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油蒙了心的年月 一、1980年的腊月二十九
1980年腊月二十九,天还没亮透,爹就在院子里磨刀。
“霍霍”的磨刀声隔着纸窗户传进来,我在炕上翻了个身,把脑袋往被窝里缩了缩。外头真冷啊,窗户上结着厚厚的冰花,像谁用毛笔画上去的。
娘早就起来了,灶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烧水的声音。我知道今天要杀猪,我们家的年猪养了整整一年,从开春的小猪崽养到现在,少说也得二百来斤。
“建国,还不起?”娘掀开门帘,带进来一股白气,“赶紧的,帮你爹把猪圈门打开。”
我应了一声,慢吞吞地穿衣服。那年我十五岁,在镇上读初二,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
院子里的雪扫得干干净净,爹已经磨好了刀,正蹲在磨刀石旁边抽烟。那刀是他专门请铁匠打的杀猪刀,一尺来长,刀背厚实,刀刃闪着寒光。
“爹,现在就杀?”我搓着手问。
“等会儿你大伯他们来了就动手。”爹吐了口烟圈,“去,看看你娘水烧开没。”
我往灶房走,听见娘在小声嘟囔:“杀猪就杀猪,非叫你大哥一家来干啥……”
娘跟大伯母不对付,这是全村都知道的事。其实说起来,大伯是我爹的亲大哥,按理说该是至亲。可自打分家后,两家就渐渐生分了。用娘的话说,是大伯母“心眼太多,光想着占便宜”。
这话倒也不假。去年秋收,大伯家说人手不够,爹带着我去帮着收了两天玉米。结果收完了,大伯母连顿饭都没留我们吃。娘知道后,气得三天没跟爹说话。
“水开了。”娘掀开锅盖,一大锅水翻滚着冒着白气。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大伯打头进来,身后跟着大伯母和他们家两个小子——我堂哥建军和建民。
“老二,准备好了没?”大伯嗓门大,一进门就嚷嚷。
爹赶紧站起来:“大哥来了,都准备好了。”
大伯母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棉袄,围着红围巾,一进来眼睛就往猪圈瞟:“哎哟,这猪养得真肥!得有二百多斤吧?”
“差不多。”爹笑了笑,“建军、建民,一会儿帮着按猪啊。”
建军比我大三岁,已经不上学了,在生产队干活。建民小我一岁,我们俩是同学。建军憨厚地应了一声,建民却撇撇嘴,显然不乐意干这脏活。
杀猪的场面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四个男人把猪从圈里拖出来,那猪似乎知道大限将至,叫得撕心裂肺。爹一咬牙,一刀捅进猪脖子,鲜血“哗”地喷出来,流进早就准备好的大盆里。
猪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大伯母在旁边指挥:“血接好了啊,血豆腐最好吃。对了老二,猪肝可得留给我,你大哥最近眼睛不好,得补补。”
娘站在灶房门口,脸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二、两大盆肉
烫猪、刮毛、开膛、分肉,一套流程忙活到中午。院子里支起两张门板,猪被大卸八块,肥的瘦的,排骨下水,分门别类摆着。
肉香混着血腥味,在冷空气里飘散。
大伯母围着门板转了一圈,啧啧称赞:“这膘真厚,得有四指。老二,你们家伙食不错啊。”
爹搓着手笑:“今年年景好,猪就喂得肥点。”
“那是。”大伯接口,“老二养猪是把好手。”
娘终于忍不住了,从灶房出来:“大哥大嫂,天冷,进屋暖和暖和吧。建国,给你大伯倒水。”
我知道娘的意思——不想让大伯母在肉旁边转悠。
进了屋,炕烧得热乎乎的。大伯母脱了鞋上炕,盘腿坐下:“他二婶,今年这猪你们打算咋分?”
