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广记故事：赵履温

唐朝有个叫赵履温的人，官做到了司农卿。司农卿是管国家钱粮仓库的，放在今天，差不多相当于财政部长。可这位财政部长的心思，从来不在账本上，全用在了巴结一个人身上——安乐公主。

安乐公主是谁？唐中宗和韦皇后最宠爱的小女儿，大名鼎鼎的“皇太女”，整个长安城没有她不敢干的事。赵履温看准了这棵大树，铁了心要攀上去。

为了讨好安乐公主，赵履温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安乐公主喜欢修园林，他就从国库里挪钱给她修；安乐公主喜欢排场，他就搜刮民脂民膏给她撑面子。有一回，安乐公主想跟天子的昆明池比个高低——昆明池是汉武帝开凿的皇家湖泊，方圆四十里，气派非凡。安乐公主觉得自己的身份不比天子差，凭什么让昆明池独美？于是她也要挖一个更大、更豪华的人工湖。

赵履温一听，立刻拍着胸脯说：“公主放心，这事包在臣身上。”他动用国库银两百万亿，强征了成千上万的民夫，又霸占了百姓无数良田，在长安西郊开工造湖。湖造好了，比昆明池还大还漂亮，安乐公主给湖取了个名字，叫“定昆池”——意思是“压过昆明池”。

那些被夺了田地的百姓，有的跪在赵履温的轿子前哭诉，有的被他抓进大牢活活打死。赵履温根本不当回事，还得意洋洋地对下属说：“能为公主办事，是我赵某人的福分。”

赵履温拍马屁的手段，远不止修湖这一件。安乐公主要出行，他亲自跪在地上当脚凳，让公主踩着他的背上车。他还做过一件更恶心的事：有一回安乐公主乘坐一辆金犊车——就是一种用黄金装饰、由牛拉的名贵车子——赵履温嫌车夫赶得不够稳当，竟然把自己的官服脱了，把紫衫斜披在身上，亲自跑到车前，弓着腰拉着缰绳，替公主牵牛赶车。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冲公主笑，那模样，活像一条摇尾巴的狗。

当时有人问一个叫张文成的读书人：“你说说看，这个赵司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文成冷笑一声，说了这样一段话：“猖獗小人。心佞而险，行僻而骄。折支势族，舐痔权门。诌于事上，傲于接下。猛若虣虎，贪如饿狼。性爱食人，终为人所食。”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这是个猖狂的小人。心肠奸邪又阴险，行为乖张又骄横。为了巴结权贵，可以折断自己的腰；为了讨好豪门，可以舔人家的痔疮。对上面的人极尽谄媚之能事，对下面的人则傲慢无礼。凶狠得像一只暴虎，贪婪得像一条饿狼。他的本性是吃人，最后必定被人吃掉。

这番话说得狠，但句句属实。

赵履温在朝中横行霸道，满朝文武有谁敢吭声？他仗着安乐公主的势，连宰相都不放在眼里。谁家的田产好，他就说那是公主看上的地；谁家的商铺赚钱，他就说那是公主的产业。被他欺压过的官员百姓，多得像定昆池里的鱼虾。

可赵履温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他觉得自己攀上了一座永远不倒的大山——安乐公主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谁敢动她？他赵履温跟着公主，吃香的喝辣的，这辈子值了。

然而，天下没有不倒的山。

唐中宗景龙四年六月，中宗突然驾崩。坊间传言是被韦皇后和安乐公主毒死的。韦皇后想效仿武则天当女皇帝，安乐公主则一心想当“皇太女”。朝中人心惶惶，李唐宗室和韦氏集团的矛盾一触即发。

李隆基——后来的唐玄宗——当机立断，联合太平公主发动了唐隆政变。六月二十日的夜里，李隆基率兵杀入宫中，诛杀了韦皇后和安乐公主，血洗了韦氏一党。

消息传到赵履温府上的时候，他正在吃早饭。筷子啪嗒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住了。

公主死了？大山倒了？

赵履温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悲痛，而是害怕。他知道自己这些年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如果朝廷清算起来，他死一百次都不够。可他脑子转得快——韦皇后和安乐公主是逆贼，他赵履温也是被逆贼胁迫的啊！只要他赶紧跟她们划清界限，表现出忠于皇帝的样子，说不定还能保住一条命。

他打定主意，赶紧换上朝服，跌跌撞撞地往皇宫跑。

此时，唐睿宗李旦已经登上承天门城楼，接受百官朝贺。城楼下黑压压地站满了文武官员，城楼上旌旗招展，天子威严赫赫。

赵履温挤到最前面，突然换上了一副狂喜的表情。他张开双臂，手舞足蹈，在城楼下跳了起来——就像当年在安乐公主面前跳的那样。他一边跳一边高呼：“万岁！万岁！陛下万岁！逆贼已除，臣赵履温为大周……哦不，为大唐朝贺！万岁！”

他跳得满头大汗，笑得满脸开花，恨不得让全天下人都看见他跟韦后一党划清了界限。

可城楼上的唐睿宗，早就听说过赵履温的种种恶行。修定昆池、夺百姓田、给安乐公主背车牵马……桩桩件件，天怒人怨。如今看到这个反复小人，昨天还在公主跟前摇尾巴，今天就跑到自己面前跳舞，心里只觉得恶心。

睿宗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近臣，轻轻吐出一个字：“斩。”

城楼上的侍卫立刻冲了下来。赵履温还没反应过来，几把刀剑已经劈头盖脸地砍了下来。他惨叫着，在地上打滚，血溅了一地。他的儿子也在旁边，同样被乱刀砍死。

消息传开之后，长安城的百姓奔走相告。那些年被赵履温欺压过的人，那些被夺走田地的农户，那些被强征的民夫，纷纷涌到刑场。他们拿着刀子、拿着棍子、甚至拿着碎瓦片，冲上去割赵履温的肉。一刀一棍，一块一块地割，直到皮骨不存。

史书上用四个字记录了这一幕：“骨肉俱尽。”

张文成的那句预言，一字不差地应验了——“性爱食人，终为人所食。”他吃人，终究被人吃掉。

赵履温的故事，听起来像是一出荒诞的闹剧，可它背后藏着一个最朴素的道理：一个人可以没有才干，但不能没有底线。赵履温有才有能吗？能当上司农卿，想必不是草包。可他把自己的才华全用在了谄媚和欺压上，用在了挖空心思讨好权贵上。他把膝盖跪软了，把骨头弄没了，最后连命也搭进去了。

人活一世，可以穷，可以笨，可以默默无闻，但不能不要脸。那些靠舔别人脚后跟爬上去的人，爬得越高，摔得越惨。因为当你把全部的筹码都押在一个靠山上时，那靠山一倒，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做人，还是堂堂正正地站着好。站着走路，也许慢一点，但每一步都踩得实。跪着攀附，也许快一阵子，但到头来，膝盖磨没了，命也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