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当Uber和Grab第一次出现在越南街头时,所有人都欢呼雀跃。
“共享经济”——多好听的名字啊。你有车,我有闲,平台搭个桥,大家一起赚。顺路带个人,分摊点油费,这不是挺好的吗?
十年后的今天,越南有数十万网约车司机每天穿梭在大街小巷。他们不再是“顺路带个人”,他们是全职的、专业的、靠这个养家糊口的劳动者。但他们的身份,却被平台死死卡在一个尴尬的位置:“合作伙伴”。
不是员工,没有社保,没有医保,没有失业保险。平台不欠他们一分钱义务。
一、从“兼职赚外快”到“全职讨生活”
黄龙(Huỳnh Long),曾经是新顺出口加工区(Khu chế xuất Tân Thuận)的一名工人。2014年,他看到别人跑网约车能赚钱,就注册了GrabBike,想赚点钱还摩托车的分期贷款。
头几年的确是黄金时代。他说:“初期,奖金比乘客付的车费还多。”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和周末跑车,收入居然不比工厂工资低。一年后,他辞职了,全职跑网约车。他的很多同事也做了同样的决定——当时大家的期望是每个月赚1500-2000万越南盾(约合人民币3850-5135元)。
那时候,跑网约车是一份体面的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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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胡志明市一名摩托车网约车司机
二、十年后:每天干10小时,净收入700-900万
但现在呢?
根据越南劳动总联合会、社区健康与发展咨询中心以及乐施会(Oxfam)2021年的一项调查,网约摩托车司机扣除成本后的净收入,每月只剩700-900万越南盾(约合人民币1800-2310元)。
要赚到这个数,很多人每天要工作8到13个小时。近23%的司机经常在晚上10点到次日早上6点之间跑车。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每天除了睡觉就是跑车,没有任何社交、没有任何陪伴家人的时间。你的“老板”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算法——它决定派单给谁,决定你的接单率,决定你的取消率,决定你还能不能继续在这个平台上干下去。
三、“合作伙伴”?还是“被算法管理的隐形员工”?
平台一直说:司机是“独立合作伙伴”。他们自己决定工作时间,自己拥有车辆,可以随时离开。所以,平台没有义务为他们缴纳社保、医保、失业保险。
但事实真的这么简单吗?
胡志明市法律大学讲师丁氏战(Đinh Thị Chiến)博士一针见血地指出:“如果只看合同名称,很难识别劳动关系。问题是要看这种关系的本质。”
什么叫本质?司机真的能“自己决定”工作时间吗?不跑就没有收入,房贷、房租、孩子学费谁来付?所谓的“自由”,其实是“被迫自由”。
而且,算法在实时“管理”着他们——应用决定派谁的单,系统自动打分,客户评价影响接单优先级。这不就是“管理”吗?只不过管理者从人变成了代码。
2018-2020年间,Vinasun与Grab的诉讼案中,法院的判决已经表明:Grab不仅仅是一个连接平台。它通过决定运价、调度车辆、管理司机活动,履行了很多运输企业的职能。
换句话说,它像雇主,却拒绝承认自己是雇主。
四、Covid-19撕开了最后的遮羞布
疫情是平台劳动者的分水岭。
很多人从其他行业失业,涌入网约车行业求生。与此同时,这个群体在社会保障上的“裸奔”状态暴露无遗。
没有社保,生病了怎么办?没有失业保险,被封城了谁给你发钱?没有工伤保险,出了车祸谁负责?
2020年底,多个司机团体首次公开抗议新的税收政策。他们开始问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我到底是谁?
如果我是个独立经营者,那税收和社保我自己扛。但如果我其实是劳动者,那这些责任不应该平台分担吗?
平台没有回答。或者说,平台用“合作伙伴”四个字,回答了所有问题。
五、世界在变:英国、美国、新加坡已经行动了
越南不是唯一遇到这个问题的国家。
原胡志明市劳动、荣军与社会局处长、现任胡志明市劳动仲裁委员会仲裁员阮达南(Nguyễn Tất Năm)举例说,英国、法国、欧洲各国、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法院判决,都趋向于要求平台对劳动者承担责任。
最近,新加坡更是直接颁布了关于平台劳动者的专门法律,自2025年起生效,明确保障这一群体的权益和安生。
国际劳工组织(ILO)的建议也很清晰:不要纠结于“叫不叫员工”,要看实际的控制程度和依赖程度。同时,应该扩大社会保障体系,把平台劳动者覆盖进去——即使他们被归类为“自雇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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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一名摩托车网约车司机在胡志明市中心等候乘客
六、2019年《劳动法》开了口子,但还不够
越南2019年《劳动法》有一个重要变化:无论协议叫什么名字,只要有有偿工作、有管理、调度和监督,就可以被认定为劳动合同。
这句话,理论上为网约车司机争取劳动者身份打开了大门。
但问题在于:“管理、调度、监督”到什么程度才算?法律没说清楚。
而平台劳动者的“管理”是通过算法和数据进行的,不是传统的“有个主管盯着你”。这种管理方式的特殊性,创造了一个法律灰色地带——现行规定还没跟上。
七、十多年了,该有个答案了
从2014年到2026年,超过十年。网约车司机不再是“新事物”,他们是数十万人的职业,是城市交通运转的毛细血管。
原越南劳动总联合会劳资关系部主任黎庭广(Lê Đình Quảng)说得很直白:“最大的障碍不在于缺乏保护司机的工具,而在于平台始终认为他们只是连接单位,而不是雇主。”
换句话说,不是做不到,是不想做。不是没法定义,是不想定义。
丁氏战博士最后说了一句话,值得所有人记住:
“当前的问题不是要不要调整,而是如何调整,才能让他们仅仅因为通过应用工作就不会漏掉社会保障网。”
十年前,“共享经济”是一个美好的承诺。十年后,数十万司机用自己的汗水,撑起了一个16亿美元的市场。
这个市场很成功,用户很便利,平台很赚钱。但那些在烈日下、暴雨中、深夜里跑在路上的人,却没有得到应有的保障。
“合作伙伴”这个词,听起来很平等。但当你生病时没人管、出车祸时没人赔、老了没有养老金的时候,你会发现:平等,从来不是靠一个好听的名字就能实现的。
是时候,把“合作伙伴”的帽子摘下来,认真看看帽子下面——是一个个真实的人,一份份真实的劳动,和一个必须被正视的法律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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