娘倒水的动作顿了顿:“照老规矩,给爹娘留一份,剩下的腌起来,能吃到来年开春。”
“要我说啊,”大伯母接过水碗,“新鲜肉最好吃。腌的哪有新鲜的好?建军他爹就爱吃新鲜肉,特别是五花肉,炖白菜那叫一个香。”
屋里安静了几秒。
爹干咳一声:“那是,新鲜肉是好吃。大哥,一会儿你带点回去,炖白菜。”
“哎,那多不好意思。”大伯母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开了花,“那就少拿点,够炖两顿就行。”
结果这“少拿点”,装了整整两大盆。
我看得清清楚楚,大伯母专挑好肉拿:后臀尖、五花肉、排骨,还捎带上一挂大肠、一副猪肝。两盆肉装得满满当当,建军和建民一人端一盆,胳膊都压弯了。
爹脸上有点挂不住,想说啥,被大伯打断了:“老二,谢了啊。过年上我们家吃饭去。”
送走大伯一家,爹站在院子里发呆。娘“砰”地一声关上屋门,震得窗户纸哗哗响。
三、娘的眼泪
那天晚上,我们家的年夜饭吃得特别安静。
桌上摆着一盆酸菜炖肉,肉切得薄薄的,大多是肥肉片子。还有一盘血豆腐,一盘炒白菜。跟往年比起来,寒酸了不少。
娘一直没动筷子。
爹闷头喝了两盅地瓜烧,终于开口:“孩子他娘,吃啊。”
“吃不下。”娘声音硬邦邦的。
“你看你,大过年的……”
“大过年的咋了?”娘突然提高嗓门,“王大柱,你自己算算,咱们辛辛苦苦养一年猪,你大哥一家端走多少?两大盆啊!那是什么盆?是咱们家最大的两个瓦盆!”
爹不吭声了。
“后臀尖全拿走了,五花肉就剩下这两条,”娘越说越气,“排骨就剩这几根,猪肝大肠一点没留。他们倒是会挑!建军他爹眼睛不好要吃猪肝,你爹眼睛就好?七十多岁的人了,不该吃点好的?”
“行了行了,爹娘那份不是留出来了吗?”爹小声说。
“留是留了,可最好的肉都没了!”娘眼圈红了,“咱们自己呢?就吃这些边角料?建国正在长身体,不需要营养?你这当爹的心里就没个数?”
我低头扒饭,不敢吱声。
“大哥家也不容易……”爹想辩解。
“不容易?谁容易?”娘打断他,“他们家两个壮劳力,咱们家就你一个。建军在生产队挣工分,建民上学不花钱,咱们建国每学期学费都要攒半天。你说谁不容易?”
爹不说话了,又倒了杯酒。
那晚,娘真的没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娘还坐在炕沿上,就着煤油灯缝衣服。灯芯跳了一下,我看见娘脸上有泪痕。
“娘,你咋还不睡?”我问。
娘赶紧擦擦脸:“这就睡。你快去睡,明天还要早起拜年。”
但我躺下后,听见娘压抑的抽泣声,很小,但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四、初二那天的羊腿
大年初一,我们去爷奶家拜年。
爷奶跟大伯家住一个院,东屋西屋。一进门,就闻见肉香。大伯母正在灶房忙活,锅里炖着肉,油汪汪的。
“爹,娘,过年好。”爹把准备的年礼放下——两包桃酥,一瓶酒,还有一块我们留下的最好的肉。
奶拉着我的手:“建国又长高了。上学累不累?”
“不累。”我说。
爷坐在炕上抽烟,看见我们,点点头:“老二来了,上炕暖和。”
大伯从里屋出来,脸上红扑扑的,显然已经喝过一轮了:“老二,来了?正好,一会儿在这儿吃。”
娘扯出个笑脸:“不了,家里都准备好了。”
“准备啥呀,就在这儿吃。”大伯母端着菜进来,“昨天你们给的肉,我炖了一大锅。建军,摆桌子。”
我瞄了一眼桌上的菜:红烧肉、排骨炖豆角、熘肝尖、肥肠炒辣椒……全是硬菜。再看看我们家昨晚的年夜饭,心里一阵发堵。
娘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爹赶紧说:“真不在家吃了,下午还有事。”
从爷奶家出来,娘一路上一句话没说。
初二早上,我刚起床,就听见有人敲院门。
“王大柱家是这儿不?”门外站着两个陌生男人,穿着厚厚的棉大衣,戴着狗皮帽子,肩上扛着个东西,用麻袋包着。
爹从屋里出来:“是,我是王大柱。你们是……”
“哎呀,可找到了!”为首的男人四十来岁,脸冻得通红,“我们是南山李家庄的,我姓李。王大柱兄弟,你还记得我不?”
