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陈退休那年,报社给他开了个欢送会。
会议室里摆了两盘花生瓜子,领导讲话说,老陈是咱们报社的功臣,三十年兢兢业业,字字见血,篇篇如刀。
老陈站起来鞠了一躬,说了一句:“刀没了,只剩下刀把了。”
大家都笑,觉得是老陈一贯的幽默。
后来才知道,那话不是幽默,是悼词。
老陈干了三十年记者,从铅字排版干到激光照排,从热线电话干到微信公众号,从“铁肩担道义”干到“三分钟读完五个热点”。
他跑过洪水灾区,暗访过水污染,跟拍过传销窝点,拿过无数次新闻奖。
退休的时候,报社给他的礼物是一张照片——他年轻时在非典一线拍的,裹着防护服,手里举着采访本,虽然戴着目镜,但是依然能看到他的眼神像刚磨好的刀。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让无力者有力,让悲观者前行。”
那是不知哪年的《南方周末》的新年献词,老陈奉为圭臬,当了半辈子的座右铭。
退休之后老陈回了老家,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在家练书法,偶尔翻翻旧报纸,日子过得稳如老狗。直到前两天,他接到一个老同事的电话,说报社改版了。
“改成什么了?”老陈问。
“少年报。”
老陈以为自己听错了。对方又说了一遍:“少年报。就是给小学生看的那种。头版是少先队员做好事,二版是校园科技小发明,三版是优秀作文选登,四版是漫画连载。”
老陈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写过的一篇报道,讲的是一个偏远山村因为水源污染,村民集体罹患癌症的事。那篇报道发出来之后,省里派了调查组,污染企业被关停,村民拿到了赔偿。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手里握着的不是笔,是一把手术刀,能切开社会的病灶。
如今,那把刀变了,变成了仙女棒。
二
上面那个故事并不真实,当然也不是编的,笔者略微运用了一些文学手法,杂糅了多个故事原型。
这个故事虽然看起来像个段子,但确实在全国各地真实地发生着。
就在前几天,儿童节的时候,《中原地铁报》改成了《郑州少年报》。没过几天,6月9日,《平原晚报》又更名《树人报》,正式转型为少年儿童类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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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线不妨拉远点。
《东方今报》如今叫《阳光大少年》,《信息日报》改名叫《红星少年报》……
据褚朝新的不完全统计,最近五年,各地转型少年类的报刊多达三十家。
曾经为一条新闻起早贪黑舍生忘我的记者们一夜之间变成了孩子们的“知心大哥哥大姐姐”。
这角色反差让人有点忍俊不禁。
曾经稿子里写调查写冷暖写投诉写变迁,取而代之的是写“小朋友知道怎样养成良好的学习习惯吗”和“科普一个科学小实验:自制火山喷发”。
一个资深调查记者朋友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他的新名片,上面写着“少儿教育部主任”。
他写道:“干了二十年深度报道,没成想,最大的深度是小学生优秀作文的字数要求。”
下面点赞的同行排成了长队,有人在评论里接龙:“干过暗访、蹲过现场、拿过新闻奖,现在负责评选本周最佳手抄报。”
满屏的“哈哈哈哈”背后,是一种只有圈内人才懂的苍凉。
为什么呢?
答案很简单,也很心酸。
报纸作为一种媒介形态,已经被时代甩下了车。移动互联网像一台巨型粉碎机,把大众的注意力碾成了粉末,人们连三分钟的视频都嫌长,谁还有耐心去读一篇几千字的深度报道?
广告商跑了,订户少了,发行量跌了,还能怎么办?
三
但是,报纸有刊号。
刊号这个东西,在这里是一种稀缺资源,比黄金还值钱。它就像一张出生证明,没有它你就是非法出版物,有了它你就是“正规媒体”。全国的刊号总量被严格控制,新批一个难如登天。
所以即便报纸本身已经亏得底裤都不剩了,它那张刊号依然是个值钱的壳。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这么多报纸纷纷转型少年报。
除了无奈,其中更多是求生的挣扎。
做严肃新闻没人看也没广告,那就做少儿教育,哪里有钱往哪里走,孩子越来越金贵,越来越卷,至少家长愿意掏钱。
《阳光少年报》就是极其成功的例子。根据官方数据,2025年其发行量超过230万份,订阅收入超2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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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概念,巅峰时期的《大河报》也仅仅敢冒称百万大报。
少年报顶他两个半。
还有就是,少年报内容绝对“纯绿色无公害”,不用顶着宣传主管部门的压力,被诘问“到底删不删稿”。
谁闲着没事逼着你去删一篇“小朋友必须知道的十个好习惯”呢?
所以,少年报好啊,少年报得办。
于是全国各地上演了同一出戏码:一群四五十岁的老记者,开始研究小学生的阅读兴趣,学习用“小朋友们大家好”开头写稿子,坐在会议室里讨论“这个童话故事的寓意够不够积极向上”或者“这一期的脑筋急转弯是不是太难了”。
这是一种温柔的荒诞,一种不需要任何夸张渲染就已经足够讽刺的现实。
四
说实话,笔者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心情很复杂。
因为不知道该难过还是该难过,或者干脆该跟着那些同行们一起“哈哈哈哈”。
当下的时代,记者们自嘲的功力已经炉火纯青,采访时被轻视,写稿子被漠视,待遇工资又被忽视。
不自嘲又能怎么样呢?
在一个深度报道发出来阅读量不如一篇小红书笔记的时代,在一个记者冒生命危险做出来的调查还不如一个教育博主的“三招教你写满分作文”流量高的时代,
报纸变成少年报,也许不是最坏的结局。
至少记者们还有工作,至少刊号还有用处,至少那些曾经写过“让无力者有力”的人,现在还可以教孩子们怎么写“我扶老奶奶过马路”。
百无聊赖,浏览了几家少年报的官方账号,突然看到一篇小学生作文,愣了许久。
作文的题目是:
《长大后我要做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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