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城入秋的第一天,程砚拎着两袋菜从超市回来,发现家里的锁被换了。
他试了三次钥匙,门纹丝不动。楼道里穿堂风吹过来,把塑料袋吹得哗啦作响,里面的西红柿滚出来一个,顺着台阶一路往下蹦。程砚没去追,掏出手机给妻子宋敏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程砚以为她不会接了,那头才传来声音。
“锁我换了。”宋敏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程砚,咱俩过不下去了,离吧。”
程砚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他靠着门框慢慢蹲下来,把菜放在脚边,声音压得很低:“敏敏,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孩子还小,咱——”
“别提孩子。”宋敏打断他,“你还好意思提孩子?程砚,你自己算算,这几年你往家里拿过多少钱?你那个破画室连房租都交不起,全靠我那点工资撑着。我累了,真的累了。我跟你说实话吧,这婚我离定了,不离不行。”
程砚沉默了很久。西红柿滚到一楼拐角停住了,红彤彤一个点,看着格外扎眼。
“你有人了?”他问。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宋敏没有否认,她只说了一句:“江铭回来了。”
然后电话挂断了。
程砚蹲在门口,把手机揣回兜里,又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还来得及去接女儿放学。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拎起菜转身下楼,走到拐角的时候弯腰把那个西红柿捡起来,随手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酸得他皱了下眉。
程砚和宋敏结婚七年,女儿程念今年六岁,刚上小学一年级。两个人是大学同学,那时候程砚学油画,宋敏学会计,一个穷得叮当响,一个家里条件也一般。毕业那年宋敏怀了孩子,两个人就这么结了婚,没有婚礼,没有蜜月,连婚戒都是银的,戴了没两个月就氧化发黑。宋敏从来没抱怨过,至少在头几年里没有。
后来孩子生下来,开销大了,程砚的画卖不出去,只能去培训机构代课,一个月到手三四千块钱,房租一交就没了大半。宋敏在一家商贸公司做财务,从出纳做到主管会计,工资从三千涨到八千,扛起了家里大半的开销。程砚心里清楚,宋敏的怨气不是一天两天攒下来的,只是他没想到,最后戳破这层窗户纸的人会是江铭。
江铭是宋敏的高中同学,也是她嘴里偶尔会提起来的那个“男闺蜜”。两个人认识十几年了,关系一直很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宋敏跟程砚吵架了会找江铭倾诉,工作上遇到麻烦了会找江铭出主意,就连程念出生那天,宋敏在产房里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手机里还收到江铭发来的加油短信。
程砚不是没有不舒服过,但宋敏每次都坦坦荡荡地说,江铭就是个姐妹,你吃什么醋。程砚也就没再多想。后来江铭去了深圳发展,听说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得风生水起,联系渐渐少了,程砚几乎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直到现在。
程砚回到家——准确地说,是他租的那间画室。画室在老城区一栋旧厂房的二楼,四五十个平方,堆满了画架、颜料和完成一半的画布,角落里支了一张折叠床,旁边搁着一个电磁炉和一口小锅。他在这里住了快两年了,说是画室,其实就是个落脚的地方。家里的房子是宋敏父母出首付买的,写的是宋敏的名字,程砚从一开始就没争过这个,他也争不了。
他把菜放到墙角,在折叠床上坐了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女儿怎么办,房子怎么办,以后的日子怎么办,所有问题像一团缠死的毛线,找不到线头。
第二天,宋敏约他到家里谈。
程砚到的时候宋敏正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两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她穿着那件灰色开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素着脸,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很坚定。程砚注意到她左手腕上戴了一只新的细链手表,不是他买的那种便宜货。
“坐吧。”宋敏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程砚坐下来,拿起一份协议翻了翻。协议写得很清楚,房子归宋敏,孩子归宋敏,他每个月付两千块抚养费,每周可以探视一次。存款没有,车也没有,两个人的共同财产约等于零。
“抚养费我可以多给一点。”程砚说。
宋敏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能成形的笑。“你先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再说吧。”
程砚没接话。他把协议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宋敏,很认真地问道:“你是真的喜欢他,还是因为别的?”
宋敏的表情僵了一瞬。她偏过头看向窗外,声音淡下去:“有区别吗?程砚,咱们的问题不是江铭,是咱们自己。就算没有他,咱俩也走不下去了。你明白吗?”
程砚想说他不明白,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点了点头,从茶几上拿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有点歪,因为他的手在抖,不明显,但他自己知道。
宋敏看着他签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也拿起笔签了字。两份协议,一人一份。
“什么时候办手续?”程砚问。
“就这两天吧,我请了假。”
“好。”
程砚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墙上还挂着一家三口的合照,是程念三岁那年拍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宋敏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肩膀上,那时候她的笑容还是暖的。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周三上午,两个人去民政局排队,前面有两对吵架的夫妻,嗓门大得整个大厅都听得见。程砚和宋敏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等着,谁也没说话。叫到他们号的时候,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然后在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上盖了章。
从民政局出来,外面的阳光亮得刺眼。程砚眯了眯眼睛,把那本离婚证揣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拉链拉好。他转身想跟宋敏说点什么,却发现她已经快步走向停车场的方向,手机贴在耳边,声音不大但语气轻快:“办完了,嗯,你在哪?好,我马上过来。”
程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不见,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微凉。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往公交站走。
刚走了没几步,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无息地滑到他身侧停下。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男人的脸,梳着整齐的背头,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衬衫,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精明和圆滑。
“程砚先生?”男人探出半个头,语气客气又热络。
程砚停住脚步,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是?”
男人推开车门走下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名片上印着烫金的字——锦程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周远,执行总裁。
“我是周律师介绍来的,”周远笑着说,“听说您手里有一批画?我想跟您聊聊合作的事。”
程砚低头看了看名片,又抬头看了看周远,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意味。他离婚证还在怀里揣着,前妻刚坐上别人的车扬长而去,这会儿突然冒出来一个人说要买他的画,怎么听都像个蹩脚的骗局。
“谁跟你说的我有画?”程砚问。
周远笑得更深了,他伸手拍了拍程砚的肩膀,用一种近乎亲昵的语气说道:“圈子就这么大,程老师。您的画我看过,很有东西。这样,您今天要有空,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聊?”
程砚沉默了几秒。他想到画室里那堆落了灰的画布,想到上个月连房租都拖了三天才交上,想到口袋里只剩不到四百块钱,还要给女儿买一双新鞋——念念脚长得快,上次那双已经小了半码。
“行,”他说,“那就聊聊。”
两个人去了附近一家茶室。周远点了壶金骏眉,给程砚倒了一杯,然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他面前。
“打开看看。”
程砚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合同,还有一张支票。他先看合同,内容不算复杂——锦程投资将全额收购程砚名下所有画作,并签约他作为公司旗下的合作艺术家,提供画室、材料和每月基础津贴,后续作品的销售分成另算。条件优厚得不像真的。
程砚的目光落在支票上,金额一栏写着:叁拾万元整。
三十万。
他拿起那张支票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放回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周总,你到底是冲我的画来的,还是冲别的什么?”
周远被他问得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声爽朗得有些刻意。他往后靠了靠,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程砚。
“程老师,您是个聪明人,我就不跟您兜圈子了。”周远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语气里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弦外之音,“您的画确实有潜力,这一点我不骗您。不过嘛……江铭这个人,您认识吧?”
程砚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他最近在苏城这边动作不小,开了家新公司,专门做文化传媒这一块,抢了我们不少生意。”周远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下来,“我们查了一下,他那家公司的启动资金,有相当一部分是他那个老同学出的。至于那位老同学是谁,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程砚没有接话。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一圈一圈地转。
周远继续说下去,语气愈发诚恳:“程老师,我知道您今天刚办了件大事,心里肯定不好受。但换个角度想,有些东西该放下的就得放下,有些账该算的就得算。咱们合作,您拿您的钱,出您的名,我这边也有我的考量。双赢的事情,何乐而不为?”
茶室里的背景音乐是一首古筝曲,叮叮咚咚地响着,衬得周远这番话格外刺耳。
程砚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帘洒进来,在他脸上落下细碎的光影。他想了很多事情——想到宋敏签协议时那个毫不犹豫的落笔,想到女儿问他为什么不住在家里时那双清澈的眼睛,想到江铭这个人,想到自己这些年画过的那些画,能卖出去的寥寥无几,堆在墙角里吃灰的那些才是大多数。
他终于开口了。
“合同我拿回去看看。”程砚把合同和支票一起装回信封里,站起来,“周总,谢了。”
“客气。”周远也站起来,伸出手,“期待合作。”
程砚跟他握了一下手,转身走出了茶室。
十月的苏城天黑得越来越早。程砚没有直接回画室,而是去了宋敏家楼下。他在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路边喝了大半瓶,抬头望着七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人,但能隐约听到念念的笑声,又脆又亮,像一颗颗小石子丢进水里。
他在楼下站了快一个小时,直到那扇窗的灯灭了,才转身离开。
回到画室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程砚打开灯,从信封里抽出那份合同,一页一页地仔细看了一遍。条款很规范,没什么坑,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他把合同放下,又拿起那张支票,对着灯看了一会儿,然后随手夹进了一本画册里。
他走到画架前,掀开蒙在上面的白布,露出一幅没画完的油画。画的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女人的脸还没画完,只勾了一个轮廓。
程砚拿起调色盘和画笔,站了很久,最后又放下了。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叫“张哥”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喂?小程?这么晚了啥事?”
