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债55万,我第一次走进法院时腿在抖,三年后我去那里像回家一样
2019年3月12日,植树节。别人都在种树,我第一次走进了法院的大门。
那天我特意穿了一件白衬衫——唯一的、没有褶皱的衬衫。出门前,我在卫生间的镜子里站了足足五分钟,反复练习一个表情:镇定、坦然、不卑不亢。可当我的脚踏上法院台阶的那一刻,所有的伪装就碎了。腿在抖,从小腿肚子一直抖到大腿根,像踩在震动的跑步机上。不是因为冷,三月的南方已经暖和了。是因为怕。
我叫陆建华,那年三十一岁,在昆山做小五金加工。说是老板,其实就是个家庭作坊——两台旧机床,三个工人,租了一间三百平的厂房,给周边的大厂做螺丝、轴套、支架之类的零配件。那几年实体经济不好做,账期越拖越长,客户欠我的,我欠供应商的,像一条越来越紧的锁链,勒得我喘不过气。
真正把锁链拉断的,是2018年的一个客户。那家公司叫“鑫达电子”,老板姓彭,跟我称兄道弟了三年。他接了一笔大订单,从我这里拿了一大批货,货款五十五万,合同上写的“货到三十天付款”。三十天后,我去找他要钱,他说再等等,客户还没给他结款。六十天后,再去找他,他的办公室已经人去楼空。隔壁的人说,彭老板跑路了,欠了一屁股债,连办公室的饮水机都被人搬走了。
五十五万。那批货的材料是我从三家供应商那里赊来的,工人工资是我借了小额贷发的。彭老板跑了,我的供应商不会跑。他们找不到他,就会来找我。
第一家起诉我的是鑫盛钢材厂,九万二的货款,拖了四个月。第二家是华东螺丝贸易,六万八。第三家、第四家……一共七家供应商,加起来五十五万。他们把起诉状递进法院的那天,我正在车间里调试一台旧机床,手机响了十七次,我一个都没接。
我没钱还。厂房是租的,机床是二手的,值钱的东西加起来不够十万块。我老婆周敏在服装厂上班,一个月四千二。女儿刚上小学一年级,学费都是开学前一天找她姥姥借的。我不是不想还,我是真的还不上了。
可法院不会因为你“真的还不上了”就不判。
第一次走进法院,是去拿传票。准确地说,是法院打电话让我去一趟,说有个诉前调解。那时候我连“诉前调解”是什么意思都不懂,以为去了就要被铐走。我在法院门口徘徊了十几分钟,最后是一个穿保安制服的大爷看不下去了,推开玻璃门冲我喊了一声:“你到底进不进来?不进我就关门了!”
我进去了。
法院的大厅很安静,有人坐在长椅上低头看材料,有人在窗口排队缴费,一切都有条不紊。可我站在那个大厅里,觉得自己像一只误闯进别人家的老鼠,每一个从我身边走过的人,都在用目光审判我。
那天调解没成功。对方律师报了一个数,我说我没那么多钱。调解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法官,姓陈,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她看了看我带的材料,又看了看对方的,叹了口气,说:“陆建华,你要有个态度。不还钱,法院只能判。判了之后你还不还,就是强制执行。到时候你名下所有的财产都要被查控,银行卡冻结,车子房子拍卖——当然了,你也没有房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的太阳穴上。
从法院出来,我蹲在路边的花坛旁哭了。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绝望。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三十一岁,欠了一屁股债,连法院都进了,以后还怎么做人?
那天晚上回家,周敏已经把饭做好了。一盘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女儿在旁边写作业,铅笔在田字格里一笔一划地写着“人”字。我看着那个“人”字,忽然觉得它在嘲笑我——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才叫“人”,而我,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我对周敏说:“法院判了,要还钱。”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记一辈子的话:“那就一点点还。还不完我跟你一起还。”
第一批判决书下来的时候,我的银行卡被冻结了。工资卡、进货卡、甚至给女儿交学费的那张卡,全部被冻结。我跑到法院问怎么回事,执行局的法官告诉我,原告申请了财产保全。我问他那我怎么生活?他说你可以申请保留基本生活费,每个月给你留一千五。
一千五,三张嘴,连吃饭都不够。
那段时间我开始失眠。每天晚上翻来覆去,脑子里转的都是数字:欠谁多少钱,利息多少,每个月能还多少,要还多少年。算到最后,我得出一个结论——按我现在的收入,还清五十五万需要十一年。这还不算利息,不算如果再生病或者再出什么意外。
我想过跑路。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换个手机号,重新开始。可我女儿怎么办?她开学的时候跟我说,爸爸,我长大了想当老师。如果她爸是个老赖、是个逃跑的人,她还能当老师吗?我也想过死。不是没那个胆子,是不甘心。我陆建华没偷没抢,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凭什么最后要落个这样的下场?
