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农村金融杂志社
思想不破冰,行动就只能在原地打转。定位不清晰,所有的努力都可能变成“用战术的勤奋掩盖战略的懒惰”。这个道理,放在今天的中小银行身上,再贴切不过。
中小银行的变革,同样需要一场“思想解放”:先搞清楚“中小银行到底是谁、为什么而存在、在什么样的坐标里运行”,然后才谈得上往哪走、怎么走。
中小银行的上半场
已经结束了
上半场是什么?是经济高速增长、净息差丰厚、大行和中小银行分层竞争、各吃各的饭。在那个时代,中小银行不需要想太多“我是谁”——跟着大势走,做大规模、铺开网点、拉存款、放贷款,增长是自然而然的。规模导向没有问题,因为蛋糕在变大,每个人都能分到。
但下半场的底层环境变了。而且不是小幅调整,是结构性翻转。最致命的误判,往往就是将永久性的“结构性变化”当作暂时性的“周期性变化”,认为“世界像钟摆,会自然摆回来”。结构性变化是“赛道本身消失了,需要寻找新大陆。”这意味着路基已经塌陷,等待只会坐以待毙。
最大的变量:净息差腰斩
先说最核心的一个数字。
2024年三季度,商业银行整体净息差已降至1.53%。城商行只有1.43%,农商行1.72%。而在十年前,这个数字普遍在2.5%以上,甚至可以做到3%-4%。
净息差是什么?对银行来说,它就是“毛利率”。“毛利率”从3%以上降到1.5%以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同样的资产规模,利润少了一半以上。而中小银行的运营成本——网点租金、人员工资、科技投入——并没有同比例下降。
这还不是最坏的消息。更坏的消息是,净息差收窄不是周期性的,是结构性的。贷款利率还在下行(LPR持续调降、让利实体经济的政策导向不变),存款成本却降不下去(中小银行品牌弱、议价能力差、对价格敏感型储户依赖度高)。资产端和负债端“两头挤”,净息差在可见的未来看不到大幅回升的可能。
净息差收窄是中小银行下半场最大的变量。它不是一个临时困难,而是一个永久性的经营条件改变。上半场靠利差吃饭的模式,在下半场已经不可持续。
上半场的打法,正在变成下半场的包袱
净息差腰斩只是表象。更深层的问题是:上半场积累的那套经营逻辑,在下半场失灵了。
上半场是什么逻辑?规模逻辑。存款规模要上去、贷款规模要上去、资产规模要上去。只要规模在增长,利差厚,利润自然来。而且经济上行期,客户的还款能力在改善,不良率天然走低,规模扩张的风险被周期红利掩盖了。
下半场是什么逻辑?经济下行,信贷需求不足,客户的经营压力在加大——规模越大,风险敞口越大。而且,大行通过低利率“掐尖”,拿走的是中小银行客群中的优质部分。中小银行如果继续追规模,只能去接风险更高的客户,或者降价跟大行拼——前者恶化资产质量,后者压缩本已微薄的利差。两条路都走不通。
换打法,是中小银行下半场活下去的前提。但换打法之前,必须先换思想。因为打法是由思想决定的——如果认为自身是一家“小号大行”,打法自然就是追规模、拼价格;相反,如果认为自身是一家“扎根地方的群众金融组织”,打法就是做深客群、做厚关系、做非标客户的服务壁垒。
上半场可以“先干再说”,因为环境好、容错率高。下半场必须“先想清楚再干”,因为利差薄、容错率低,走错一步可能就没有回头路。
历史的基因
中小银行从来就不是“小号大行”
要搞清楚“我是谁”,得先回到历史。中小银行的主体——农商银行和农信社有一个和大多数商业银行完全不同的出生证明。
1930年前后,农村信用合作运动在苏区广泛开展,核心宗旨是“便利群众资金融通,打击高利贷”。1951年,新中国第一次全国农村金融工作会议,决定试办农村信用社。当时的初衷非常朴素:农村地区资金极度匮乏,高利贷横行。信用合作社的使命,就是用组织化的方式,把闲散资金集中起来,以合理的利率贷给农民,打击高利贷,解决生产资金问题。