“张哥,我有个事想问问你。”程砚靠在窗边,声音很平,“你之前在投资公司上过班,锦程投资这家公司你听说过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张哥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锦程?你问这个干嘛?那个周远可不是什么善茬,他们公司前两年被查过一次,涉嫌非法集资,后来不知道怎么摆平的。小程,你别跟这些人扯上关系。”
程砚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知道了,”他说,“张哥,谢了。”
挂了电话,程砚在折叠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看了很久。水渍的形状像一张模糊的脸,越看越像江铭——虽然他没见过江铭,但他就是觉得像。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程砚去学校门口等念念。小姑娘背着粉色的书包跑出来,一看见他就扑上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脸喊爸爸。程砚蹲下来把她抱起来,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心里又酸又软。
“爸爸,妈妈说你以后不住在家里了,是真的吗?”念念搂着他的脖子,认真地问道。
程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宋敏这么快就跟孩子说了。
“嗯,”他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爸爸工作忙,要画画,所以住到画室那边去。但是爸爸每天都会来看你,周末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念念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说:“那你要说话算数。”
“一定。”
他把女儿送到学校门口,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跑进教学楼,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了,才慢慢往回走。
路过一家早餐店的时候,程砚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边走边吃。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优越感。
“程砚是吧?我是江铭。”
程砚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他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哦。”
江铭在电话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轻,但程砚听得很清楚。他说:“我听敏敏说你们手续办完了,就想给你打个电话。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敏敏跟了我不会受委屈的。你也好好过,有什么困难可以——”
程砚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里,站在路边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吃完,豆浆一口气喝干净,空杯子扔进垃圾桶里。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苏城的秋天天空很高很远,蓝得像一块被洗过的画布。
他回到画室,把昨天夹在画册里的那张支票拿出来看了看,然后拨通了周远的电话。
“周总,合同我看了。”程砚的声音不紧不慢,“可以签,不过我有个条件。”
“程老师您说。”周远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要见江铭。”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周远的笑声更大了,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他爽快地答应下来:“没问题,正好明天有个行业酒会,江铭肯定会到场。我带您去,您想怎么聊都行。”
挂了电话,程砚在画室里坐了很久。他翻开手机相册,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念念的、宋敏的、一家三口的、画展的、公园的、过年的……他翻到最前面,翻到七年前的照片。那张照片里宋敏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大学校园的梧桐树下,笑得眉眼弯弯,好看极了。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扣在桌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
笔尖落在画布上,稳稳当当,一笔,两笔,三笔。那个轮廓模糊的女人的脸,慢慢地清晰起来。
第二天傍晚,程砚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把头发梳整齐了,跟着周远去了苏城大酒店。酒会在三楼宴会厅,灯光璀璨,觥筹交错,满屋子都是西装革履的男人和珠光宝气的女人。程砚觉得自己像个误闯进来的局外人,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安静地跟在周远身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张脸。
周远端了两杯香槟,递给他一杯,压低声音说:“那边,灰色西装那个,就是江铭。”
程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宴会厅的东南角,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正端着酒杯跟几个人谈笑风生。他穿了一身剪裁考究的灰色西装,身材挺拔,五官端正,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整个人看起来自信、体面、意气风发。宋敏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化着淡妆,挽着他的胳膊,脸上带着程砚已经很久没见到过的光彩。
他们看起来很般配。这是程砚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诚实得近乎残忍。
他端起酒杯,把香槟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把空杯子放在路过的服务生的托盘上。
“程老师,不过去打个招呼?”周远在他耳边小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怂恿。
程砚没理他。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半个宴会厅的距离,安静地看着那两个人。江铭凑在宋敏耳边说了句什么,宋敏笑着拍了他一下,动作亲昵又自然,像一对恩爱多年的夫妻。
程砚转身往外走。
“哎,程老师——”周远在身后喊他。
程砚没有回头。他走出宴会厅,穿过走廊,推开酒店厚重的玻璃门,秋天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他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头顶的夜空,苏城的灯光太亮,看不见几颗星星。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给念念打个电话,看了看时间又放下了——这会儿孩子应该已经睡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宋敏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你今天也在酒会上?”
程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路过一家还没打烊的便利店,他进去买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他已经戒烟五年了,从念念出生那年就开始戒,一直戒到现在。此刻他突然觉得,有些东西戒不戒的,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撕开包装,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第一口烟呛得他咳了好几声,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被烟呛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第二天上午,程砚带着签好的合同去了锦程投资。周远在办公室里热情地接待了他,签字盖章,流程走得很快。三十万的支票换成了银行卡转账,周远说三天之内到账。
“程老师,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了。”周远拍着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说,“画室的事您放心,我让人在园区那边给您找一间大的,采光好,地段也好。您的画我们全权代理,下一步就是给您办个展,把名气打出去。”
程砚点了点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从锦程投资出来,他接到了宋敏的电话。宋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跟昨天酒会上的光彩照人判若两人。
“程砚,念念发烧了,三十八度五。我今天有个重要的会走不开,你能不能——”
“我马上过去。”
程砚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去了宋敏家。到了门口他才想起来锁已经换了,他站在门外给宋敏发消息,几分钟后宋敏回了一条:“密码是念念生日。”
他愣了一下,然后输入念念的生日——1018。门开了。
念念躺在床上,小脸红扑扑的,额头烫得吓人。程砚给她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他二话不说把她裹进小毯子里抱起来,下楼打车去了儿童医院。挂号、排队、抽血、等结果,折腾了整整一上午。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开了退烧药和抗病毒药,让回家多喝水多休息。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念念趴在程砚肩膀上,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爸爸”。程砚把她抱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小脑袋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和药味,心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把。
他把念念送回宋敏家,给她喂了药,又熬了一锅白粥,喂她喝了小半碗。念念喝完粥又睡着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程砚坐在床边守着她,用手背一遍一遍地试她额头的温度,直到确定烧退下来了,才松了口气。
他正准备走的时候,门开了。宋敏匆匆忙忙地进来,高跟鞋都没来得及换,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
“念念怎么样了?”她一边问一边往卧室走。
“退烧了,睡着了。”程砚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外套。
宋敏进卧室看了看女儿,又出来,站在客厅里看着程砚,表情有些复杂。“你辛苦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我是真的走不开,那个会——”
“没事。”程砚打断她,语气平淡,“念念也是我女儿。”
宋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程砚换鞋准备走。
“你昨天怎么会在酒会上?”她突然问道。
程砚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系好,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周远带我去的。”
宋敏的眉头皱了起来。“周远?锦程投资那个周远?程砚,你跟他搅在一起干什么?那个人不干净,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程砚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人家至少愿意花钱买我的画,总比某些人强。”
他没说“某些人”是谁,但宋敏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攥紧了手里的水杯,指节发白,声音也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程砚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是水杯砸在地上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接下来的一周,程砚忙得脚不沾地。周远给他安排的画室在苏城工业园区一栋创意大楼的十一层,一百二十个平方,整面墙都是落地窗,采光好得不行。画材和画具都是全新的,连颜料都是进口的,程砚以前只在画材店的橱窗里见过。
他在新画室里待了三天,画了三幅画。周远派人来收走,说是要拿去给藏家看。第四天,周远打来电话,语气兴奋得像个中了彩票的赌徒。
“程老师,好消息!您的画有人看上了,出价八万一幅,三幅全要!我说什么来着?您的画有市场!”
