘。”
她拿起勺子,吃了一个,刚咬开就掉眼泪,混着汤一起往下咽。
“周成,我是不是特别蠢?”
“是。”
她点点头,像认了。
“那你还肯带我回来。”
“我带你回来,不是因为你对。”我坐到她对面,看着她,“是因为外头太冷了,你总不能拖着箱子在站里坐到天亮。”
她望着我,眼睛湿得厉害。
“只是这样?”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然呢。”我说,“真要一点感情都没了,我连电话都不会接。”
她攥着勺子,手背上的青筋都出来了。
“周成,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像废话。可我真的醒了。不是因为他不要我了我才醒,是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接他老婆电话的时候,我突然就觉得自己这两年活得挺脏的。我骗你,也骗自己,骗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我没说安慰的话。
有些话,她得自己吞下去,咽干净了,后头才能往前走。
她把一碗馄饨吃完,连汤都喝了,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屋里暖气开得足,她脸色总算有了点活气。
“今晚你睡哪儿?”我问。
她立刻坐直了,像被老师点名。
“我睡哪儿都行,沙发也行,地上也行。”
“次卧柜子里有新被套,你自己拿。”
她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周成。”
“嗯。”
“我还能回来吗?”
这话她问得很轻,可屋里太安静了,轻一点也听得清。
我看着桌上那只豁口的碗,想起她第一次搬进来那天,也是冬天。她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小东西,锅碗瓢盆,抱枕拖鞋,进门就说,这地方以后归我管了,周成你别乱来。
一晃十年。
中间吵过,闹过,也不是没想过散。可真走到这一步,心里还是跟被谁拧了一把似的。
我抬起头看她。
“我没法当这两年没发生过,你也别指望我一夜之间就什么都不计较。”我顿了顿,又说,“但你要是真想回来,就别光会哭。从明天开始,好好找工作,好好过日子。你欠我的,不是几句对不起,是以后别再糊涂。”
她使劲点头,眼泪掉得更凶。
“我改,我一定改。”
“先别急着保证。”我起身把空碗收了,“保证这东西,你以前也不是没听过。”
她站在原地,嘴唇咬得发白。
我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一下把屋里的闷气冲开不少。
洗到一半,她忽然走到我身后,声音很轻。
“周成。”
“又怎么了?”
“我还能叫你老公吗?”
我手上动作停了停,没回头。
“先去把脸洗了,哭得跟花猫似的。”
她愣了一秒,像是没反应过来。等明白以后,鼻子一酸,又想哭,赶紧转身跑去了卫生间。
我站在水池边,手还泡在冷水里,指尖冻得发麻。
客厅的灯暖暖照着,鞋柜边那双大一号的棉拖歪歪斜斜摆着,跟以前一样。
我忽然觉得,这个家折腾了一圈,至少门还在,灯也还亮着。至于人能不能重新站回来,慢慢来吧,日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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