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阿联酋退出欧佩克说开去——11.伊斯兰革命和两伊战争的影响

上一期，我们说到1973年爆发的第四次中东战争开启了欧佩克的“黄金时代”，油价从3美元/桶飙升至13美元/桶，涨幅超过300%，油价中枢永久抬升至10美元以上。禁运持续5个月，最终引发二战后最严重的全球性经济衰退。

这场战争的核心启示在于：当产油国集体行动、供应中断持续时间足够长时，油价具备重塑全球经济格局的能力。

1975年3月，欧佩克成员国首脑在阿尔及尔召开第一届峰会，以主权国家的平等姿态确立该组织的政治定位。会议公报中提出建立国际经济新秩序的要求，将产油国的利益与更广泛的全球南方运动联系起来。

自此，欧佩克步入了它的全盛期。它从一个被西方舆论界嗤之以鼻的穷国俱乐部，蜕变为能够影响世界经济走向的超级组织。

1973年禁运留下的印象如此深刻，以至于此后数十年间，每当油价出现剧烈波动，西方的头条标题总会习惯性地将欧佩克与“石油武器”这几个字并列。

时间来到1979年。欧佩克成员国之一的伊朗，发动了伊斯兰革命。当时的执政党巴列维国王采取的专制统治、亲美政策及“白色革命”引发全国范围内的贫富悬殊。

宗教领袖霍梅尼将民众对经济困顿、文化西化及政治压迫的不满，凝聚为反帝反独裁的伊斯兰运动，最终通过大规模罢工与示威，推翻了王朝。

从1978年底至1979年3月初，伊朗停止输出石油60天，使石油市场每天短缺石油500万桶，约占世界总消费量的1/10，致使油价动荡和供应紧张。世界石油市场的原油供应的突然减少，引起了抢购原油的风潮，油价急剧上升。

这一潮头刚要过去，1980年9月20日伊拉克空军轰炸伊朗，两伊战争爆发。

战争最主要的直接原因是围绕阿拉伯河的划界问题。

这条河是两国的自然边界，伊拉克认为河道主权归自己，而伊朗坚持应以主航道中心线为界。1975年，处境不利的伊拉克被迫签署了《阿尔及尔协议》，同意按中心线划界，但将此视为“耻辱”。

1979年伊朗革命后，伊拉克时任总统萨达姆·侯赛因希望趁伊朗新政权立足未稳、军队混乱之机，通过一场速胜，彻底解决边境争端，并确立伊拉克在海湾地区的霸主地位。

战争打响后，两国石油生产完全停止，世界石油产量完全受到影响，产量剧减，全球市场上每天都有560万桶的缺口，打破了当时全球原油市场上供求关系的脆弱。平衡供应再度紧张，再度引起油价上扬。油价在1979年开始暴涨，从每桶13美元猛增至1980年底的41美元。

然而，这并不是欧佩克的胜利。实际上，欧佩克内部的分裂由此开启。多数成员国主张随行就市，提高油价，沙特阿拉伯则主张冻结油价，甚至单独大幅度增加产量来压价。

沙特为何要和其他成员国对着干？

沙特与其他成员国在油价上的分歧，本质上并非简单的“对错”之争，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国家生存逻辑的碰撞。

简单来说，其他成员国想要“高价多卖钱”，是出于当下财政的急迫性；而沙特坚持“稳产保价”，则是基于长远战略和资产安全的考量。具体可以从以下三个维度来看：

1. 经济结构的差异：缺钱 vs 有钱

• 其它成员国（如伊朗、伊拉克、利比亚）：这些国家人口增长快，且经历革命或战争，国库空虚，社会福利和军费开支巨大。它们对石油收入的依赖是生存性的，急需在产量受限时通过“涨价”来弥补损失，维持财政运转。
• 沙特阿拉伯：沙特当时拥有较低的采油成本和庞大的外汇储备，且人口相对较少。它对高油价的渴望远没有其他成员国那么“饥渴”。它更看重市场份额的长期稳定，而不是一时的暴利。