爹仔细看了看,突然一拍大腿:“李大哥!是你啊!哎呀呀,快进屋快进屋!”
来人扛进来的,是一条完整的羊腿,连皮带肉,冻得硬邦邦的,少说也有二十斤。
屋里一下热闹起来。娘忙着倒水,我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大柱兄弟,过年好!”李大哥搓着手,“可算找着你了。去年要不是你,我们家那事儿可就麻烦了。”
“啥麻烦不麻烦的,应该的。”爹憨厚地笑着。
原来,去年春天爹去县里办事,在路上碰到李大哥的马车翻了,人压在车底下。爹二话不说,帮着把马车抬起来,把人送到卫生院,还垫了五块钱医药费。李大哥一直记着这事,打听了半年多,才找到我们村。
“这条羊腿,自家养的,你们尝尝。”李大哥说,“一点心意,别嫌少。”
“这哪能要,太贵重了!”爹连忙推辞。
“必须收下!”李大哥很坚决,“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老李。”
推让了半天,羊腿还是留下了。送走客人,爹看着那条羊腿,挠挠头:“这咋整……”
娘盯着羊腿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切一半,给爹娘送去。”
爹愣住了:“啥?”
“我说,切一半,给爹娘送去。”娘重复了一遍,“要带肉多的那一半。”
五、院里的动静
爹切羊腿的时候,手有点抖。
我知道他为什么抖——不是舍不得羊肉,是想不通娘为啥突然这么大方。按娘平时的脾气,这么好的东西,肯定要留着自己家慢慢吃。
娘在灶房和面,准备包饺子。我蹭过去:“娘,你真要给爷奶送羊肉啊?”
“嗯。”娘头也不抬。
“为啥呀?大伯家拿了咱们那么多猪肉……”
“所以更得送。”娘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我,“建国,娘问你,要是有人打了你一巴掌,你咋办?”
我愣住:“打回去?”
娘摇摇头:“打回去,你就跟他一样了。咱们要让他知道,咱们不是小气人,也不是好欺负的。你大伯母那点儿心眼,谁看不出来?可咱们要是跟她计较,不就跟她一般见识了?”
我似懂非懂。
羊腿切好了,整整一半,肉厚实实。娘用油纸包好,又拿布裹了一层:“去吧,趁新鲜送去。跟你奶说,是南山一个朋友送的,咱们也吃不完,给二老尝尝。”
爹拎着羊肉,脚步沉重地走了。
娘继续和面,但嘴角微微上扬着。这是我两天来第一次看见娘笑。
不一会儿,爹回来了,表情古怪。
“送去了?”娘问。
“送去了。”爹说,“正好大哥也在,看见羊肉,脸都绿了。”
“说啥了?”
“能说啥?”爹挠挠头,“就说咱们太客气,还问是哪儿来的。我就照你说的,说朋友送的。”
娘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事情还没完。下午,大伯母来了。
她一进门,脸上堆着笑:“他二婶,忙着呢?”
“包饺子呢。”娘手上不停,“大嫂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过来看看。”大伯母在屋里转了一圈,眼睛到处瞟,“那啥,听说是南山的朋友给你们送了条羊腿?”
“嗯,一个老朋友。”娘淡淡地说。
“哎呀,你们人缘真好。”大伯母在炕沿坐下,“昨天那猪肉,还没谢你们呢。建军他爹可高兴了,说还是亲兄弟好。”
娘笑了笑,没接话。
大伯母坐了一会儿,没话找话,最后悻悻地走了。
她走后,爹小声说:“你瞅瞅,这不就找上门来了?”
“找就找呗。”娘把包好的饺子整整齐齐码在盖帘上,“咱们行得正坐得直,怕啥?”