程砚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声“好”。
周远又说:“对了,还有件事。我帮您约了个局,明晚在观前街那家私房菜馆,请几个圈里的朋友吃顿饭,您也来。哦对了,江铭也会来。”
最后那句“江铭也会来”,周远说得轻描淡写,但程砚听出了其中的深意。他站在十一楼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车水马龙的街道,声音平静:“行,我去。”
第二天晚上,程砚准时到了那家私房菜馆。包厢很大,圆桌坐满了十几个人,周远坐在主位,程砚被安排在他右手边。江铭坐在对面,西装革履,谈笑风生,身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据说是他公司的合伙人。
席间觥筹交错,程砚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吃菜喝酒。周远倒是很活跃,一会儿敬这个一杯,一会儿跟那个攀交情,把场面弄得热热闹闹的。
喝到一半,周远突然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江铭面前,笑呵呵地说道:“江总,听说您新公司做得不错啊,文化传媒这块您是越做越大了。来来来,我敬您一杯。”
江铭也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杯,笑着说:“周总客气了,小打小闹而已。”
“哎,谦虚了。”周远喝了一口酒,话锋一转,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全桌人听见,“不过江总,我听说您那家公司的启动资金,是您一位老朋友出的?啧啧,那位老朋友可真够意思,为了支持您创业,连婚都离了。”
全桌瞬间安静了下来。
江铭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程砚放下了筷子。
他抬起头,看着周远那副笑眯眯的表情,突然全明白了。周远从头到尾都不是冲着他的画来的,他的画只是个由头。周远要的是一个人——一个能替他捅江铭刀子的人。而他程砚,就是那把现成的刀。
包厢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所有人都看着江铭,等着他反应。江铭脸上的僵硬只持续了两三秒,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袖口,不紧不慢地笑了一下。
“周总消息很灵通嘛。”他的语气很轻松,带着一点不以为意的调侃,“不过您可能搞错了一件事——敏敏跟她前夫的事情,是在我们在一起之前就已经决定了的。婚姻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外人看个热闹就行了,没必要替当事人操心。”
他这番话说完,桌上几个人附和着笑了笑,气氛稍微松动了些。周远也没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程砚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看,我帮你把话挑明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程砚什么都没有说。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起身去了洗手间。
他在洗手间里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男人眼眶微红,下颌绷得很紧,嘴角微微向下撇着,看起来又累又狼狈。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纸巾擦干脸,整理了一下衣领,推门出去。
走廊里,江铭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像是在等他。
两个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秒。江铭先开了口,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诚恳:“程砚,今天这个局不是我安排的,周远那几句话也不是我让他说的。不管你信不信,我跟敏敏的事,没有那么简单,也没有那么不堪。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有些事情,以后你慢慢就会明白了。”
程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铭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到耳朵上,转身往包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念念是个好孩子,我不会亏待她。”
这句话像一根针,又快又准地扎进了程砚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的拳头攥了起来,指节咔咔作响,但他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江铭的背影消失在包厢门口,然后慢慢地松开拳头,把双手插进口袋里,沿着走廊往反方向走。
他没有回包厢,直接走出了私房菜馆。
外面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路灯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程砚沿着观前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小巷子里,在一家还没关门的小面馆里坐了下来。他要了一碗雪菜肉丝面,加了一个荷包蛋,低头吃了起来。
面很烫,他吃得很慢。
吃完面,他付了钱,走出面馆。手机震了一下,是周远发来的消息:“程老师,怎么走了?后面还有安排呢。”
程砚看了一眼,把消息划掉,没有回复。他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叫“妈”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和欣喜:“砚砚?这么晚了怎么想起给妈打电话了?”
程砚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站在小巷子的路灯底下,仰头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灯泡周围飞着几只小虫子,扑扑楞楞地撞着玻璃罩。
“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程砚以为信号断了,他拿开手机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然后他听到母亲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心疼。
“离了就离了吧。砚砚,你要好好的。”
程砚闭上眼睛。路灯的光透过眼皮,在视野里留下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缓缓地吐出来,像是要把这些天堵在胸口的所有东西一起吐出去。
“妈,我没事。”他说,“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嗯,妈知道了。”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她没有哭,“念念还好吗?”
“挺好的,今天有点感冒,已经退烧了。”
“那就好。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程砚在小巷子里又站了很久。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和烤红薯的味道,街角有一个卖红薯的老大爷正在收摊,炉子里还剩最后两个。程砚走过去,把那两个红薯都买了,揣在外套口袋里,热乎乎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他一路走回画室,在十一楼的落地窗前席地而坐,剥开一个红薯慢慢吃着。红薯又甜又糯,烫得他直吹气。窗外的苏城夜景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家。
而他坐在这里,守着一间不属于自己的画室,吃着一个街边买来的烤红薯,像这座城市里一枚被风吹落的叶子。
但他没有觉得特别难过。或者说,难过到了某个程度之后,反而生出了一种奇怪的平静。就像暴风雨的中心,四面都是狂风巨浪,唯独那个小小的圆心,安静得不可思议。
他把红薯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走到画架前。
画布上是一张全新的画,他这几天断断续续画了一半——画的是苏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在黑暗中浮沉,远处有山,近处有河,河面上倒映着碎金一样的光。画的右下角空着一小块,他还没想好要画什么。
他拿起画笔,蘸了颜料,在那块空白的地方落笔。
一笔,一笔,一笔。
一个小女孩的背影慢慢浮现出来。她扎着两个小揪揪,站在河边的石栏前,踮着脚尖往远处看。她看的方向,是整幅画里最亮的那一片灯火。
程砚画完最后一笔,退后两步看了看。
然后他放下画笔,在画架的角落上,用最小号的笔签了两个字——念念。
三天后,周远的三十万到账了。同一天,程砚接到了法院的传票。
宋敏起诉了他。
诉状上写着:程砚在婚内存有隐瞒收入,现要求重新分割财产,并申请变更女儿的抚养权归属。
程砚拿着那份诉状,站在画室的落地窗前看了很久。窗外下着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把城市的灯光切割成无数碎片。他把诉状叠好放进口袋里,拿起手机给宋敏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轻轻的呼吸声。
“敏敏,”程砚的声音很平,“咱们非得这样吗?”
过了很久,宋敏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一种程砚从来没听过的疲惫和疏离:“程砚,不是我。是江铭的意思。他说你手里那笔钱来路不正,如果用这笔钱养念念,他不放心。”
程砚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他不放心?他算老几?”
“你别这样。”宋敏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程砚,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你把那笔钱的事情说清楚,来源、用途,写一个书面说明。只要合理合法,我可以撤诉。”
程砚握着手机,手指慢慢收紧。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宋敏,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程砚能听到宋敏的呼吸突然乱了一下,像是被人踩到了痛处。然后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嘟嘟嘟地响着,像心跳的节拍。
程砚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刚完成的夜景,右下角那个小女孩的背影还湿着,颜料没干透,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画布上方两厘米的位置,没有真的碰上去。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第二天下午,程砚去了律师事务所。接待他的是一个叫陈恪的中年律师,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很锐利。周远介绍的——程砚虽然对周远这个人越来越警惕,但眼下他需要一个好律师,顾不上那么多了。
陈恪仔细看了诉状和程砚带来的材料,摘掉眼镜擦了擦,不紧不慢地说道:“程先生,这个案子的关键在于你那三十万的来源。如果对方能证明这笔钱是婚内隐瞒的收入,那法院确实有可能支持重新分割的诉求。但如果这笔钱是你离婚后的合法收入,那就不存在任何问题。”
程砚点了点头:“钱是离婚后才拿到的,有合同,有转账记录。”
“那就好办。”陈恪重新戴上眼镜,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要点,“你把这些材料整理好给我,我帮你出一份答辩状。至于抚养权变更——”他抬头看了程砚一眼,“对方如果要争这个,需要证明你不具备抚养能力或者有不利于孩子成长的情形。目前来看,对方的理由不充分。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你,在官司结束之前,你跟周远之间的往来要尽量清晰透明,不要给对方留下任何把柄。”
程砚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陈律师,你觉得这场官司,我能赢吗?”
陈恪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容,更像是一种职业性的笃定。
“程先生,法律不是比谁嗓门大。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担心输赢,而是把心放平,好好画画,好好过日子。官司的事情交给我。”
程砚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苏城的晚高峰堵得水泄不通,他懒得挤公交,索性沿着马路慢慢往回走。路过一家童装店的时候,他停下脚步,隔着橱窗看着里面挂着的一件小裙子。粉色的,上面绣着小兔子,念念最喜欢小兔子。
他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把那件裙子买了下来。
从童装店出来,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语气焦急而慌张。
“请问是程砚先生吗?我是你母亲的邻居张阿姨,你妈今天下午在家摔了一跤,现在在苏城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你赶紧过来一趟!”
程砚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有一只手把他的五脏六腑全部攥住然后用力拽了一下。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了声“第一人民医院,快一点”,然后靠在座椅上,手指死死地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到了医院,他几乎是跑着冲进急诊科的。母亲躺在急诊观察室的病床上,左腿打了石膏,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脸色苍白,但意识是清醒的。看到程砚跑进来,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虚弱却还在安慰他:“没事没事,就是下楼梯的时候踩空了,摔了一跤,医生说小腿骨裂,养养就好了。”
程砚站在病床边,看着母亲苍白的脸和打着石膏的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弯腰把母亲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握住,那只手粗糙干燥,指节因为长年的劳作而微微变形,握在掌心里轻得像一片枯叶。
“妈,”他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你怎么不早点给我打电话?”
“打什么电话,你忙你的,我自己能行。”母亲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里带着那种老一辈特有的倔强,“要不是你张阿姨非要叫救护车,我自己打个车就来了。”
站在一旁的张阿姨忍不住插嘴:“你妈这个人就是倔,摔了以后还想自己爬起来,我说了半天才让叫救护车。小程啊,你妈年纪大了,一个人住真的不行,你看看怎么办吧。”
程砚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张阿姨,然后转身去了护士站办住院手续。交押金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账单,押金一万,后续费用看恢复情况。他刷了卡,用的是周远那笔钱里提前支取的一部分。
办完手续回到病房,母亲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程砚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母亲身上,自己只穿着一件薄衬衫,抱着胳膊靠着椅背。
医院的夜晚很安静,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走动的脚步声和推车轮子碾过地板的声响。日光灯管发出微微的嗡嗡声,惨白的光照在母亲脸上的皱纹里,每一道纹路都像是岁月刻下的刀痕。程砚看着母亲的脸,突然意识到她已经六十多岁了,而他上一次回家看她,已经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和母亲的通话记录。最近一次通话是那天晚上他在小巷子里打的那通电话,时长五分多钟。再往前翻,上一次通话是两个月前,时长不到两分钟,母亲问他吃了没、冷不冷,他说吃了、不冷,然后就挂了。
他的眼眶突然就热了。
他把手机按灭,仰头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深呼吸。眼泪没有流下来,但那种酸胀的感觉堵在鼻腔里,让他呼吸都变得费劲。
第二天一早,母亲醒了,精神比昨晚好了不少。程砚去楼下食堂买了小米粥和包子,一勺一勺地喂母亲喝粥。母亲喝了几口就开始赶他走:“你去忙你的,我自己能吃,不用你守着。”
“我没什么忙的。”程砚又舀了一勺粥递到她嘴边,“画室那边有人管,我现在是签约画家,不用天天坐班。”
母亲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张嘴把粥喝了。喝完粥,她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突然说了一句:“砚砚,你跟敏敏的事,真的没有余地了吗?”
