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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灰兔
图片:受访者提供
四姑娘山的终点线前,范邦林瘫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头埋在手臂之间,没有人催促他站起来。计时器还在走,但属于他的比赛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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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年黄金联赛四姑娘山总决赛,范邦林率先冲线
范邦林在地上趴了很久。后来他这样描述那一刻:“经过一个漫长的赛季终于跑完了,情绪特别激动,忍不住流泪。”
2小时10分47秒。2026年黄金联赛中国系列赛总决赛,范邦林第一个撞线。三连冠。加上灯塔计划的20万奖金和单站冠军的5万块,这个21岁的年轻人一天进账25万元。
这是他职业生涯至今最重要的胜利之一。这场比赛结束后,他的ITRA积分不仅稳居亚洲第一、U23全球第一,更是正式杀入了世界排名前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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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违了。”在谈到登顶亚洲第一时,范邦林用了这个词 。一个刚刚21岁的年轻人,为何会有一种沧桑感?
一个曾经想当拳王的农村男孩,在21岁这年,站上了亚洲越野跑的顶峰。而这条路,从他决定去体校的那天起,就走了整整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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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王之梦
贵州毕节威宁县,海拔2200米,是贵州海拔最高的县,也是出了名的贫困县。范邦林的家就在这里的山坳里,土地贫瘠,山峦层叠。父母和绝大多数乡亲一样,指望孩子通过读书改变命运。
但范邦林的哥哥们没走那条路。两个哥哥先后进了体校。这在村里引来不少闲话:“你家孩子怎么全去练体育?练体育能练出啥来?”父母脸上挂不住,也不支持。
范邦林从小听着这些话长大。然而他不但没有被劝退,反而对练体育这件事越来越向往。
范邦林最早想当拳王。
在贵州毕节威宁县的那个山坳里,邹市明的名字比任何明星都响亮。同一个省走出去的奥运冠军,让这个十几岁的少年觉得,打拳是一条可以走通的路。“因为我没进体校之前就了解他,”范邦林说,“他太有名了。”
但真正把他推向体育这条路的,是另一幅画面。
威宁县有一个比他年长几岁的同乡,叫赵长虹。赵长虹练长跑,拿过亚运会万米前三。范邦林记得很清楚,赵长虹拿着荣誉回来的时候,县里、乡里、镇上的政府都派人来接,一路敲锣打鼓,父老乡亲围在路边,嘴里全是夸赞的话:“这孩子太有出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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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年,赵长虹在雅加达亚运会男子10000米决赛中获得铜牌,他身披国旗的身影,给范邦林留下了深刻印象
范邦林那时正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被簇拥着走过的背影,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也想要这样。”
想要被看见。想要被认可。想要从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走出去,然后带着荣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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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实很快浇了冷水。初中毕业,他告诉父母想去体校。父母的态度很明确:“情愿去打工,我们也不支持你去体校。”
进体校一个月生活费700块,加上装备开销,对范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负担。而且两个哥哥已经在体校了,父母想不明白,为什么三个儿子全要往体育这条路上挤。
范邦林没有争辩。他背上包,去了机械厂打工。每天在厂里干十个小时,每个月两三千块钱,“生活费都不够”。他干了将近三个月,攒了一点钱,然后揣着钱跑到体校。
教练看了他一眼,嫌他年龄大了。别的孩子十三四岁进体校,他已经十五六岁,比同龄人大一两岁,比赛只能打甲组。“都有点不想要我了。”范邦林回忆。
他没走,求教练让他试两个月。
