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盛与早餐店（二）

阿盛再次出现在光明镇的时候，连绵的阴雨天已告结束，但酷暑亦接踵而至。

一日傍晚，阿盛驱车到光明镇。刚推开车门，热浪猛然袭来，眼镜瞬间被白雾覆盖，他愤然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两下戴回去。再点上一支烟，往早餐店走去。

他固然是怨愤当年的“题海战术”——不仅搞坏了他的视力，还搞坏了他的大脑。然而就算时光回退到二十年前，他还是会埋头刷题，把自己刷成“四眼”。

夕阳将晚霞烤成焦脆的红薯皮，有几缕穿过高楼间的缝隙，直射在早餐店褪色的招牌上。一条毛色灰暗的老狗，无精打采地瘫在路边匝道上，吐出舌头，苟延着它的残喘。

老李光着上身，躺在藤椅上闭目养神，胸口的青龙浸在微微渗出的汗珠里，真是“龙游浅滩”了。头顶的吊扇飞速转动，但于事无补。

阿盛抬手敲了敲门框。

老李睁开眼，坐起身道：“快进来啊，装啥外宾？”

阿盛笑了笑，进门将烟酒牛奶往桌上一墩，递了支烟给老李。

老李接过来点着，嘴角一扯：“看样子没啥问题了，烟都抽上了！”老李一笑，横肉顿失，慈祥尽显。

“有你的悉心照料，能有啥问题，还胖了五斤呢！”阿盛也笑，“今晚老地方聚，我去喊钟老板。”他拍了拍老李的胳膊，转身出去了。

老李继续闭眼假寐，刚才顺手抹去的细微的汗珠，又密密麻麻渗了出来。

阿盛走在那条熟悉的路上。支路右侧的工厂依然是机器轰鸣，但左侧连续有五间门面贴着“旺铺招租”了，白纸黑字在盛夏透出一股凉意。走近小卖铺，麻将碰撞得劈啪作响，牌友吵嚷声裹着烟味往外涌。钟老板坐西朝东，脸上笑意盈盈，身边烟雾缭绕。抬眼望见阿盛，便挥手向他打招呼。

“你先忙着，我去宿舍放行李。”阿盛头微微一偏，指向宿舍方向，接着道：“晚上喝两杯，还是老地方！”

“好啊好啊，没问题！”钟老板一边搓着麻将，一边愉快地应道，大概今天是赢了。

夕阳也彻底躺平了。

夜幕降临，微风轻拂，竟有几分凉意；霓虹闪烁，路人熙攘，俨然一派繁华。

阿盛下楼叫上钟老板，往路口走。老李早提着酒在路边候着了，脸色被街灯照得半明半暗。

这家火锅店前身是老厂房，两千多平。店外三米处有一个音乐吧，客人可以一边吃饭，一边欣赏音乐、舞蹈，甚至可以上台亲自表演。

三人决定在店内坐，因为开了空调很凉爽。

吃到中途，服务员加了底汤。等待煮沸的间隙，阿盛递烟给二人。老李接了点上，钟老板连连摆手，“我不抽烟的啊，你不会生场病把这茬忘了吧！”

“哪里会忘。”阿盛笑，“看你天天在店里吸二手烟，让你尝尝一手的。”

“别提了！”钟老板脸色一沉，“我前段时间在店里贴了‘禁止吸烟’的贴纸，被那帮屌毛拿烟头烫得全是黑洞，我是敢怒不敢言啊！”

话音刚落，一声带着火药味的呵斥炸过来：“你们他妈能不能别在这里吸烟？”

三人同时一愣，循声望去，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站在老李身旁，脸色紧绷，手腕青筋凸起。

不远处，一个长发女孩背对着他们，正捂着嘴猛烈咳嗽，肩膀都在抖。老李笑容顿失，横肉突现，手往桌上一砸，烟灰散落一地，眼看就要起身。

阿盛一把死死按着老李右肩，连忙站起来不住地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马上挪出去……”他转头喊服务员，示意要转移到外面去。

阿盛拉着老李往店外走，钟老板拿着碗筷跟在后面。三人选了一个正对音乐吧的位置坐下。

“你看，吃着火锅听着歌，岂不更爽！”阿盛打圆场。

“你是真的怂啊！”老李也笑了，横肉顿失。

“这不是怂，君子有成人之美嘛！”阿盛瞄了一眼远处那女孩解释道，“他就是在姑娘面前挣点表现，谁还没年轻过呀！”

“你不会是想起初恋了吧？”钟老板挑了挑眉毛，一脸坏笑。

“你是不知道，前两天也是劝阻吸烟，结果事态升级，双方都被带走了”阿盛缓缓道。

“这样看来，我真要感谢你了！”老李边说边举起酒杯。

三人同时举杯，一饮而尽。

火锅沸腾起来了。

三人吃着火锅喝着酒。借着酒精的麻痹，在升腾飘散的烟雾里，阿盛醉眼朦胧，恍惚中忆起了三年前那个傍晚，断断续续讲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老李和钟老板听得入神。等故事讲完，四周早已空荡荡，整家店只剩他们一桌了。老李带来的三瓶陈酿全见了底。阿盛抬手喊服务员，还要加酒，嘴里念叨着“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

老李赶紧按住他：“够了够了，尽兴就好啦。我明天还要开门做生意呢！”

“对对对，尽兴就好。”钟老板连声附和。

阿盛只好作罢。

三人并肩往回走，除了一身酒气和微红的脸颊，看不出他们刚喝空三瓶白酒。

快到公寓门口，阿盛远远望见一对男女站在那儿。走到近旁，阿盛却有些踌躇了。手里的烟还有多半，扔掉吧可惜；不扔，眼前正是刚才火锅店那对年轻人。

空间似乎凝固了。

小年轻先认出他，脸上掠过一丝尴尬，挠了挠头：“大哥，不好意思啊，刚才店里……对不住。有带门卡么？”

阿盛只淡淡笑了笑，掏出门卡滴了一下：“没事，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样子。”他顺手拉开门道：“你们先进吧。”

女孩轻轻说了声“谢谢”，两人前后脚走了进去。

阿盛站在门边路灯下将烟抽完，一阵凉风掠过，酒醒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