程砚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他把碗放到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巾给母亲擦了擦嘴角,语气尽量平淡:“妈,她已经有别人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程砚听得清清楚楚。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摸了摸程砚的头,动作很慢很轻,像他小时候每次生病时那样。
程砚低下头,让母亲的手在他头发上停留了一会儿。
下午,宋敏打来了电话。
程砚走到走廊尽头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宋敏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气:“程砚,你什么意思?你把念念接走了?”
程砚愣了一下:“我没有接念念。”
“你别装了!”宋敏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念念今天放学到现在都没回家,老师说她被一个男人接走了,不是你是谁?”
程砚的心猛地揪了起来,一阵寒意从脚底蹿上来。他握紧手机,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促:“宋敏,你冷静一点。我真的没有接念念,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医院,我妈摔了,我在这里陪她。你先报警,我马上过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宋敏的声音变了,从愤怒变成了恐惧,带着明显的颤抖:“你……你真没接?那是谁接的?程砚,念念去哪了?”
“别慌,”程砚一边说一边往医院外面跑,“我马上过来,你先报警,查学校的监控,快!”
挂了电话,程砚跑出医院大门拦了一辆车。一路上他的手一直在抖,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不停地给宋敏发消息,问有没有消息,宋敏回了一条:已经报警了,在查监控。
到了宋敏家楼下,程砚看到宋敏站在单元门口,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眼眶通红,显然刚刚哭过。看到程砚下车,她快步走过来,嘴唇哆嗦着:“监控……监控还没出来,警察在学校那边。程砚,会是谁?谁会接走念念?”
程砚扶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在剧烈地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念念班上的家长群你发了吗?有没有可能是哪个同学的家长?”
“发了,没有人说接了念念。”宋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怎么办?程砚,念念会不会……”
“别瞎想。”程砚打断她,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得多,“念念不会有事的。”
他们在楼下等了四十分钟,每一分钟都像是被无限拉长了。宋敏在原地不停地踱步,程砚靠在墙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这是他今天刚买的第二包烟。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起来,小区里遛狗的老人、跳广场舞的大姐、下班回家的年轻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对站在楼下的男女正在经历什么。
四十分钟后,宋敏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脸色先是紧张,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最后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程砚扔掉烟头,蹲到她面前:“怎么了?念念找到了?”
宋敏抬起头,满脸是泪,但嘴角却带着一个劫后余生的笑容:“找到了。是江铭接的。他说想给念念一个惊喜,带她去新开的游乐场了,手机没电了,刚充上才看到消息……”
程砚的表情僵住了。他站起来,看着宋敏又哭又笑地打电话骂江铭,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了地,但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了上来——愤怒、后怕、还有一种被愚弄的荒谬感。
他什么都没说,等宋敏打完电话,确认了江铭会立刻把念念送回来之后,转身就走。
“程砚!”宋敏在身后喊他。
他没有停。
“程砚!”宋敏追上来拉住了他的袖子,“你去哪?”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很平,平得近乎冷漠:“念念找到了就好。医院那边我妈还等着,我先回去了。”
“你生气了。”宋敏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程砚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宋敏的眼睛。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放松已经取代了刚才的恐惧。程砚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很陌生。
“宋敏,”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江铭接念念之前,跟你说了吗?”
宋敏的表情僵了一下。
“没有,对吧?”程砚继续说,“一个不是你前夫的男人,在没有通知你、没有通知学校的情况下,单独把你的女儿接走了几个小时联系不上。你不觉得这事儿有问题吗?”
“他……他只是想给念念一个惊喜,他不知道会闹这么大……”宋敏的声音有点发虚。
程砚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他松开宋敏拉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敏敏,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他又说了这句话,跟上一次在电话里说的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一下。是周远发来的消息:“程老师,听说你妈住院了?需要帮忙吗?”
程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他想起张哥的警告,想起陈恪律师的提醒,想起周远在酒会上挑拨离间的那副嘴脸。他慢慢打字回了一条:“不用,谢谢周总关心。”
发完消息,他把周远的微信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回到医院,母亲已经睡了一觉醒来,正靠在床头看电视里的戏曲频道。看到程砚进来,她按了静音,关切地看着他的脸色:“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程砚在床边坐下来,搓了搓脸,“念念那边出了点小事,已经解决了。”
“念念怎么了?”母亲一下子坐直了,牵动了腿上的石膏,疼得她直皱眉。
“没事没事,”程砚赶紧按住她,“就是放学的时候被人接走了,后来发现是误会,已经送回来了。”
母亲松了口气,靠回枕头上,看着程砚疲惫的样子,没再多问。过了一会儿,她伸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砚砚,这卡里有两万块钱,是妈这些年攒的。不多,但也能应个急。你拿去用。”
程砚看着那张银行卡,卡面已经磨得掉了色,边角都翘起来了。他母亲的养老金一个月不到两千块钱,这两万块不知道攒了多少年。他把卡推回去,笑了一下——这几天来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妈,我有钱。我刚卖了三幅画,八万一幅。”
母亲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多少?”
“八万一幅,三幅二十四万,扣掉税和分成,到手十几万吧。”程砚说得很平淡,好像这真的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母亲张着嘴好半天没合上,然后眼眶就红了。她伸手摸着程砚的脸,声音又轻又颤:“我就知道我儿子行的。我就知道。你爸活着的时候就说,砚砚画画有天赋,早晚能出头……”
程砚握住母亲的手,把那只粗糙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掌心里那些老茧和裂纹。他把涌到眼眶的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声音平静而温和:“妈,等官司打完,我接你到苏城来住。念念也想你。”
“官司?”母亲的脸又绷了起来,“什么官司?”
程砚沉默了一会儿,把宋敏起诉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母亲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程砚意外的话。
“砚砚,不管官司输赢,你得记住一件事——你是个画家,不是别人用来捅刀子的工具。你画你的画,带好念念,照顾好自己,其他的都不重要。”
程砚看着母亲浑浊却清亮的眼睛,慢慢点了点头。
三天后,母亲的伤情稳定了,医生说可以回家休养,但需要有人照顾。程砚把母亲接到了画室,在角落里支了一张折叠床——跟他在老画室里睡的那张一模一样。母亲看着这间一百多平米的大画室,满墙的落地窗,满屋子的画材颜料,高兴得合不拢嘴,拄着拐杖在屋里转了好几圈,这摸摸那看看,最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对着程砚感叹道:“我儿子真的出息了。”
程砚正在给母亲铺床单,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回头,只是把床单的边角掖得更平整了些。
这天下午,他接到了陈恪律师的电话。陈恪的语气还是一贯的慢条斯理,但内容却让程砚的精神为之一振。
“程先生,对方的证据材料我看过了。有一个重要的发现——江铭在你们离婚前三个月,就给宋敏转过一笔钱,数额不小,用于购买现在那家公司的一部分股份。换句话说,宋敏其实是江铭公司的股东之一。这个事实如果能在法庭上呈现,对于对方主张你隐瞒婚内收入的指控会形成有力的反击——因为对方同样存在婚内资金去向不明的情况。”
程砚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飞速地转着。他想起宋敏在离婚时那份坦坦荡荡的态度,想起她手腕上那只新的细链手表,想起她说的那句“江铭回来了”。所有碎片开始拼接起来,拼成了一幅他不太想看到但不得不面对的图景。
“陈律师,”他慢慢开口,声音很平静,“宋敏跟江铭之间的事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电话那头陈恪顿了一下,然后很谨慎地回答:“程先生,这个我不好判断。但从资金往来的时间点来看,他们至少在离婚前半年就有比较密切的经济往来。至于其他的……您自己想吧。”
程砚挂了电话,在窗前站了很久。母亲坐在后面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他,什么都没有问。
一周后,陈恪给程砚发来了一份新的材料——是宋敏的代理律师提出的和解方案。方案里写着:撤销抚养权变更的诉求,共同财产部分也不再追究,条件是程砚放弃对宋敏婚内资金去向的追查,并且双方就此了结。
程砚把这份方案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然后给宋敏打了个电话。
这是他们离婚以来,第一次平心静气地通话。
“方案我看了,”程砚开门见山,“我同意。”
宋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了声“谢谢”。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累,没有之前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也没有酒会上那种光彩照人的神采,只剩下一种被生活磨掉了棱角之后的疲惫和倦怠。
“程砚,”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跟江铭的事?”
