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夜来得很快。
我白日被关在偏房。
门外有人守着。
窗户封了半扇,只留一条缝透气。
桌上有饭。
白米饭,鸡汤,半碟青菜。
比死牢里的断头饭还像样。
我吃得很慢。
不是矫情。
是胃太久没见过油水,急了会吐。
老嬷嬷进来时,我正把鸡汤喝完。
她看了一眼空碗。
“倒是有胃口。”
我放下碗。
“明日不知能不能吃上,今日自然要吃。”
她脸色一冷。
“进了王府,就收起你死牢那套嘴皮子。”
我看着她。
“王府要的是我的命,不是我的嘴。”
屋里一静。
旁边的小婢女吓得手一抖,托盘差点掉地。
老嬷嬷盯了我片刻。
忽然笑了。
“有骨头的人,我见多了。”
“到第十二次,还能这样说话,才算本事。”
第十二次。
她说得轻巧。
像在说一件旧衣洗到第十二遍,就该丢了。
我垂下眼。
“那嬷嬷可得保我活到那时候。”
老嬷嬷没再答。
她走前,把一只木匣放在桌上。
“药。”
我打开。
里头是两瓶丸药,一包药粉。
还有一根银簪。
我拿起银簪。
“这也是药?”
她冷声道:“给你束发,别披头散发冲撞王爷。”
我摸着簪尖。
很钝。
钝到杀不了人。
她看穿我的心思,嗤了一声。
“别想跑。”
“王府三重门,九道岗。”
“你一个死囚,走不出去。”
我把银簪插进发间。
“我没说要走。”
她走后,门锁落下。
咔哒一声。
我盯着那把锁看了很久。
死牢也有锁。
可死牢的锁后面,是砍头。
这里的锁后面,是另一种死。
黄昏时,老太医来了。
他给我把脉,又问了几句身子。
我答得老实。
他看着方子,眉头一直皱着。
“气血太亏。”
我说:“牢饭养不出好身子。”
他抬头看我。
“你在牢里犯了什么案?”
我笑了笑。
“杀人。”
他手一顿。
我又说:“杀了个官。”
老太医没再问。
许多人听见这话,都会往后退半步。
他没有。
他只是把方子改了两味药。
“今晚会更难熬。”
我说:“王爷难熬,还是我难熬?”
老太医沉默。
我明白了。
都难熬。
入夜后,我又被带进寝殿。
萧砚比昨夜更冷。
他坐在床边,额角全是汗。
手背青筋鼓起。
黑线已经爬到锁骨。
老太医跪在地上,急得声音发抖。
“王爷,不能再拖。”
萧砚却看向我。
“你用了药吗?”
我点头。
“用了。”
“疼就喊。”
我觉得这话稀奇。
死牢里没人准我喊疼。
衙门里的板子落下来,喊一声就多加一板。
我问他:“喊了有用吗?”
他看着我。
“至少我知道。”
屋里无人敢出声。
我忽然有点想笑。
一个拿我渡毒的人,竟说要知道我疼不疼。
帐子落下。
这一夜比第一夜更长。
蛊毒发作时,他全身发冷。
我却像被火烫着。
他从头到尾没有看我的脸。
只在最难熬的时候,手指抓住床沿。
木头被他抓出裂痕。
我听见他压低的喘息。
也听见自己咬破唇的声音。
天快亮时,毒势退了。
他先起身。
衣衫披上,背对着我。
“来人。”
门开了。
老嬷嬷带人进来。
我撑着坐起,眼前发黑。
萧砚看见了。
他皱眉。
“扶她。”
老嬷嬷愣住。
萧砚声音更冷。
“没听见?”
两个婢女立刻上前。
这是我进王府后,第一次有人扶我。
不是押。
是扶。
我被送回偏房。
桌上多了一碗参汤。
汤很浓。
我闻到味道就想吐。
![]()
可我还是捏着鼻子喝下去。
命还没到尽头,就不能自己糟践。
第三夜前,府里来了个穿紫衣的女子。
她没有进我屋。
只站在院外。
我隔着窗缝看见她。
她身边的婢女低声说:“姑娘何必来看这种人。”
紫衣女子轻声道:“她替王爷渡毒,我该来看看。”
婢女冷笑。
“死囚罢了。”
“用完就丢的东西。”
我手里的银簪停住。
紫衣女子没有训她。
她只是抬眼看向我的窗。
那目光很平。
可我背后一冷。
晚间,老嬷嬷来送药。
她把碗放下,忽然问我:“今日见着人了?”
我说:“院外那位?”
她脸色变了些。
“那是太傅府的谢姑娘。”
“王爷原本要议亲的人。”
我端起药碗。
“与我说这个做什么?”
老嬷嬷盯着我。
“让你明白自己的身份。”
我喝了一口药。
苦得舌根发麻。
“我很明白。”
“我是个死囚。”
她满意地走了。
可第三夜,萧砚进来时,第一句话却不是催渡毒。
他把一只新的药瓶放在床边。
“谢家今日来过?”
我看向他。
“王爷消息真快。”
他眼神冷下去。
“她说了什么?”
“没说。”
“她身边的人说,我是用完就丢的东西。”
萧砚的手停在药瓶上。
他沉默了很久。
“你不是东西。”
我笑了。
“王爷这话听着也不像夸人。”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冷意淡了些。
“明日开始,你屋外的守卫换人。”
我没问为什么。
第三次渡毒后,我昏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时,窗户开了半扇。
风吹进来,带着桂花味。
桌上放着一袋碎银。
不多。
十几粒。
下面压着一张纸。
字迹很硬。
“你的。”
我捏着那袋银子,心跳忽然快了些。
死囚不该有银子。
将死之人也不该有。
可那一刻,我把银子藏进了枕芯里。
门外新来的侍卫低声说话。
“王爷吩咐了,谁再说她用完就丢,拔舌。”
另一人压低声音。
“那第十二次后呢?”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太医说,渡毒之人活不过。”
“若活过了呢?”
没人答。
我躺在床上,手指按着枕芯里的银子。
第一次开始想。
若活过了,我该去哪儿。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