六、开春后的风波
出了正月,日子又回到平常。爹下地干活,我上学,家里渐渐忘了杀猪那档子事。
但有些事,不是想忘就能忘的。
三月里,春耕开始了。一天晚上,我们正准备吃饭,爷来了。
爷很少单独来我们家,一般都是跟奶一起,或者有事让大伯传话。今天一个人来,肯定有事。
“爹,吃了没?在这儿吃吧。”娘赶紧让座。
爷摆摆手:“吃了。我来是跟你们商量个事。”
爹给爷倒了水:“啥事,爹你说。”
爷掏出烟袋,慢慢装着烟丝:“是这么回事。你大哥家建军,今年二十一了,该说媳妇了。看上了后村老赵家的闺女,双方都满意,就是……”
“就是啥?”爹问。
“就是老赵家要三转一响。”爷叹了口气,“你知道,你大哥家那条件,置办不起。我想着,你们能不能帮衬点?”
屋里一下安静了。
“三转一响”是那时候结婚的标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再加一台收音机。加起来得好几百块钱,顶一个壮劳力两年的工分。
娘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爹,这事……咱们家也不宽裕。建国上学,每年学费书本费就不少……”
“我知道你们不容易。”爷抽了口烟,“可建军是你亲侄子,你不能看着他要不上媳妇吧?这样,不用你们全出,出一半就行。剩下的,我想办法。”
“一半也得二百多。”爹小声说。
“老二!”爷的声音提高了,“那是你亲侄子!当年分家,你把好地都让给你大哥了,现在他遇到难处,你能不帮?”
一提分家,爹不说话了。
当年分家,确实是大伯占了便宜。最好的三亩水浇地给了大伯,我们家分的都是旱地。为这事,娘跟爹吵了不知道多少次。
娘的脸已经白了,但还是尽量平静地说:“爹,不是我们不帮,是真没那么多钱。要不这样,我们出五十,算是给建军添个喜。”
“五十?”爷站起来,“王大柱,你听听,这是你媳妇说的话!五十块钱,够干啥的?”
“爹……”爹想说什么。
“别叫我爹!”爷把烟袋往桌上一磕,“我就问你,这钱你出不出?”
爹看看爷,又看看娘,最后低下头:“出,出。我想办法。”
七、娘的病
爷走后,娘一句话没说,收拾了碗筷,早早躺下了。
半夜,我听见娘在哭。不是那种大声哭,是压抑着的,从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像受伤的动物。
第二天,娘没起来做饭。爹去叫,发现娘发着高烧,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建国,快去请赤脚医生!”爹慌了。
赤脚医生来了,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五。打了针,开了药,说娘是急火攻心,加上受了凉。
娘在床上躺了三天。这三天,爹一直守在旁边,端水喂药,眼睛熬得通红。
第三天晚上,娘好点了,能坐起来喝点粥。爹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
“他爹,”娘突然开口,声音沙哑,“那钱,你真要出?”
爹的手抖了一下,粥洒了一点在被子上。
“爷都那样说了……”爹低声说。
“爷那样说,你就出?”娘盯着爹,“二百块钱,咱们得攒多久?建国马上要上高中了,学费怎么办?你说,怎么办?”
爹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王大柱,我跟了你二十年,没图你大富大贵,就图你人实在,对我好。”娘的声音带着哭腔,“可你不能老实到这份上啊!你大哥是你亲人,建国就不是你儿子?你就不能为我们娘俩想想?”
“我想了……”爹的声音像蚊子哼哼。
“你想了?你想出啥了?”娘的眼泪掉下来,“那年分家,你说大哥是长子,该多分点,我认了。去年帮他们收玉米,白干两天活,我也认了。过年杀猪,端走两盆肉,我还是认了。可现在,二百块钱啊!咱们家全部家当也就这些,你都给了,咱们日子还过不过?”
爹的眼泪也下来了:“我知道对不起你们娘俩……”
“我不要你说对不起!”娘擦擦眼泪,“我要你硬气一回!就一回!跟你爹说,这钱咱们出不起,最多五十。行不行?”
