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有五个兄弟。这五个兄弟可不是一般的,不是说多么有钱有权——恰恰相反,我们家往上数三代都是种地的,口袋里常年比脸还干净。我说的不一般,是这五个人的脾气、本事和活法,一个比一个邪乎。
大伯叫赵守田,名字听着老实巴交,实际上是个犟种。他这辈子就跟土地较劲,别人种玉米他种高粱,别人用化肥他用农家肥,别人搞大棚他偏偏要露天。村里人都说他脑子轴,可每年秋天他那一亩三分地的收成,永远比别人多两成。问他秘诀,他就一句话:“地是活的,你对它好,它知道。”
二伯赵守业是兄弟几个里唯一读过高中的,后来没考上大学,回村当了代课老师。教了三十多年书,转正的名额让给别人三回,到头来还是个临时工。我妈说他傻,他说:“我走了,谁教这帮娃娃?”后来他教出来的学生有两个考上了清华,村里放鞭炮庆祝那天,二伯一个人坐在学校门口的槐树下,喝了一斤白酒,哭了半宿。
三伯赵守成是个瘸子。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腿没接好,走起路来一高一低的。但他有一门绝活——修鞋。他在镇上摆了个修鞋摊,一摆就是四十年。不管多破的鞋,到他手里都能起死回生。我小时候去给他送午饭,亲眼看见一个城里来的女人开着轿车找到他,手里拎着一双断了跟的红色高跟鞋,说这鞋是她结婚时穿的,三万块买的,跑遍了省城没人肯修。三伯接过去看了两眼,抽出一根钉子,拿锤子轻轻敲了三下,递回去:“好了,不要钱。”那女人当场哭了。
四伯赵守义是兄弟里最不受待见的。他不种地,不教书,不修鞋,也不打工,整天拿着一本泛黄的老黄历,给村里人看日子、起名字、算八字。我爷爷活着的时候骂他“不务正业”,他嬉皮笑脸地回一句:“爸,我给您算过了,您还能骂我二十年。”果然,爷爷九十岁才走,四伯那张乌鸦嘴第一次说准了。后来村里红白喜事都离不开他,谁家孩子出生了,第一个要找的不是接生婆,是四伯——“快让守义叔给起个名,压得住!”
最小的五伯赵守礼,我对他印象最深。他是个哑巴。不是天生的,三岁发高烧打了一针,从此再没说过话。但他有一双世界上最巧的手。他会编竹篮、扎灯笼、糊风筝。每年正月十五,他扎的灯笼挂满全村,有兔子、有蜻蜓、有孙悟空,孩子们追着灯笼跑,笑声能把月亮震下来。五伯不会说话,但他笑起来的时候,两排白牙露在外面,比谁都好看。
我爸排行老六,叫赵守信。在五个哥哥的阴影下长大,我爸一直觉得自己是最不起眼的那个。他没有大哥的倔劲,没有二哥的书本,没有三哥的手艺,没有四哥的玄乎,更没有五哥的巧手。他就是一个老实人,在镇上的粮站扛了半辈子麻袋,后来粮站倒闭了,他又去工地搬砖,再后来搬不动了,就在家种菜、养鸡、带我。
我小时候不懂事,老埋怨我爸没本事。别人的爸爸开小汽车,我爸骑一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别人的爸爸给儿子买奥特曼,我爸给我用木头削了一把剑,涂上红油漆,说这叫“龙泉宝剑”。我嫌丢人,不肯要。他也不生气,把那把木剑挂在堂屋的墙上,一挂就是二十年。
直到那一年,我才真正认识了我爸这五个兄弟。
那年我十三岁,刚上初一。我妈查出尿毒症,需要换肾。我们家那点家底,连住院押金都凑不齐。我爸一夜之间白了头,是真的白了,不是夸张。他坐在院子里,对着那堵墙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早上起来,烟头堆了半个脸盆。
他没有去找他的五个哥哥。他知道他们也没钱。大伯的地里刨不出金子,二伯的代课工资一个月才八百,三伯修一双鞋收两块钱,四伯算一次命连一包烟钱都收不回来,五伯是个哑巴,连话都不会说。找他们有什么用?无非是多几个人一起发愁罢了。
但兄弟就是兄弟,你不找他们,他们会来找你。
我妈住院的第三天,大伯骑着自行车从村里赶到县医院,车后座上绑着一袋米、一篮子鸡蛋,还有用塑料袋裹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五千块钱。他把钱塞给我爸的时候,手都在抖:“地里今年的收成全卖了,就这些,你先拿着。”
我爸不要。大伯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我是你哥!你跟我客气什么?”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转过身去擦,不肯让我们看见。
当天下午,二伯来了。他从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里掏出一万二,整整齐齐的,全是十块、二十块的零钱,一看就知道攒了很久。他说这是他的工资卡里取出来的,我后来才知道他把存了十年的住房公积金都提前取了出来,罚了一大笔违约金。
三伯来的时候,瘸着腿走了十里路。他兜里揣着八千块,每张都是五块、十块的零钞,用皮筋扎了好几捆。他把钱放在我妈病床边,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我爸追出去,三伯头也没回,摆了摆手。后来我听镇上的人说,三伯把修鞋摊上所有的工具都卖了,连那台用了三十年的手摇缝鞋机都卖了,只留了一把锤子。
四伯来的时候最夸张。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里揣了一个红包,红包里装了六千六百六十六块钱。他把红包放在我妈枕头底下,说:“我给弟妹算过了,这关能过,六六大顺。”我爸红着眼眶说:“哥,你别瞎算了,这次要是准了,我请你喝一年的酒。”四伯嘿嘿一笑:“那你准备好钱吧。”
最后来的是五伯。五伯不会说话,他来了就往我妈床前一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那块玉我认得,是五伯年轻时在工地上干活,从地基里挖出来的,有人出过三万块钱他没卖,说是他的“命根子”。他把玉佩放在我妈手心里,用手比划了半天。我爸看懂了,五伯的意思是:把这个卖了,不够他再想办法。
我爸攥着那块玉佩,蹲在病房门口,哭得像个孩子。五个哥哥,没一个有本事的,没一个有出息的,加在一起凑出来的钱还不够换肾手术的一半。但那些钱,每一分都是他们从骨头缝里刮出来的。