程砚握着手机,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说了一句:“那天在医院,念念丢了的时候,你第一个电话是打给我的。你记得吗?”
宋敏愣住了。
“人在最害怕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才是最重要的人。”程砚的声音很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敏敏,你跟江铭之间的事我不想再追究了。过去就过去了。但你要想清楚,你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说完,他挂了电话。
窗外的天空放晴了,阳光穿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金色的光斑。程砚的母亲坐在那片光里,膝盖上摊着一本旧画册,是她从程砚小时候的画作里翻出来整理好的。她翻到其中一页,举起来给程砚看。
“砚砚,你看这幅——你十岁的时候画的,画的是咱家窗台上的君子兰。”
程砚走过去,在母亲旁边席地而坐,接过那本画册翻看。泛黄的画纸上,一朵君子兰歪歪扭扭地开着,花瓣的颜色涂得乱七八糟,但能看出来画得很认真。画的右下角,他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妈妈的花开了。
他合上画册,靠在母亲腿边,闭着眼睛感受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
十月底,官司正式了结了。和解协议签署那天,程砚和陈恪一起去了法院。在法院门口,他碰到了宋敏。她瘦了一些,下巴尖了,眼窝底下有淡淡的青色,看起来这段时间过得也不轻松。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各自走进了不同的调解室。
签完协议出来,天已经黑了。程砚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对面的路灯依次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通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秋天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桂花的余香和烤红薯的焦甜。
陈恪夹着公文包从后面走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程先生,恭喜,这个结果算是不错了。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谢谢陈律师。”程砚跟他握了握手。
陈恪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江铭公司最近好像出了点问题,资金链断了,正在四处找人接盘。周远那边,据说也在盯着这块肥肉。你跟周远打交道,小心点。”
程砚点了点头。
他走下台阶,在街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慢慢地骑着回画室。夜风吹在脸上,凉得刚刚好。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一盒酸奶和一袋面包,又在旁边的水果摊上挑了几个橘子。
回到画室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十一楼的窗户。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落地窗里溢出来,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他知道,那盏灯是母亲为他留的。
他拎着东西上了楼,推开门,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她腿不方便下地,就让张阿姨从家里把毛衣针和毛线带了过来,说是要给念念织一件冬天穿的。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小。
“回来了?”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吃饭了吗?”
“吃了。”程砚把东西放下,脱了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走到母亲旁边坐下,拿起一只已经织了一半的小毛衣袖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妈,你这手艺退步了,这针脚不太齐。”
母亲拍了他一下,嗔怪道:“你懂什么,我这是新学的花样。”
程砚笑了一下,靠在沙发背上,看着母亲一针一线地织毛衣。毛衣针碰撞的声响细细碎碎的,像是时间在轻轻地走。
看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画架前。画架上是一幅新的画,刚起了个头,画的是一个老人坐在窗边织毛衣,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暖暖的金边。
他拿起画笔,继续画下去。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程砚把念念接到了画室。小姑娘一进门就扑到奶奶怀里,搂着她的脖子不撒手,叽叽喳喳地说了半天话。母亲笑得合不拢嘴,把织好的小毛衣套在念念身上比了比,大小刚刚好。
念念在画室里东跑西跑,对所有东西都充满了好奇。她站在程砚的画架前,歪着头看了半天,然后很认真地说:“爸爸,你画的奶奶好像啊。”
程砚蹲下来,指着画面上那个老人的脸问她:“哪里像?”
念念伸出小手指,点在画中老人的嘴角上:“这里,奶奶笑的时候,这里就会翘起来。”
程砚愣了一下。他仔细看了看画中母亲嘴角的弧度,又回头看了看正在沙发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的母亲本人——那个弧度一模一样。他甚至没有刻意去画这个细节,是手自己画出来的。
他把念念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膝盖上,拿起一支最小的画笔递给她:“想不想画两笔?”
念念兴奋地点点头,攥着画笔在画布的下方认真地画了起来。她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又画了几朵歪歪扭扭的小花,然后仰头看着程砚,眼睛亮晶晶的:“爸爸,好看吗?”
“好看。”程砚说,声音很轻很认真,“特别好看。”
念念满意地笑了,露出豁了的门牙——跟那张全家福里的一模一样。
下午,程砚送念念回去。到了宋敏家楼下,念念拉着他的手不肯放,非要他上去坐一会儿。程砚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上去了。
门开了,宋敏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程砚的时候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念念,洗手吃饭了。”她说完又看了程砚一眼,加了一句,“你……要不要一起吃?”
程砚本想拒绝,但念念已经拉着他坐到了餐桌前。他只好坐了下来。
桌上的菜不多,一碟红烧排骨,一盘清炒菜心,一碗番茄蛋汤。宋敏给念念盛了饭,又给程砚也盛了一碗,动作自然得好像他们还是从前那家人。
饭吃到一半,宋敏突然放下筷子,看着程砚说了一句:“我跟江铭分手了。”
程砚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起一块排骨放到念念碗里,语气平淡地应了一声:“嗯。”
“你不想问为什么吗?”宋敏看着他。
程砚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后悔,有一种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纠结。他想了想,说了一句:“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宋敏低下头,用手指搓着桌布的边缘,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念念是拖油瓶。他嘴上说会对念念好,但有一次念念不小心打翻了他的茶杯,他当场就翻脸了。那天念念放学他擅自接走孩子那件事,其实我也很后怕……我后来才想明白,他做那些事从来都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证明他比你好。”
程砚沉默地听着,没有接话。
“程砚,”宋敏抬起头,眼眶微红,“我知道现在说这些都晚了。但我想让你知道,我错了。”
程砚放下筷子,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心软动摇,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话。
“敏敏,你没错,错的是咱俩。当初结婚的时候,我想的是画画,你想的是过日子。后来你想的是过好日子,我想的还是画画。咱们从一开始就没走在同一条路上。”
他说完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的水池里,然后走到念念旁边,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爸爸走了,要听妈妈的话。”
念念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爸爸你什么时候再来?”
“很快。”程砚摸了摸她的头,直起身来,朝宋敏点了点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穿堂风吹过来,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没有西红柿滚下楼梯,也没有人被锁在门外。
程砚走出单元门,抬头看了一眼七楼那扇亮着灯的窗。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人。他收回目光,把双手插进口袋里,沿着小区的路慢慢往外走。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周远发的消息——自从他把周远免打扰之后,已经攒了十几条未读。
他点开最新的一条:“程老师,最近怎么联系不上您?画展的事我这边都筹备得差不多了,定在下个月十五号,苏城美术馆,您这边没问题吧?”