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良久,他点点头:“行,我去说。”
八、五十块钱
爹真的去了。回来的时候,脸上有个红印子。
“爹打你了?”娘问。
爹摇摇头:“没有,我自己扇的。”
原来,爹去跟爷说,只能出五十。爷大发雷霆,说爹不孝,说白养这个儿子了。爹跪下了,说不是不想帮,是真没钱。爷气得要打他,最后没下去手,摔门走了。
爹从地上爬起来,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你这是干啥?”娘看着爹脸上的红印,又心疼又生气。
“我恨我自己没本事。”爹蹲在地上,抱着头,“我要是有本事,能挣大钱,就不用让你们受这委屈……”
娘下了炕,把爹拉起来:“他爹,你有本事。你能干,肯吃苦,对我和建国好,这就是最大的本事。钱多钱少,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比啥都强。”
那天晚上,我们家做出一个决定:五十块钱,给建军结婚用。但从此以后,跟大伯家,明算账。
“不是咱们绝情,”娘说,“是咱们也得过日子。亲兄弟明算账,老话有道理。”
爹点头同意了。
五十块钱送去了,大伯母的脸色可想而知。但奇怪的是,这次她没说什么难听话,只是接了钱,说了句“谢了”,就关上了门。
后来听说,爷把自己的棺材本拿出来了,凑够了“三转一响”。建军顺利结了婚,新媳妇是后村赵家的闺女,长得挺俊,就是有点娇气。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到了夏天。
九、夏天的争吵
六月里,麦子熟了,金黄金黄的,铺满了田野。
我们家跟大伯家的地挨着,中间只隔一条田埂。割麦子那几天,天不亮就下地,一直干到天黑。
建军带着新媳妇来帮忙。新媳妇叫秀兰,穿着的确良衬衫,戴着手表,在麦田里格外显眼。她不太会干活,割几下就直起腰捶背。
“建军家的,累了就歇会儿。”大伯母在旁边说,声音大得我们都听得见。
秀兰真的就到地头歇着去了,拿着草帽扇风。
娘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割麦。汗顺着她的脸往下淌,衣服都湿透了。
中午,大家都坐在地头吃饭。大伯母拿出饭盒,里面有白面馒头,还有炒鸡蛋。我们家是玉米面饼子,咸菜,一壶凉开水。
“他二婶,来,尝尝我炒的鸡蛋。”大伯母递过饭盒。
娘摆摆手:“不用,我们带了。”
“客气啥。”大伯母硬塞给娘一个馒头,“你看你们吃的,建国正长身体,得吃点好的。”
娘的脸色变了变,但没发作。
下午继续干活。秀兰还是干一会儿歇一会儿,最后干脆不干了,坐在树荫下乘凉。建军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累得满头大汗。
娘看不下去了,走过去对建军说:“建军,让你媳妇回去吧,这儿用不上她。”
秀兰一听,脸拉下来了:“二婶,你这话啥意思?嫌我干活慢?”
“不是嫌你慢,”娘尽量和气地说,“是天太热,你受不了。回家歇着吧,这儿有我们呢。”
“建军,你看二婶说的!”秀兰站起来,一跺脚,“我还不干了呢!”
说完,真的走了。
大伯母的脸沉下来:“他二婶,你这是干啥?秀兰好歹是来帮忙的。”
“我是为她好。”娘说,“天这么热,她一个城里姑娘,中暑了咋办?”
“城里姑娘咋了?城里姑娘就不能干活?”大伯母声音大起来,“我看你就是看不起我们建军媳妇!”
“大嫂,你这话说的……”
“我这话咋了?”大伯母打断娘,“你们家建国是读书人,金贵。我们建军是泥腿子,媳妇也是泥腿子,活该干活是吧?”
“你!”娘气得说不出话。
爹赶紧过来打圆场:“大嫂,孩子他娘不是那意思……”
“那是啥意思?”大伯母不依不饶,“从过年杀猪开始,你们家就瞧不起我们。送个羊肉还得切一半,显摆你们大方?五十块钱打发要饭的呢?现在又挑唆我们婆媳关系,王大柱,你们家安的啥心?”
这话太重了。娘的脸一下子白了,身子晃了晃。
“大嫂!”爹也急了,“你咋能这么说?杀猪的肉是谁拿的?建军结婚的钱是谁给的?你说这话,良心不痛吗?”
“我良心不痛!”大伯母叉着腰,“我拿自己兄弟家的肉,天经地义!你们给建军钱,那是应该的!当年分家,你们占了便宜,现在不该还?”