后来我妈还是走了。不是钱的问题,是没等到合适的肾源。我妈走的那天,五个兄弟全来了。大伯在医院的走廊里站了一整夜,一句话没说。二伯翻了一整本《论语》,嘴里念叨着“生死有命”。三伯蹲在墙角,用手里的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地面,把水磨石地板敲出了一个小坑。四伯站在窗前往外看,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算什么,还是在念什么。五伯坐在我妈床边,握着她的手,比划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手势,我爸后来告诉我们,五伯说的是——“嫂子,你放心走,孩子我们帮你养。”
那一年,我十三岁,失去了妈妈。但我第一次知道,我有五个“不一般”的伯伯,他们没钱、没权、没势,甚至没有一个人有正经工作。但他们有一种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没有的东西——那种往骨头里去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砸锅卖铁也要拉你一把的兄弟情。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话长。五伯兑现了他的“手势”,他是五个兄弟里最穷的,一个哑巴修鞋匠,住在镇上一个月八十块钱租金的破房子里,但他每个月雷打不动地往我书包里塞两百块钱。不塞钱的时候就塞吃的,有时候是一袋核桃,有时候是一兜橘子,有时候是一包他自己炸的麻花。他不会说话,每次来就在我家门口站一会儿,看看我在不在,在的话拍拍我的头,然后转身走。
大伯每年秋天都给我送来新米,他说“城里的米不好吃,没劲儿”。二伯每个周末骑一个小时的车来给我补课,他的老花镜越来越厚,但讲起数学题来还是那个样子,急眼了就拍桌子。三伯把我的破鞋修了一遍又一遍,修到实在没法修了,就去镇上的鞋店给我买一双新的,然后把发票藏在鞋盒里,怕我知道是他买的。四伯每年大年三十都来我家贴春联,春联是他自己编的、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但内容永远只有一句——“苦尽甘来”。
我考上大学那年,五个伯伯凑了一笔钱给我交学费。我死活不肯要,大伯拍了桌子:“你要是不念这个书,你对得起你妈吗?”我后来才知道,那笔钱是五伯把他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拿出来的。他一个哑巴,不会说漂亮话,但他在那张皱巴巴的汇款单附言栏里写了两个字——“念书”。
大学四年,我拼了命地学,拿奖学金,做兼职,尽量不给家里添负担。每次打电话回去,我爸都说家里好着呢,伯伯们都好着呢。我信了。
直到我大三那年寒假回去,才发现五伯不在了。
他走了三个月了。没有人告诉我。
我爸说,五伯走之前,让他转交给我一个布包。我打开,里面是一把锤子——三伯当年卖掉又赎回来的那把修鞋锤子,锤柄上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好好活”。
那把锤子很沉。我握着它,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钱重多了。
现在我三十岁了,在城里有了工作,买了房子,把爸接来住了。每年过年,我都会回老家,去看我的五个伯伯。大伯的腰弯了,种不动地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我就咧嘴笑,露出仅剩的三颗牙。二伯的白内障做了手术,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还在教村里的孩子,只是从“代课老师”变成了“免费辅导”。三伯的腿更瘸了,走几步就得歇一歇,但他那把锤子还在,五伯还给他之后,他再也没舍得卖掉。四伯的老黄历翻烂了,换了一本新的,但算来算去,算的都是别人的日子。
三年前,大伯走了。走的那天,剩下的四个兄弟全来了。二伯握着他的手,念了一首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古诗,念到最后泣不成声。三伯把他那把锤子放在大伯枕头边,说“哥,你带着,那边修鞋用得上”。四伯破天荒地给自己算了一卦,然后把卦签撕了,没告诉我们结果。我爸跪在床前,喊了一声“大哥”,就再也喊不出来了。
大伯闭眼之前,说了一句让我记一辈子的话。他说:“咱爸给咱起名字——守田、守业、守成、守义、守礼、守信。我一辈子没想明白这六个字是啥意思。现在我懂了。守来守去,守的不是田,不是业,不是成,不是义,不是礼,也不是信。守的是人。”
“有人,就什么都在。”
他说完这句话,笑了,然后像睡着了一样,安安静静地走了。
现在我爸也老了。他的五个兄弟,走了两个,剩三个。有时候我下班回家,看到我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面前摆着六个茶杯,斟满了茶,从下午一直坐到天黑。他不说话,就那么坐着。茶杯里的水凉了,他倒掉,再续上。
我知道他在等谁。
有些兄弟,不会来了。但茶,要一直续。
我爸那五个兄弟,确实不一般。不是因为他们多有钱、多有权,恰恰相反,他们穷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但他们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富有,不是你拥有多少,而是你身后站着多少人。那些人在你最难的时候,会推着自行车、瘸着腿、揣着一兜零钱、淋着雨赶来,不说一句废话,把钱往你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走的时候,头也不回。
好像他们欠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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