程砚想了想,回了一条:“时间没问题。不过周总,画展的合同我要重新看一下,您让人发我邮箱。”
周远秒回:“没问题!程老师,咱们是合作伙伴,有什么要求您尽管提。”
程砚没有再回。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出了小区大门。
苏城的夜晚热闹非凡,街边的烧烤摊冒着白烟,麻辣烫的香味飘了半条街,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全是年轻的面孔。程砚在人群中穿行,感觉自己像一条游在水底的鱼,隔着厚厚的水层看着岸上的喧闹。
他走到公交站,看了一眼站牌,又看了一眼手表。末班车已经过了。他正准备叫网约车,一辆电动三轮车突突突地停在他面前,骑车的是一位花白头发的大爷,车上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接送,便宜”。
“小伙子,去哪?”大爷回头问他,嗓门很大。
程砚笑了。他收起手机,跨上三轮车的后座,报了一个地址。
三轮车在夜色中突突突地行驶,穿大街越小巷,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大爷一边骑车一边跟他聊天,说自己是退休工人,闲着没事出来跑跑,挣点酒钱。又说家里有个小孙子,跟他闺女一样大,刚上小学,调皮得很。
程砚听着,偶尔应两声。三轮车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是老城区那条沿河的景观带,河两岸的柳树挂满了彩灯,把整条河照得流光溢彩。远处的水面上,有人在放河灯,一盏一盏的小灯顺水漂下去,像流动的星星。
程砚看着那些河灯,忽然想起念念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想起母亲织的那件针脚不齐的小毛衣,想起那幅画里站在河边踮脚看灯火的小女孩。
想起宋敏说的那句“我错了”。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错,也不知道谁对谁错。也许在这世上,有些事本就不是对错两个字能分清楚的。婚姻也好,爱情也好,人活着也好,都是一笔糊涂账,算得太清楚反而什么都剩不下。
三轮车突突突地继续往前开。
程砚靠在车斗里,仰头看着头顶的夜空。苏城的夜空看不见几颗星星,但他知道星星就在那里,在云层之上,在灯光之上,一直在那里。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夜风从脸上掠过的凉意,感受着三轮车颠簸的节奏,感受着这座城市夜晚的脉搏。
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看,只是把外套裹紧了一些。
车斗里铺着一张旧报纸,上面的日期是一个月前的。头条标题写着——“苏城入秋以来最大降温,市民注意防寒保暖”。
原来冬天已经快来了。
但程砚不觉得冷。
他看着三轮车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前方的路照得很清楚。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画室十一楼的灯还亮着。
三轮车在画室楼下停住的时候,程砚付了钱,多给了十块。大爷推辞了两下,最后还是笑呵呵地收下了,说了句“小伙子心好,日子肯定越过越顺”,然后突突突地开走了。程砚站在楼下看着那盏尾灯拐过街角消失,觉得这个素不相识的大爷说的那句话,可能是他这几个月以来听到的最像祝福的一句祝福。
他上了楼。画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声和母亲轻轻的鼾声。他推门进去,母亲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织了三分之二的毛衣,电视里放着一档相亲节目,男女嘉宾正在互相试探,语速又快又密。他轻手轻脚地把电视关掉,拿了一条毯子给母亲盖上,又把毛衣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母亲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没醒。
程砚走到画架前坐下,把手机掏出来。未读消息攒了不少——周远的三条,画材供应商的两条,陈恪律师发来的一份案件总结文件,还有宋敏的一条。
他先点开了宋敏的那条。只有一行字:“念念说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程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嗯”。没有多余的话。
然后他点开周远的消息。周远一如既往地热情洋溢,说画展的场地已经定下来了,苏城美术馆二楼东厅,展期两周,从十二月十五号到十二月二十八号,跨了圣诞节。又说已经联系了几家媒体,到时候会做一波宣传,让他配合接受一个专访。最后一条消息是:“程老师,画展的主题您想好了吗?得尽快定下来,要做海报和请柬。”
程砚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就叫‘万家灯火’吧。”
周远秒回了三个大拇指。
程砚放下手机,翻开手边的速写本。速写本已经用了一大半,里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素描稿——念念的各种姿态、母亲织毛衣的手、医院走廊里的日光灯、三轮车大爷的背影、河面上的河灯、观前街的夜市、老城区的旧厂房。这三个月他画了比过去三年还多的画,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堵了太多年,突然之间决了堤。
他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铅笔开始勾线。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着,一条线、两条线、三条线,一个女人的轮廓慢慢地浮现出来。她站在一个十字路口,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衣角,周围是车流和人海,但她一动不动,只是仰头看着什么。
程砚画完最后一笔,退后看了看。他笔下的宋敏,比现实中的要模糊一些,眉眼之间有一种他画里少见的温柔——不是对他,而是对这个世界的温柔。也许这才是他印象里最初的宋敏,大学时候那个站在梧桐树下笑的女孩,后来的那些计较、疲惫、冷漠和疏离,都是被生活磨出来的茧子,裹住了原本柔软的那一部分。
他合上速写本,关了画室的灯,在黑暗中躺到了自己的折叠床上。母亲均匀的呼吸声从屋角传过来,像潮汐一样一涨一落。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像一个没有规则的棋盘。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十一月中旬,画展的筹备进入了实操阶段。周远派了一个团队过来,每天在画室里进进出出,选画、拍照、测量尺寸、讨论布展方案。程砚一开始不太适应这么多人围着他的画打转,但慢慢地也就习惯了,只是在他们讨论“市场定位”和“目标藏家”的时候,他会戴上耳机走到窗边去,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这批展出的画一共有二十一幅,是他这三个多月以来的全部产出。周远建议他把价格标得高一些,说首展的定价会影响后续的市场定位。程砚没反对,只是在价格单的最下方加了一行小字——“所有作品成交后,每幅提取百分之十用于资助贫困艺术生。”周远看了这行字,眉毛挑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画展前一周,程砚回了一趟老画室。那间旧厂房二楼的四五十个平方,他住了快两年,如今要退租了。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口锅、一个电磁炉、一堆旧画布和颜料,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何,待人很和气,当年程砚交不起房租的时候她也没催过,只是偶尔上楼来给他送一碗自己包的馄饨。程砚把钥匙交还给何阿姨的时候,她从屋里拎了一袋橘子塞给他,拍着他的手背说:“小程啊,阿姨就知道你会有出息的。以后有空回来看看。”
程砚接过橘子,说了声谢谢,嗓子有点紧。
他把行李搬上出租车,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旧厂房。外墙上的爬山虎已经枯了,赭石色的藤蔓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把整面墙都覆盖住了。二楼那扇小窗户是他画室的窗户,此刻黑着,跟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不同的是,以后那扇窗户里亮灯的人不会再是他了。
他在出租车后座上剥了一个橘子,橘子皮撕开的时候溅出细细的汁水,满车厢都是清甜的味道。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何阿姨家的橘子吧?她每年都送,我们这条街上的人都吃过。甜不甜?”
“甜。”程砚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确实甜,甜得他眯起了眼睛。
画展开幕那天是十二月十五号,苏城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气温降到了零下,街边的水洼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程砚穿了一件新买的深灰色大衣——是母亲逼着他去买的,说画展开幕不能穿得太寒酸。他站在苏城美术馆的二楼东厅门口,隔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展厅里灯火通明,二十一幅画整整齐齐地挂在墙上,每一幅的旁边都贴着作品标签。参观的人还没进场,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调试,周远正对着一个戴眼镜的记者说着什么,双手比划,神采飞扬。
程砚退后两步,靠在走廊的墙上,忽然觉得这一切不太真实。三个月前他还在旧厂房的画室里啃冷包子,连房租都交不起,三个月后他的画挂进了苏城美术馆,有人要花钱买,有记者要采访,有人叫他“程老师”。生活好像一下子拐了一个巨大的弯,快得让他来不及适应。
但他心里清楚,这一切的起点,是一个女人换了家里的锁。
宋敏没有来。程砚给她发过邀请函,她也回了消息说“恭喜”,但没有说要来。念念倒是闹着要来,但开幕式的时间刚好跟她的舞蹈课冲突了,宋敏说要等到周末再带她来单独看。程砚说好。
开幕式定在上午十点。九点五十的时候,展厅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周远邀请的嘉宾、圈内的评论人、几个画廊的老板,还有一些程砚不认识的陌生面孔。程砚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白水,不太主动跟人说话。倒是周远像个陀螺一样满场转,逢人就握手寒暄,把程砚和这批画夸得像一朵花。
十点整,周远站到展厅中央的小讲台上,拍了拍话筒,清了清嗓子,做了一个简短的开场白。大意是说,程砚是他近年来见过的最有潜力的青年画家,这次展出的“万家灯火”系列是程砚在经历了人生重大转折之后的全新创作,作品直击人心,充满了对平凡生活的深刻洞察和对人性温度的真挚表达。
程砚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词,觉得它们跟自己的画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别人都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于是他也跟着点了两下头。
周远说完,带头鼓掌,然后请程砚上台讲两句。程砚走上台,接过话筒,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一片人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沉默了好几秒,沉默到周远的笑容都有点僵了,才开口说话。
“我是一个画画的。”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画画的人不太会用嘴说话,所以我把想说的话都画在画里了。你们看画就行,不用看我。”
说完,他放下话筒,走了下来。
人群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和掌声。周远赶紧接过话筒打了个圆场,说程老师就是这么个实诚人。程砚回到角落里继续端着他的白水,低头喝了一口,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开幕式的后半程是自由观展时间。程砚在展厅里慢慢走着,隔着人群看他自己的画。每一幅画前都有人在停留、在讨论、在拍照,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把自己的日记摊开给陌生人看,忐忑,但又有一丝说不上来的释然。
他走到展厅最深处,那里挂着那幅作为画展主视觉的作品——苏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在黑暗中浮沉,远处有山,近处有河,河面上倒映着碎金一样的光,右下角有一个小女孩的背影,踮着脚尖往最亮的那片灯火看。画的左下角贴着一个白色标签,上面写着画名、作者、尺寸和材质,定价一栏写着“非卖品”。
这幅画他不卖。
他站在这幅画前看了很久,直到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程砚。”
他回过头。江铭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张画展的请柬。他看起来跟上次酒会时不太一样了——头发没有梳得那么一丝不苟,眼袋有些重,下巴上隐隐约约有些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被什么东西泄掉了一部分。
程砚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没有说话。
“画挺好的。”江铭指了指面前那幅画,语气倒还算真诚,“尤其是这幅。念念的背影吧?”
程砚点了点头。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并肩看着那幅画。展厅里其他参观者的交谈声远远近近地传过来,像一层模糊的背景音。
“你跟敏敏的事我听说了。”程砚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闲事。
江铭苦笑了一下,双手插进口袋里,肩膀微微塌着:“她跟你说的?”
“嗯。”
“她说没说为什么?”
“说了。”
江铭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仰头看着画面上那片被灯光照亮的水面,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程砚没想到的话。
“她说得对。我做那些事,从来都不是为了她。我就是想赢你。”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自嘲,“我从高中就喜欢她,她大学选了你,我认了。后来你们结婚了,有了孩子,我也认了。但我在深圳那几年混得不错,觉得自己行了,就回来了。回来以后发现你们过得并不好,我就觉得……机会来了。我觉得我肯定能比你对她更好。”
他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弧度:“结果呢?我连一个茶杯都不如。”
程砚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江铭跟他不是朋友,也谈不上是仇人。他们之间的唯一交集,是曾经爱过同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现在跟谁都没有在一起。
“你公司的事怎么样了?”程砚换了个话题。
江铭的笑更苦了:“你知道了?”