“我们占了便宜?”爹气得浑身发抖,“当年分家,好地都给谁了?水浇地是谁的?旱地是谁的?大嫂,说话要讲良心!”
“我就不讲良心了,咋地?”大伯母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起来,“哎呀我的老天爷啊,兄弟打嫂子啦!没法活啦!”
十、分家的真相
这场闹剧,最后以爷的到来收场。
爷挂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看见地头这场面,脸沉得像要下雨。
“都给我起来!像什么样子!”爷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大伯母的哭声戛然而止,但还坐在地上。娘转过身去,擦眼泪。爹蹲在一边,抱着头。
“因为啥?”爷问。
没人说话。
“我问因为啥!”爷提高了声音。
建军小声说了事情经过。爷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都回家。”最后,爷说,“晚上,都到老屋来。”
那天晚上,我们全家,大伯全家,都聚在爷奶的老屋里。煤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爷坐在炕上,抽着烟袋。奶在旁边抹眼泪。
“今天这事,我都知道了。”爷开口,声音苍老,“有些话,我本来打算带进棺材里。现在看来,不说不行了。”
大伯抬起头:“爹,啥话?”
爷看看大伯,又看看爹,叹了口气:“当年分家,你们都觉得老大占了便宜,是不是?”
没人说话。
“其实,是我偏心了。”爷说,“但不是偏向老大,是偏向老二。”
所有人都愣住了。
“啥意思?”大伯问。
爷磕磕烟袋:“老大,你记不记得,你十五岁那年,得了一场大病?”
大伯想了想:“记得,伤寒,差点没命。”
“是,伤寒。”爷缓缓说,“那时候家里穷,请不起大夫。是你弟,当时才十岁,跑到二十里外的镇上,跪在药铺门口,求人家赊药。掌柜的看他可怜,给了两副药,但有个条件——让你弟在药铺白干三个月活,顶药钱。”
爹抬起头,眼睛红了:“爹,你提这个干啥……”
“我要提!”爷的声音哽咽了,“你大哥那两副药,是你用三个月换来的。三个月啊,十岁的孩子,在药铺挑水、扫地、晒药材,手上全是泡。回家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你大哥病好了,你不知道多高兴。”爷看着爹,“你说,哥活了,值。就这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大伯的脸色变了。
“分家的时候,我确实把好地给了老大。”爷继续说,“不是因为偏心老大,是因为老大身子弱,干不了重活。旱地费工,但老二能干,能吃苦。我想着,亏欠老二的,用这种方式补上。”
奶在旁边已经哭出声了。
“可我没想到,”爷的声音发抖,“这一补,补出这么多事。老大觉得理所当然,老二媳妇觉得委屈。都是我的错,我的错啊!”
爷老泪纵横。
大伯“扑通”一声跪下了:“爹,你别说了……”
爹也跪下了:“爹,不怪你,是我没本事……”
娘站在那里,眼泪一串串往下掉。大伯母低着头,不敢看人。
“今天我把话说明白,”爷擦擦眼泪,“从今往后,你们兄弟俩,各过各的。谁有难处,能帮就帮,不能帮,也别埋怨。但有一点——别寒了兄弟的心!”
那晚,我们很晚才回家。月光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路上,娘突然说:“他爹,明天割完麦子,给爹娘送点白面去。他们年纪大了,该吃点细粮。”
爹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哎,好。”
十一、二十年转眼过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二十年过去了。
这二十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我考上了大学,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走的那天,全村人都来送,大伯一家也来了。大伯母塞给我二十块钱,说让我买点好吃的。
“婶,这钱我不能要。”我推辞。
“拿着!”大伯母硬塞进我兜里,“好好念书,给咱们老王家争光。”
娘在旁边看着,眼睛湿湿的。
大学毕业后,我在省城找了工作,安了家。爹娘不肯来城里住,说在村里住惯了。
大伯家的日子也渐渐好起来。建军和秀兰开了个小卖部,生意不错。建民学了木匠,在镇上干活,娶了媳妇,生了孩子。
爷是在我大学毕业那年走的,走得很安详。奶多活了五年,也走了。二老的后事,爹和大伯一起操办的,没红脸,没争吵。
娘和大伯母的关系,说不上多好,但也不像以前那样针尖对麦芒。逢年过节,两家会在一起吃饭。杀年猪的时候,大伯母还是会来,但不再挑挑拣拣,娘也会主动把好肉分一份给她。
有时候我想,时间真是最好的良药。再深的隔阂,在时间面前,都会慢慢变淡。
直到2000年春天,爹打来电话,声音焦急:“建国,你娘住院了,县医院,你快回来!”