两个月后的队内测试,他跑了第二,只输给当时队里最有前途的毛金虎。教练看他确实有天赋,才勉强收下了他。
这是范邦林第一次用成绩为自己争取到机会。后来还会有很多次,但这一次最原始,也最本能——他别无选择,只有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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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制和伤退
进了体校,范邦林练的是中长跑。每天十几公里,在煤渣跑道上一圈一圈地绕。他练得拼命,因为不想问家里要一分钱。“从体校之后,我就从来没问家里面要过钱。”训练费、生活费、买鞋的钱,全指着比赛奖金。省锦标赛、省运会、全国青少年高原对抗赛,前八名就有奖金。
他出成绩很快。在体校只交了半年生活费,学校就免了他的伙食费——这在体校系统里,意味着你已经被认定为“有前途的苗子”。
省队的召唤随之而来。编制、工资、合同,范邦林觉得自己终于走上了赵长虹那条路。但他没想到,省队的训练量是体校的两倍还多。平均每天30公里,上午一个二三十公里的长跑,下午还要慢跑10公里。在体校打了三年的底子,根本扛不住这样的强度。
胫骨开始刺痛。一开始他以为只是正常的应激反应——训练量上去了,骨头疼一疼,咬牙扛过去往往能出成绩。但这次不一样。疼痛越来越剧烈,后来发展到没法正常跑。
“在省队练受伤了,我就出来了。”范邦林说起这段经历,语气平淡。他没有太大的抱怨,因为他想得很清楚:“你在省队,不一定给你永久编制,只是签个合同,三四年、五六年。练不动了,会不会给你安排工作?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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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是事后回望的冷静。在当时,一个刚进省队不到一年的年轻人,因为伤病被迫离开体制,心里不可能没有波澜。
他回到威宁老家。腿还肿着,走路都疼。妈妈带他去找了一个老中医。老中医看了看,拿出一根针,直接把淤血从骨头里推了出来。“然后就好了。”范邦林说。
伤好了,但路断了。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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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野愣头青
从省队出来,范邦林去了消防队。他考的是国家队编制,但因为年龄不符合报名条件,先干了一年专职。站岗、打扫卫生、出任务,日子按部就班。但他没有停止跑步。站完岗,下午自己加练二三十公里。休假的时候,还去报了马拉松比赛,自己跑着玩。
等年龄够了,他反而犹豫了。
他联系了施爱爱。施爱爱也是威宁人,体校时期就认识的伙伴。那时候施爱爱已经在越野跑圈有了名气,拿过柴古唐斯50公里组别亚军。每年冬训,施爱爱会和体校的教练、队员一起训练。范邦林找到他,说想一起冬训,目标是马拉松。
施爱爱答应了。他还帮范邦林在萨洛蒙的“更快挑战总决赛”报了名。范邦林以为是一场马拉松,到了赛场才发现——是越野跑。
“太痛苦了。”他回忆第一次跑越野的感受,毫不掩饰,“跑到怀疑人生。”
那是2023年初春,温州大罗山。范邦林第一次爬坡、第一次下陡坡、第一次在非铺装路面上拼速度。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和田径场完全不是一回事。
但范邦林跑完了。不仅跑完了,还引起了萨洛蒙的注意。品牌方联系到他,问他有没有兴趣加入团队。范邦林当时对越野跑一无所知,但他还是去了,当时祁敏负责带他,越野跑教父Gregory Vollet来讲理论课。
然而第一场真正的大赛,他就搞砸了。
2023年柴古唐斯,范邦林退赛了。赛前训练过度,身体疲劳;比赛中有点崴脚——他习惯于在形容自己身体状况的时候,加一个“小”字,“小崴脚”,“小感冒”;更关键的是,他觉得自己最多只能跑到前三,拿不了冠军。“那就退了吧。”他当时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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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年的柴古唐斯,一头红发的范邦林最终选择退赛,这是他第一次退赛
这个决定让他痛苦了很久。“大家看到我表面挺好,其实我心里超级难受。”他后来坦白。
但他从中学到了一个道理。“越野比赛,你没有跑完之前,没有人知道谁是第几名。”他说,“即使我没排在前列,我也会继续坚持跑完。”
这句话,后来变成了他比赛的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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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峰相见