“听说了。”
“资金链断了,合伙人跑了,投资人撤了。周远那孙子趁火打劫,想低价收我的公司。”江铭转头看着程砚,眼神里多了一层复杂的意味,“你知道周远为什么签你吗?”
程砚没有回答,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签你,是因为你是宋敏的前夫。而宋敏是我公司的股东。”江铭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商业案例,“你越成功、越有名,他就越能用你来打我的脸。你是他手里最好用的一张牌。”
程砚端起手里的纸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凉得他舌根发紧。他把杯子放下,看着江铭,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我知道。”
江铭愣了一下:“你知道?”
“从第一天就知道。”程砚的语气没有波澜,“他带我去酒会那天晚上,我就全明白了。”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我需要那笔钱。”程砚打断他,目光很稳,“我女儿要养,我妈摔断了腿,我的画卖不出去。我不是什么清高的人,我也要吃饭。周远利用我,我也在利用他。你情我愿的事,没什么好抱怨的。”
江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程砚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复杂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敬重,或者说是叹服。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程砚。
“这是什么?”程砚没有接。
“敏敏投在我公司里的那笔钱——她出的首付,三年前你们一起还贷的那套房子,她抵押了。这事儿你大概不知道。我现在公司要清算了,这笔钱能不能回来不好说。但如果是她前夫追的债,走法律程序,优先级比普通债权高,应该能追回一部分。”江铭把信封塞进程砚手里,“你拿着这个,替她把钱要回来。密码是她生日——她所有密码都是念念的生日,除了这个。这个是她自己的生日。”
程砚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份抵押合同和一张银行卡。他攥着信封,指节慢慢收紧。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给她?”他问。
江铭把双手插回口袋里,转身往展厅外面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我没脸见她。这辈子都没脸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展厅门口的人流里。
程砚站在原地,握着那个信封,很长时间没有动。展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他的指尖是凉的。他低头看着信封里露出来的合同一角,上面有宋敏的签名——那个签名他太熟悉了,跟她签离婚协议时的笔画一模一样,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他忽然想起签离婚协议那天,宋敏手腕上那只新的细链手表,想起她说“江铭回来了”时眼里闪过的那一丝光。他以为那是新生活的憧憬,现在才明白,那是一个女人押上了全部身家之后,对自己说“不能输”的决绝。
他把信封折好,放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跟那本离婚证放在一起。
画展第二天,程砚约宋敏在观前街那家茶室见面。
宋敏来的时候穿着那件灰色开衫,头发剪短了一些,到肩膀的位置,看起来比一个月前精神了不少。她在程砚对面坐下来,点了一杯茉莉花茶,捧在手心里暖着手,目光落在程砚面前那个信封上。
“你找我什么事?”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
程砚把信封推到她面前。宋敏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她没有碰那个信封,只是抬起头看着程砚,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掺杂着很多种情绪——意外、难堪、戒备,还有一丝被戳穿之后的狼狈。
“江铭给你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
“他跟你说了多少?”
“该说的都说了。”
宋敏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再睁开眼的时候,眼眶已经有些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被烫得直皱眉,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在发抖。
“程砚,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蠢?”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我跟你过了七年穷日子,攒了一肚子怨气。江铭回来了,开着好车,穿着名牌,跟我说他在深圳做得有多大,说能让我和念念过上好日子。我信了。我把房子抵押了,把钱给了他,然后跟你离了婚。结果呢?他那家公司就是个空壳子,钱全填了前面的窟窿,他自己也快跑路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低头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茉莉花瓣,声音变得很轻:“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他来找我的时候,我以为他终于看见我了。我跟他认识了十几年,他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以为……我以为这次不会错的。”
程砚安静地听她说完,没有打断。等她说完之后,他把信封往她那边又推了推。
“合同和卡都在里面。你拿着,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宋敏摇了摇头:“钱追不回来了。我问过律师了,他公司已经没什么资产了。”
“谁说我要找他追?”程砚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我是你前夫,念念是我女儿。那套房子是念念从小住到大的地方,不能就这么没了。”
宋敏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灰色开衫上,洇出深色的印记。
“程砚,你不用这样。我自己做的决定,我自己承担。”
“你不是在承担吗?”程砚放下茶杯,看着她的眼睛,“你一个人扛着房贷,带着孩子,还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你被骗了。宋敏,你以为你扛得住,但你扛不了。你以前扛不住的时候会跟我说,现在你连说都不愿意说了。”
宋敏低下头,肩膀轻轻地抖动着。程砚没有伸手去安慰她,只是坐在对面,安静地等着。茶室里的古筝曲换了一首新的,比刚才那首更慢更轻,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颗水珠落在水面上,泛起一小圈涟漪,然后消失不见。
过了很久,宋敏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你打算怎么办?”
“追债的事我让陈律师去处理。至于房子的贷款——”程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信封旁边,“这里面有十二万,是我画展预售的定金。先把接下来几个月的月供还了,剩下的以后再说。”
宋敏看着那张银行卡,又看看程砚,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拒绝的话来。她伸手把信封和卡一起收进了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决心的事情。
“程砚。”她叫他。
“嗯?”
“你恨我吗?”
程砚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然后摇了摇头。“不恨。说一点不怨那是假的,但恨谈不上。你跟我过的那些年,确实没过上什么好日子。你嫌我没出息,我嫌你太现实。咱俩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只是当初太年轻,以为光靠喜欢就能走一辈子。”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但有一点你得记住——你是念念的妈妈,我是念念的爸爸,不管咱俩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宋敏的眼眶又红了。她用力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拎着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程砚。
“你的画很好看。我是说真的。”
说完,她推门走了出去。
程砚坐在原位上,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茶喝完。茶已经凉透了,苦味很重,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画展的第五天,周远约程砚吃饭,还是在观前街那家私房菜馆。这次是小包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菜上了一桌子,周远不停地给程砚夹菜倒酒,殷勤得有些过分。程砚不动声色地吃喝,等着他进入正题。他知道周远不会无缘无故请他吃饭——这个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就像他做的每一笔投资都要算回报率一样。
果然,酒过三巡,周远放下筷子,笑眯眯地开了口:“程老师,画展这几天效果不错啊,已经卖出去了六幅了,价格都不低。媒体那边的反响也好,有两个评论人写了文章,评价很高。”
“托福。”程砚简短地应了一句。
“哎,是您的本事,我不过搭了个台子。”周远摆摆手,然后话锋一转,“对了程老师,有个事儿我想跟您聊聊。江铭那个公司,您知道吧?就是您前妻那个老同学开的?”
程砚夹菜的手没有停,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点了点头。
“他那公司最近不行了,资金链断了,眼看着就要清算了。”周远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我打算把它收过来,整合到我这边的新业务里。但有一个小问题——他们公司最大的单笔债务,是您前妻的投资款,而且那笔钱的来源还涉及一套房产的抵押。这个关系有点微妙,我想听听您的意思。”
程砚把骨头吐在碟子里,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他抬起眼看着周远,目光不冷不热:“周总,你是怕我因为宋敏的事,给你使绊子?”