就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一个案子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那是2019年7月,我作为被告,又收到了法院的传票——这次的原告是华东螺丝贸易的老板,姓孙。之前他已经起诉过我一次,法院判我还六万八,分期付款。我每个月还三千,还了三个月,第四个月实在还不上了。他申请了强制执行,法院来找我了。
执行法官姓刘,三十出头,短发,说话很快。她把我叫到法院,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训斥我,而是给我倒了一杯水,说:“陆建华,我跟孙老板沟通了。他说他也不是要把你逼死,他的资金也紧张。你如果确实困难,可以重新制定一个还款计划,但你必须每个月按时还,一分不能少。”
我低着头,说:“刘法官,我真的没钱。我每个月最多能挤出两千。”
刘法官翻了翻我的材料,忽然问了一句让我很意外的话:“你以前是做五金加工的,技术怎么样?”
我一愣:“还……还行吧。做过七八年了。”
“我跟你说个事,”刘法官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我们法院每年有大量的固定资产需要维修,桌椅板凳、门窗锁具、各种金属件。这些东西找外面的公司修,报价很高。你有没有兴趣接这个活?”
我抬起头,看着刘法官的眼睛。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法院不会白给你活干,质量要过关,价格要公道。你如果能做,我可以帮你对接一下办公室。”
我差点当场给她跪下。
那个月,我接了法院的第一单——维修二十几把损坏的法庭椅子。不是什么大活,但给了我四千三百块钱。拿到钱的那天晚上,我在法院门口站了很久。夜幕下,那栋大楼灯火通明,跟白天看起来完全不一样。白天的法院是庄严的、让人害怕的;晚上的法院,像一盏灯,亮在那里。
从那以后,我开始频繁出入法院。不只是因为我的案子,而是因为我开始接法院的各种维修活。办公室的门把手坏了,我来修;档案室的铁皮柜生锈了,我来除锈喷漆;执行局的警车保险杠蹭了,我来焊接。我不是法院的人,但我去得比很多法院的人都勤。
每次去,保安大爷都认识我了,远远地就冲我招手:“小陆又来啦?”我也笑着回应:“大爷,今天三楼的法槌架子松了,我去看看。”
去得多了,对法院的那种恐惧慢慢就淡了。我认识了立案庭的大姐、执行局的小刘法官、办公室的副主任老韩、甚至连法警队的队长都跟我混了个脸熟。他们对我都不错,尤其是在知道我的情况后,很多人主动帮我介绍活。
老韩有一次跟我说:“小陆,你也别光修法院的东西。你跟这么多律师、当事人打过交道,他们也需要人做维修、做加工,你留个名片,说不定就有生意找上门。”
我听进去了。从那以后,我去法院的时候,兜里永远揣着一盒名片。不是什么正式的名片,就是打印店做的那种最便宜的,上面印着“陆建华,专业五金加工、维修、定制”,下面是我的手机号。在调解室等人、在走廊里站着、甚至在法庭旁听席上坐着的时候,我都会不动声色地把名片递出去——当然,是在法官看不到的地方。
你还别说,这一招真管用。有个律师的老家别墅要做铁艺栏杆,找我做的。有个申请执行人的工厂要定制一批异形螺栓,找我做的。有个人来法院离婚,心情不好,在走廊上跟我聊了几句,聊着聊着说他家的防盗门坏了,也让我去修。修完以后他请我喝了顿酒,酒桌上他说:“陆哥,我发现你这人挺实在的。你欠钱的事我听说了,没啥大不了的,人还在就行。”
我把这些活一单一单地接下来,一单一单地干。每一笔赚到的钱,我都分成三份:一份还债,一份养家,一份留下来买新设备。慢慢地,我从给别人做维修,变成了能接一些小批量的代工订单。我买不起新机床,就去二手市场淘。别人淘汰的旧设备,我花几千块钱买回来,自己修、自己调,调到精度够用了,就开始接活。
2020年,疫情来了。很多人觉得这一年难熬,对我来说反而是一个转折点。那一年防疫物资紧缺,很多工厂临时转产,需要大量的设备配件。我之前积累的那些客户——很多都是在法院认识的——突然给我下了很多急单。有一家做口罩机的厂家,半夜十二点给我打电话,说缺一个配件,问我能不做。我二话没说,爬起来开机床,干到凌晨四点,骑着电动车给人送过去。