十二、娘的病
我请了假,连夜赶回县医院。
娘躺在病床上,瘦了很多,脸色蜡黄。爹守在旁边,眼睛红肿。
“啥病?”我问。
“肝上的毛病。”爹声音沙哑,“医生说,得去省城大医院看。”
“那就去啊!”我说。
“你娘不肯。”爹叹气,“说花钱太多,治不好白花钱。”
我看着娘,心里像刀割一样。这些年,我在外工作,一年回不了几次家,总想着等挣够了钱,把爹娘接来享福。可现在,娘病了。
“娘,咱去省城看。”我握住娘的手,“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有。”
娘摇摇头,眼泪流下来:“建国,娘不想拖累你。你刚买了房,还有贷款……”
“房子可以再买,娘只有一个!”我的眼泪也下来了。
正说着,病房门开了,大伯和大伯母走了进来。
大伯母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他二婶,炖了点鸡汤,你趁热喝。”
娘有点意外:“大嫂,你们怎么来了?”
“看你说的,你病了,我们能不来?”大伯母打开保温桶,鸡汤的香味飘出来,“建军他爹听说你病了,一晚上没睡好。这不,一大早就让我炖汤。”
娘的眼睛又湿了。
大伯站在床边,搓着手:“他二婶,好好治,别怕花钱。我们那有点积蓄,不够的话,让建军建民凑。”
“大哥,不用……”爹想说什么。
“啥不用?”大伯打断他,“当年是我不对,占了你们那么多便宜。现在想想,真不是人干的事。他二婶,你就当给我个机会,让我赎罪,行不?”
娘哭出了声。
最后,娘同意去省城看病。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也不错。住院的钱,我出了一大半,大伯家出了一小半。大伯母每天来送饭,变着花样做,说医院食堂的饭没营养。
娘出院那天,大伯一家都来了。大伯母扶着娘,小心翼翼,像扶着什么宝贝。
“慢点慢点,台阶。”
“来,坐这儿歇会儿。”
娘看着大伯母,突然笑了:“大嫂,这些年,谢谢你。”
大伯母愣了一下,眼圈也红了:“谢啥,都是一家人。”
十三、羊腿的余温
娘完全康复,已经是秋天了。国庆节我回家,发现家里变了样——院子翻新了,屋里刷了白,还添了台电视机。
“你大伯和建军来弄的。”爹说,“忙活了半个多月。”
“钱呢?”我问。
“你大伯出的,死活不要。”爹摇头,“我说给你,让你还他,你猜他咋说?”
“咋说?”
“他说,当年那条羊腿,他记了二十年。现在,该他还了。”
我愣住:“羊腿?”