周远笑得更深了,但那笑意没进到眼睛里:“怎么会呢,咱们是合作伙伴嘛。我就是想提前跟您通个气,免得以后有什么误会。”
程砚端起酒杯,转了转,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下的痕迹。他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周总,你想收江铭的公司,随你。但我前妻那笔债,我已经让律师在追了。不管是谁收了那家公司,那笔债得优先还。”
周远的表情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笑容:“那是当然,法律上的事按法律来。程老师您放心,我周远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规矩。”
程砚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既不像笑,也不像嘲讽,更像是一种看透了什么之后的不置可否。他把酒杯举起来,跟周远碰了一下:“那就好。周总,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程砚喝完那杯酒,站起来说画室还有画没画完,要先走。周远把他送到门口,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大堆关于画展后续宣传和明年全国巡展的宏伟计划。程砚一一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招牌哗哗作响。程砚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往画室的方向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自己钉进这座城市的地面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宋敏刚生完念念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产后抑郁,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那时候念念还是个只会哭的婴儿,宋敏抱着她在客厅里来回走,一走就是几个小时。程砚每次都起来陪她,但她总是把他推回房间,说你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后来有一天夜里,她终于崩溃了,蹲在厨房的地上捂着脸哭,哭得浑身发抖。程砚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抱进怀里,她揪着他胸口的衣服,哭着一遍一遍地说“我受不了了”。
那是他印象里宋敏最脆弱的一次。后来她再也没有在他面前那样哭过。她把所有柔软的东西都收了起来,裹上一层又一层的硬壳,变成了后来那个冷漠、精明、咄咄逼人的宋敏。
程砚把大衣裹得更紧了些。风吹得他眼睛发涩,他用力眨了两下,加快了脚步。
十二月底,画展圆满结束。二十一幅作品卖出去了十四幅,去掉分成和税费,程砚到手将近六十万。他把其中的十五万打给了宋敏——是那套房子的抵押款追回来之前先垫付的月供和利息。剩下的钱,他在苏城老城区买了一套小两居,写的母亲的名字。
搬家那天是元旦的前一天。程砚雇了一辆面包车,把画室里的东西拉到了新房子,又把母亲从画室的折叠床上扶下来,打了一辆车送到新家。母亲拄着拐杖在新房子里转了一圈,摸摸这摸摸那,最后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眼眶红了又红。
“砚砚,妈这辈子都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她回头看着程砚,声音发颤。
程砚正在往墙上挂念念画的那幅“太阳和小花”。他把画框扶正,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转头对母亲笑了一下:“妈,以后还会更好的。”
除夕那天,宋敏把念念送到了程砚的新家。小姑娘一进门就扑到奶奶怀里,又搂又亲,把老太太逗得合不拢嘴。程砚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做了六个菜一个汤——红烧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清炒菜心、凉拌黄瓜、蒜蓉西兰花,外加一大碗番茄蛋汤。他厨艺一般,但念念很捧场,每样都吃了不少,一边吃一边说“爸爸做的比妈妈做的好吃”,把程砚逗得直笑。
吃完饭,念念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看动画片,母亲坐在沙发上织那件已经织了三个月的毛衣。程砚洗了碗,擦干手,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的小区里挂着红灯笼,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半个苏城。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宋敏发来的消息:“念念睡了吗?别让她吃太多糖。”
程砚回了一条:“没吃糖,吃了两碗饭。”
宋敏回了一个惊讶的表情,然后加了一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他回完,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看着远处的烟花。
年后,生活渐渐走上了正轨。程砚的画约多了起来,周远那边又给他安排了两次群展和一次个人巡展,作品的价位也在稳步上升。他不再需要靠那三十万的签约金过活了,跟周远之间的关系也慢慢从依附变成了对等的合作——虽然周远每次见到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热情模样,但程砚心里清楚,这个人永远不可能真正信任,也永远不可能真正翻脸。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走钢丝,平衡最重要。
陈恪帮他追回了宋敏那笔抵押款的一部分——大约百分之六十。剩下的因为江铭公司破产清算后资不抵债,实在是追不回来了。程砚没有告诉宋敏这个结果,只是每个月往她的账户上转一笔钱,备注里写“还款”。宋敏问过他两次,他只说是律师那边追回来一点,分期给的。宋敏没有再追问,也许她猜到了,也许没有,但这不重要。
春天来的时候,程砚的母亲腿好得差不多了,已经能自己下楼遛弯了。她在小区里认识了一帮老姐妹,每天早上一起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在楼下打牌,日子过得比在老房子的时候热闹多了。程砚有时候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跟老姐妹们有说有笑地走回来,心里会涌起一种很踏实的满足——这种满足跟画卖出去多少钱没有关系,跟名气大小也没有关系,只是单纯地觉得,自己终于做了一个儿子该做的事情。
念念上了小学一年级下学期,成绩还不错,尤其是美术课,每次都是五颗星。宋敏在电话里跟程砚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骄傲,好像念念画画好全是她的功劳。程砚听着,没有戳穿,只是笑着说“随我”。
有一天周末,程砚带念念去公园放风筝。三月的风很好,把风筝吹得老高老高。念念拽着线轴在草地上跑,笑得像一颗炸开的糖豆。程砚坐在长椅上看着她,手边放着一本速写本,本子上画着念念放风筝的轮廓。
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披在肩上,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您好,请问您是程砚老师吗?”她问得很客气,但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崇拜。
程砚点了点头。
“我叫沈予,是苏城大学美术系的研究生。”她从包里掏出一本画册,翻到某一页,递到程砚面前,“我在美术馆看过您的‘万家灯火’系列,特别喜欢这幅画。我写了一篇论文,分析您的作品,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看一眼?”
程砚接过画册,低头看了看。画册上是那幅非卖品主视觉的印刷版,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和标注,有些地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画了线。他翻了一页,看到论文的标题——《废墟上的光:论程砚‘万家灯火’系列中的日常诗学》。
他抬起头看着沈予,看到她眼睛里那种年轻人特有的热忱和认真,忽然觉得很熟悉。很多年前他自己也是这样,捧着一本画册,眼睛里全是光。
“写得不错,”他把画册还给她,笑了一下,“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我画的不是‘废墟上的光’,我画的是‘光里的废墟’。先有光,才看得见废墟。”
沈予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飞快地记了下来。程砚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程老师,我能跟您学画吗?”沈予收起本子,小心翼翼地问。
程砚想了想,说:“我每周六上午在工业园区那个画室,你要有空就过来,不用交学费,帮我调调颜料就行。”
沈予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连声说谢谢。她抱着画册跑远了,跑了几步又回头朝程砚挥了挥手,马尾辫在风里甩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念念收好了风筝跑回来,气喘吁吁地指着沈予的背影问:“爸爸,那个姐姐是谁呀?”
程砚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拧开水壶递给她:“一个喜欢画画的姐姐。”
念念喝了一大口水,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说:“爸爸,你以后会不会给我找一个新妈妈?”
程砚被问得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他看着念念认真的小脸,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谁教你说这个的?”
念念咯咯笑着躲他的手:“没人教,我自己想的!奶奶说你也需要有人照顾。”
程砚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在心里给母亲记了一笔。他把念念放下来,拉着她的手沿着公园的小路慢慢往回走。三月的阳光温温软软的,照在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薄的棉花。路边的迎春花开了一整排,黄灿灿的,像是谁把阳光掰碎了撒在枝条上。
“念念,”他低头看着女儿,“爸爸现在有你就够了。”
念念仰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夏天来的时候,程砚收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是江铭打来的,用的是深圳的号码。他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了很多,没有了上次画展时的那种颓废和不甘,反而多了一些程砚没见过的沉稳。
“程砚,我在深圳这边找到工作了,在一家设计公司做策划,从头干起。”他在电话里说,“欠敏敏的那笔钱,我会慢慢还的。你帮我跟她说一声。”
程砚站在画室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河,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自己跟她说。”
江铭苦笑了一声:“她把我拉黑了。”
程砚想了想,说:“行,我帮你说。”
挂了电话,他给宋敏发了一条消息。宋敏回得很快,只有四个字——“知道了,谢谢。”
程砚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很感慨。他想起去年秋天江铭打给他的那通电话——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好像全世界都在他脚下。仅仅过了半年多,那个人的傲气就被生活磨得一点不剩了。他不知道该替江铭感到惋惜,还是该替宋敏感到庆幸。也许两者都不该,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江铭付出了,宋敏付出了,他也付出了。
盛夏的某个傍晚,程砚一个人去了苏城河边。河边的柳树被彩灯缠绕着,跟去年秋天他坐在三轮车后座上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河边有很多散步的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有手挽手的老夫妻,有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的少年。河面上漂着几盏河灯,不知道是谁放的,顺着水流慢慢地往下游漂去。
他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从随身的速写本里抽出一张照片。是那张全家福——念念三岁那年拍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宋敏靠在他肩膀上,笑得很暖。这张照片他一直夹在速写本里,跟离婚证放在一起,从来没有拿出来给别人看过。
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翻了过去,用铅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愿我们都在各自的人生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盏灯火。”
写完,他把照片夹回速写本里,站起来沿着河边慢慢走。河面上又漂来一盏新的河灯,橘黄色的光在水波上一晃一晃的,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他走了很远很远,走到河边的灯光渐渐稀疏,走到行人的身影渐渐稀少。最后他在一座石桥上停了下来,双手撑着石栏,看着桥下黑沉沉的河水和远处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
这座城市有几百万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苦楚、自己的舍不得和不甘心。他只是这几百万人中的一个,他的喜怒哀乐放在这么大的城市里,渺小得像一粒尘埃。但对于他身边的人——念念、母亲、甚至宋敏来说,他的存在也许并没有那么微不足道。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陈恪律师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程先生,宋女士名下房产的抵押债权已全部追回,对方公司完成清算,款项七个工作日内到账。”
程砚看着那行字,在桥上站了很久。河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潮湿和闷热,吹得他的衬衫下摆猎猎作响。他仰起头,看着头顶的夜空。苏城的夜空还是看不见几颗星星,但他知道星星就在那里。
他给宋敏拨了一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敏敏,”他的声音很平静,“房子的钱全追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说话,是哭声。很轻很压抑的哭声,像是忍了很久很久终于忍不住了。宋敏在电话那头哭了整整三分钟,程砚就在电话这头安静地听了三分钟,一个字都没有说。
最后,宋敏抽着鼻子,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谢谢你,程砚。”
“不用谢。”程砚靠在石桥的栏杆上,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那是念念的家。”
挂了电话,程砚在桥上又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下了桥,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河边的夜摊已经陆续收摊了,卖河灯的老太太正在把剩下的纸灯装进塑料袋里。程砚走过去,买下了她手里最后一盏河灯。
他蹲在河边,用打火机把河灯中间的小蜡烛点着,然后轻轻地把它放到了水面上。河灯晃了两下,站稳了,顺着水流慢慢地往下游漂去。橘黄色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夜色里,分不清哪一盏是他放的,哪一盏是别人放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进了苏城夏天的夜晚。
身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照亮了整座城市的夜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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