那一个月的利润,抵得上过去一年。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体会过那种感觉——从泥潭里往外爬,一开始每动一下都像被沼泽往下拽,你觉得自己快要淹死了。但慢慢地,你找到了一块硬地,再往前爬,硬地越来越多,沼泽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你回头看,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2022年3月12日,又是植树节。距离我第一次走进法院,整整三年。
我那天去法院,既不是当被告,也不是去修东西,而是去送锦旗。
三年前,那些起诉我的供应商,我已经陆陆续续还清了五家,还剩两家,也达成了新的分期协议,每个月按时在还,从未逾期。而刘法官、老韩、还有当初第一个给我倒水喝的那个陈调解员,我一直在想该怎么感谢他们。想来想去,最俗也最真诚的方式,就是送锦旗。
锦旗上写的是:司法有温度,助我渡难关。
送到法院门口的时候,保安大爷远远地就招手:“小陆又来啦?今天修哪儿?”
我笑了,把锦旗从背后拿出来:“大爷,今天不修东西,来送个礼。”
大爷一看锦旗,也笑了,回头冲大厅里喊了一声:“老韩!你家小陆来了!”
那一刻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同样站在这个位置,那时候我的腿在抖,抖得像筛糠。我以为法院是地狱的大门,走进去就是万劫不复。可现在,我站在这儿,心里没有一丝恐惧,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这三年,我来过法院多少趟,我自己都数不清了。开庭来过,调解来过,领判决书来过,被执行来过,维修来过,送货来过,送锦旗也来过。我在这里哭过、跪过、求过人,也在这里笑过、聊过天、吃过盒饭。这里的每一级台阶、每一扇门、每一个窗口,我都熟悉得像自己家里的东西。
是的,像家。
不是说我多喜欢来法院。而是这个地方,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没有把我推开。它判了我,但也没放弃我。它让我知道了欠债要还钱这个最朴素的道理,也给了我一个还钱的机会和出路。
刘法官后来调去了另一个庭室,我去给她送锦旗的时候,她在办公室里批文件。看到我进来,她摘下眼镜,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哟,陆建华,你胖了。”
我摸着自己的肚子笑了笑:“天天在外面跑业务,伙食好了。”
她也笑了,笑完以后很认真地说了一句:“当初让你做维修,我其实挺担心的。怕你做不好,反倒给我添麻烦。但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实在,做什么都像样。继续干,别松劲。”
我使劲点了点头。
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门口的国徽在夕阳下反着光,金灿灿的。我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看着那条我来来回回走了三年的路。
三年前我第一次走上这条路,腿是抖的,心是凉的,觉得天都塌了。三年后我站在这儿,腿不抖了,心也不慌了。不是因为我还清了所有的债——其实到现在还欠着最后一家供应商七万多,计划今年年底还完。而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法院不是吃人的地方,是讲道理的地方。你犯了错、欠了债,它不会放过你,但也不会一棍子打死你。只要你肯站起来、肯往前走,它会给每一个人留一条路。
这条路我走了三年,还没走完。但我不怕了。
三年前腿抖得像筛糠,三年后去那里像回家一样——不是因为我脸皮厚了,是因为我知道,那扇门后面,不是审判,是救赎。
晚上到家,女儿跑过来抱住我的腿:“爸爸,你今天怎么这么开心?”
我把她举起来,让她骑在我脖子上,在客厅里转了两圈。
“因为爸爸今天去了一个地方,以前很怕去,现在不害怕了。”
“什么地方呀?”
“法院。”
女儿歪着脑袋想了想:“法院是什么?是游乐园吗?”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不是游乐园,但爸爸在那里,学会怎么当一个顶天立地的人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