这个诞生背景,赋予了中小银行一个根本性的基因——群众金融。它和商业金融的区别在于:商业金融的逻辑是“哪里有利差,资金就去哪里”;群众金融的逻辑是“哪里有群众的基本金融需求没有被满足,服务就应该延伸到哪里”。
这不是说群众金融不讲商业可持续。恰恰相反——从爱尔兰19世纪的“贷款基金”到德国的雷发巽信用合作社,再到孟加拉的格莱珉银行,两百多年的合作金融史反复证明:以服务普通群众为起点的金融模式,只要组织得当、风险可控,同样可以做到商业可持续。
但问题是——在上半场的规模竞赛中,很多中小银行忘了这个基因。它们学着大行的样子做大规模、追大客户、搞金融市场投资,把“群众金融”变成了年报里的口号。等到下半场环境一变,才发现自己既没有大行的规模优势,又丢掉了小行的差异化能力——两头不靠。
中小银行的底色不是商业金融的“下沉版本”,而是金融体系中另一条基因链。忘记这一点,就会在模仿大行的路上越走越累。
当下的困局
在标准化客群上死磕,是中小银行最亏本的买卖
除了净息差收窄这个最大的变量,中小银行还面临两个叠加压力。
第一个是监管趋严。从“防范化解重大金融风险”到“统筹发展和安全”,监管对中小银行的资本约束、风险管控、合规治理的要求越来越高。中小银行只能在合规的框架内增长。
第二个是大行下沉。自2017年国有大行普惠金融事业部密集成立以来,大行凭借资金成本优势(存款成本普遍比中小银行低100BP以上)和政策考核驱动,快速将低利率贷款推向县域市场。大行下沉不是“全面覆盖”,而是“掐尖”——用更低的利率盯住中小银行客群中的头部部分。
这两个压力叠加净息差收窄,产生了一个让中小银行格外难受的局面。
大行把优质客户“掐”走了,中小银行要么降价跟进——利润更薄;要么去接风险更高的客户——不良上升。无论选哪条路,结果都是利差收窄、风险积累、资本消耗加速。而中小银行不像大行那样可以通过资产剥离、批量转让来快速消化不良——只能自己扛。
这就形成了一个“死循环”:大行掐尖→中小银行客户质量下降→不良上升、利差收窄→利润下降→没钱投入变革→更加守不住阵地→继续被掐尖。
更危险的是,很多中小银行在这个困局中的本能反应是错的——它们在标准化客群上跟大行死磕:拼利率、拼品牌、拼科技。这是用自己最不擅长的姿势,去对抗对手最擅长的事。
在标准化客群上死磕大行,是中小银行下半场最昂贵的战略错误。打不赢,而且越打越穷。
五个维度
重新认识“我到底是一家什么样的银行”
上半场可以模糊着过,下半场必须清醒着活。清醒的第一步,就是从以下五个维度,老老实实地审视自己。
这不是一个学术框架,而是一套经营自检清单。每个维度背后,都藏着一个战略选择。
维度一:银行业与制造业——中小银行卖的是什么?
制造业的逻辑是:设计一个标准产品,通过流水线生产,一次性交付给客户。产品是标准化的,质量是可检测的,交付是一次性的。
银行——尤其是做信贷的银行——不是制造业。卖的不是一笔“贷款产品”,而是一段“服务过程”和一种“客户体验”。贷款放出去只是开始,客户的经营状况在变、还款能力在变、风险在变,需要持续跟踪、持续判断、持续互动。
大行可以把小额消费贷做成“信贷工厂”——因为客群足够标准化。但中小银行的主力客群——农户、小微商户、社区经营者——天然是非标的。现金流不规律、财务不规范、抵押物不足。服务这些客户,靠的不是一套标准化的审批模型,而是客户经理对本地的了解、对行业的判断和客户长期打交道积累的“软信息”。
这意味着什么?中小银行的经营逻辑应该是“手工艺逻辑”,而非“流水线逻辑”。不是放弃标准化——流程可以标准化,但判断不能完全标准化;小额可以标准化,但大额需要差异化;信息采集可以标准化,但风险评估需要本地经验。
中小银行卖的不是一次性交付的“贷款”,而是持续相伴的“信用服务”。这是和大行根本不同的产品逻辑。
维度二:政策性与商业性——中小银行到底对谁负责?