2. 对“合理油价”的认知：杀鸡取卵 vs 细水长流

• 其他成员国：它们认为战争造成了供应短缺，既然市场供不应求，就应该“随行就市”，趁机把价格抬得越高越好，追求短期利益最大化。
• 沙特：沙特王室和石油部长（如亚马尼亲王）具有极强的经济学思维。他们清楚，油价如果涨得太高、太快，会产生两个致命的长期后果：

1. 扼杀需求：西方发达国家会加速推行节能技术和新能源开发，石油需求将永久性下降。
2. 引入竞争：高油价会让北海油田、阿拉斯加等非OPEC产油国的开采变得有利可图，这些“局外人”会抢走OPEC的市场份额。

• 因此，沙特认为适度的低价才能维持长期的市场需求，确保石油在未来的几十年里依然是全球经济的命脉。

3. 地缘政治与安全依赖：抵抗西方 vs 依赖西方

这是最深层的矛盾，也是沙特最终选择“增产压价”的底牌：

• 其它成员国（尤其是伊朗）：秉持革命意识形态，视石油为“对抗西方帝国主义”的武器，主张用高油价打击西方经济。
• 沙特：作为美国在海湾地区最紧密的盟友，沙特的安全保障高度依赖美国提供的军事保护伞。在1980年两伊战争爆发、伊朗革命输出恐惧蔓延的时刻，沙特比任何时候都需要美国的支持。

沙特大幅度增产压价，本质上是一次政治站队——这是在配合美国的全球战略（压制通胀、稳定西方经济）。通过牺牲短期石油利润，沙特换取了华盛顿对其王室安全的长期承诺。

最终结果：沙特的“威慑”与OPEC的失能

欧佩克失去市场调控能力。各主要出口国轮番提高官价，火上浇油。这一席卷资本主义世界的第二次石油危机，引发并加重了又一次世界性的经济危机。油价在1979年开始暴涨，从每桶13美元猛增至1980年底的41美元。

欧佩克对世界石油市场的影响力达到巅峰。但过高的油价一方面引起了石油需求量的下降，价格的上涨，有助于促进能源节约和新能源的开发。人们普遍认识到发展新能源的作用，各个国家努力发展新技术开发新能源和开展节能措施，并开始了逐步建立了战略石油储备。

另一方面促使非欧佩克产油国原油供应量的增加。70年代中后期起，各西方发达国家和石油公司大力开展了在非欧佩克地区的勘探和开采石油的活动。

三大“非OPEC”主力军的爆发

• 苏联：早已登顶的“世界冠军”。苏联在1974年就已超越美国成为世界第一大产油国。在西西伯利亚巨型油田的推动下，其产量从1975年的4.9亿吨飙升至1980年的6亿吨。非OPEC在1982年能超越，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苏联这个“超级巨无霸”全程稳定的高产输出。

西西伯利亚的石油钻采工人正在作业

北海油田：高油价催生的“欧洲奇迹”。1973年石油危机后，油价飙升让北海这种环境恶劣、成本极高的海上油田变得有利可图。英国和挪威在此展开“大会战”，BP、壳牌等巨头投入巨资，克服了风暴、深水等技术难题。1975年英国阿盖尔油田投产，到1981年英国已成为石油净出口国，彻底改变了全球供应版图。

北海油田

墨西哥：拉美新星的“大跃进”。同一时期，墨西哥在坎佩切湾发现了超巨型油田，探明储量在几年内翻了十倍以上。带着“石油繁荣”的雄心，墨西哥开足马力，日产量从1977年的108万桶猛增至1982年的275万桶。

坎佩切湾的坎塔雷尔油田

这些原本因成本过高而被搁置的项目，在高油价时代突然变得有利可图。非欧佩克产油区的供应量稳步增长，欧佩克的市场份额从1973年的百分之五十三逐渐滑落。

到了战争后期，油价进入长期下行通道，欧佩克内部矛盾重重，我们下期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