2026年黄金联赛赛季开始前,范邦林做了一个决定:总决赛之前,不接受任何采访。他把自己封闭起来,把所有的话都留到冲线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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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季的第一站是越野东海。范邦林压力很大。“大家刚冬训结束,谁也不知道谁提高了,谁也不知道谁状态还能不能保持。”他是卫冕冠军,所有人都想把他掀翻。那一站他赢了,冠军。赛后范邦林振臂怒吼,他说,越野东海是他最看重的一站,“没有这场胜利,后面会变得更艰难”。
但紧接着的九峰站,他退赛了——刚比完越野东海,当天就赶到九峰去走赛道,第一天走了三个多小时,第二天又走了三个小时。刚比完赛的身体消耗很大,没有充分放松,回到昆明后又加量训练,身体过度疲劳,导致了贫血。“手板心捏一下就是白的。”验血确认贫血,加上感冒,比赛当天实在顶不住。这是他越野生涯记忆中仅有的两次退赛之一。
退赛后他说:“下一站我会更想赢,把它赢回来。”
鸡笼顶站,他做到了。前半程他跟不住杨春龙和管油胜,但到了爬坡路段,他慢慢追上来,拼下了一场胜利。在神农架站,范邦林觉得自己赛前没有减量,没恢复过来,但他选择拼着跑,保持名次稳住积分,他对亚军的结果还算满意,毕竟这已经是总决赛前最后一站。
然后就是总决赛——四姑娘山。
赛前他在那里适应了两周。但休息得不好。“我来这里就睡得不太好,”他说,“想要怎么适应这个环境,心思在想要怎么去训练,怎么让自己尽快进入这个节奏。”黄金联赛每一站的对手都不一样,每一站都有新的变数。总决赛前,他的积分和管油胜相差不大,谁在前面谁就是总冠军。
比赛开始,他看到杨春龙、管油胜冲在前面,心里很着急。“我要不要加速?要不要顶一下去跟上他们?”但他很快冷静下来——高海拔不能按照平原的节奏跑,盲目加速只会让自己跑崩。他决定跑自己的节奏。
追到第一集团的时候,是他全程最难受的时刻。“那两三公里,身体完全没有进入比赛的节奏,还没有跑开,所以追上去很累。”但他顶住了。
2小时10分47秒。冲线。
每一场胜利之后,他都会做这个手势:双手合十贴在脸侧,闭上眼睛,像在说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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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动作来自NBA球星斯蒂芬·库里。“他关键比赛或者总决赛赢了,就会做这个动作。”范邦林解释,“意思就是,你们不把我放在眼里,但我赢了你们,这个冠军属于我,你们回家睡觉了。”
他喜欢这个动作的挑衅意味。因为从小到大,他一直是被低估的那个人。在体校,教练嫌他年龄大;在省队,他受伤被放弃;在越野圈,他是个后来者,别人已经拿了无数冠军,而他还不知道越野跑是什么。
每一次被看低,他都憋着一股劲。“如果你越这样去评价、看不起我,我越有动力。”
可这次冲线,他没有余力做那个标志性的“晚安”手势,直接瘫倒在地。
又或许是,他已经不需要额外再证明什么了。
拿到25万元的总奖金后,范邦林第一个想到的是老家的父母和哥哥:“我的出生在一个很贫穷的家庭,我跑步就是因为家人,我想给他们减少一些压力。”
问他下一步的目标。他说,黄金联赛世界总排名前五。“如果你目标定得很明确,那肯定是世界前三,但那非常非常难。所以明年目标是前五。”至于UTMB,他暂时不考虑。“未来几年先不跑,还有点早。”
被问起回家乡的感受时,他笑了。“大家只了解最终的结果,不会了解过程。如果你的结果是好的,他们就会觉得这个行业挺好,之前的质疑声也就没有了。”
那些质疑声其实一直都在,只是现在变成了赞叹。
从威宁山坳里的煤渣跑道,到四姑娘山海拔3400米的终点线;从一心想要去当拳王的15岁少年,到21岁的亚洲第一、世界第十一。他知道自己是冠军吗?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必须成为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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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为他相信自己有天赋,而是因为他没有退路。一个从威宁山坳里走出来的农村孩子,如果拿不到冠军,他拿什么向那些质疑声证明自己?
但他也知道,冠军不是一个终点。他说过一句话,可以用在这里——
“明天醒来,一切归零。”
还有更高的山要爬,更远的路要跑。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每一场比赛中,再一次、又一次地——
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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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顶峰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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