这是一个中小银行最容易犯糊涂的维度。
纯粹的商业银行,逻辑很简单——股东利益最大化。但中小银行不是纯粹的商业银行。过去,多是非国有股份,现在更多的是地方财政、地方国企。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中小银行本质上都是依靠国家信用背书。因此,经营目标从来不是单一的“利润最大化”,而是“利益相关者价值最大化”——股东要回报、政府要税收和服务、监管要合规和风险可控、客户要可得和可负担的金融服务、员工要体面的工作和成长空间。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中小银行不能用一把尺子衡量自己。利润当然重要,没有利润就没有可持续性。但利润不是唯一目标,甚至不是首要目标。中小银行的首要目标应该是:有没有服务好应该服务的那群人,有没有守住应该守住的金融阵地。
更重要的是,政策性目标和商业可持续并不矛盾。支农支小的客户,未必不赚钱。大客户市场上中小银行毫无议价能力,而在非标准化的普惠客群中,因为信息壁垒和服务黏性,反而存在合理的定价空间。
中小银行不是股东的赚钱机器,而是地方金融生态的“基础设施”。先谈功能,再算盈利——不是不盈利,而是以功能为锚来设计盈利。
维度三:全国性银行与本土化银行——中小银行的地盘在哪?
全国性银行的逻辑是“横向复制”——一套成熟的产品和管理模式,复制到全国各地,赚规模经济和品牌溢价。
中小银行的逻辑应该是“纵向深耕”——在一个有限的地理范围内,把客户关系做厚、把服务做深、把风险做透。中小银行是“本土化银行”,不是“小号的全国性银行”。中小银行的核心能力不是“快速扩张”,而是“和本地客户一起成长”。
上半场很多中小银行走了相反的路:跨区域设分支、追大额对公、搞金融市场投资。在经济上行期看起来有效,但下半场暴露出的问题是:扩出去的业务没有本地化壁垒。大行一进来,客户就走了。如果增长是以放弃本地零售优势为代价,这盘账在下半场要重新算。
中小银行的核心竞争力不在“能做多大”,而在“能做多深”。在一个有限地盘上做透,比撒胡椒面式的扩张更可持续。
维度四:从上至下与从下至上——谁在定义中小银行的业务?
大行的组织方式是“从上至下”:总部设计标准化的产品,通过总分支体系逐层下发给客户。这种模式的前提是:总部知道客户需要什么。
中小银行如果也这样处理,就会出大问题。因为中小银行的客户是高度异质化的——一个县的种粮大户和一个镇的个体工商户,需求完全不同。总部坐在办公楼里设计的“标准化产品”,到了基层往往水土不服。
中小银行真正有效的组织方式应该是“从下至上”:客户经理在一线摸到真实需求,支行根据本地情况定制策略,总行做资源支持和风险兜底。不是“总部设计产品,基层负责卖”,而是“基层发现需求,总部负责赋能”。
这和组织规模无关,和组织理念有关。如果总行把支行当“销售渠道”,它还活在大行的从上至下的逻辑里。如果总行把支行当“客户需求的传感器”,它就已经在从下至上的轨道上了。
从下至上的组织方式,是中小银行对抗大行标准化碾压的“不对称武器”。打不赢标准化的战争,就把战场拉到更熟悉的巷战里。
从“思想解放”到“体系化再造”
这个系列的起点
上述维度梳理下来,可以发现一个反复出现的主题:中小银行的基因、属性、约束、优势,都和大行不一样。照搬大行的逻辑,是上半场留下来的思维惯性,也是下半场最大的掣肘。
搞清楚“我是谁”,不是为了写一篇漂亮的战略报告,而是为了做出真正的战略取舍:在制造业逻辑和服务业逻辑之间选后者,在股东利益最大化和利益相关者价值之间选后者,在规模扩张和深度耕耘之间选后者,在从上至下的产品推销和从下至上的需求响应之间选后者,在模仿纯市场化和善用体制优势之间选后者。
这些选择叠加在一起,就是一家中小银行的“经营操作系统”。
而操作系统的升级——不是打补丁,而是体系化的再造——就是“活好下半场”这个系列要逐一展开的命题。活好下半场的第一步,不是换工具,而是换脑子。思想解放了,路才会自己走出来。
来源:金融Plus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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