“嗯。”爹点头,“就那年初二,南山李大哥送来的那条。我后来才知道,你大伯当时也在场,看见那条羊腿,心里不是滋味。他说,一个外人都知道记着你爹的好,他这个当大哥的,却一直占弟弟便宜。从那时起,他就想改,可拉不下脸。”
我想起那年杀猪,想起两大盆肉,想起娘的眼泪,想起初二那条羊腿。
原来,一条羊腿,可以让人记恨,也可以让人醒悟。
“你娘住院这段时间,你大伯母天天来照顾。”爹继续说,“两人唠嗑,唠着唠着就哭了。你娘说,其实她早就不怨了,就是憋着一口气。你大伯母说,她也知道自己不对,可就是改不了占便宜的毛病。现在老了,想想,啥是自己的?啥是别人的?争来争去,都是一场空。”
正说着,娘和大伯母从外面进来,两人手里都拎着菜。
“建国回来了?”大伯母笑呵呵的,“正好,晚上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你最爱吃。”
“大娘,我帮你。”我接过菜。
“不用不用,你陪你爹说话。”大伯母挽起袖子,“今天看我的,我拌馅可是一绝。”
娘在旁边笑:“吹吧你就。”
看着两个老太太在灶房忙活,一个和面,一个拌馅,有说有笑,我突然觉得,这才是家该有的样子。
晚上吃饭的时候,大伯一家也来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热热闹闹坐了一大家子。建军建民都带着媳妇孩子,一屋子人。
吃饭时,大伯倒了杯酒,站起来:“今天趁着人齐,我说两句。”
大家都安静下来。
“第一杯,敬爹娘。”大伯把酒洒在地上,“爹娘在天有灵,看见咱们这样,该放心了。”
“第二杯,敬老二和弟妹。”大伯举起杯,“当年的事,是大哥不对。这杯酒,我赔罪。”
爹赶紧站起来:“大哥,说这干啥,都过去了。”
“得说。”大伯一饮而尽,“不说,我心里过不去。第三杯,敬咱们一大家子。往后,和和睦睦,谁有难处,大家一起帮。来,都端起来!”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杯。孩子们也学着大人的样子,举起饮料。
灯光下,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娘当年那句话的意思。
有人打了你一巴掌,不要急着打回去。你要让他知道,你不是小气人,也不是好欺负的。你要用你的方式,让他醒悟,让他惭愧,让他从心里尊重你。
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足够的善良和包容。
但最终,所有的委屈、不甘、怨恨,都会在时间里慢慢融化。就像冬天的冰,总会在春天到来时,化成水,渗进土里,滋养出新的生命。
而那条羊腿的余温,经过二十年,终于暖透了所有人的心。
十四、尾声
今年过年,我们又聚在一起。
大伯已经走了,去年春天,突发脑溢血,没受什么罪。走之前,他拉着爹的手说:“老二,下辈子,咱还做兄弟。但下辈子,我当弟弟,你当哥。”
爹哭成了泪人。
大伯母老了很多,但精神不错,跟娘住一个院,说是互相照应。其实是我们不放心她一个人,娘主动提出接她来住的。
杀年猪的时候,还是两家人一起。不过现在不自己杀了,请人来杀。肉分三份,一份给大伯母,一份我们家留着,一份给建军建民两家。
分肉的时候,娘总是把最好的部分给大伯母。大伯母推辞,娘就说:“大嫂,你牙口不好,吃嫩的。我们牙好,吃啥都行。”
今年我儿子也回来了,带着女朋友。女孩是城里人,第一次来农村,看啥都新鲜。杀猪的时候,吓得躲得老远,但又忍不住偷看。
大伯母拉着女孩的手:“丫头,别怕,咱们自己养的猪,干净。晚上给你炖排骨,大娘的手艺,保你爱吃。”
女孩红着脸点头。
晚上吃饭,两张桌子又拼在了一起。建军建民两家的孩子都大了,有的上大学,有的工作,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娘和大伯母坐在上首,看着满堂儿孙,笑得合不拢嘴。
“奶奶,”我儿子问,“听说咱们家有个传统,每年杀猪都要分肉?”
娘点点头:“是啊,分了几十年了。”
“为啥呀?”
娘和大伯母对视一眼,笑了。
“因为啊,”娘说,“肉分了,心就齐了。”
窗外的雪静静地下着,屋里热气腾腾。羊肉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猪肉白菜饺子白白胖胖,一桌子菜,一屋子人。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天,娘坐在炕沿上哭,爹在院子里抽烟,我躲在被窝里不敢出声。
想起那个初二早上,两个陌生人扛着羊腿敲开我家的门。
想起娘说:“切一半,给爹娘送去。要带肉多的那一半。”
原来,有些道理,娘早就懂了。只是那时候我还小,不懂。
现在懂了,也不晚。
羊肉在锅里翻滚,香气弥漫。我夹起一块,放进娘碗里。
“娘,吃肉。”
娘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绽放的花。
“哎,你也吃。”
屋外,鞭炮声响起来了。噼里啪啦,炸碎了夜空,炸出了一地红纸屑,炸出了浓浓的年味。
新的一年,又要开始了。
续章:岁月的回响 一、2005年的春天
大伯走后的第一个清明,雨下得细细密密的。
我们一大家子去上坟。爹捧着大伯的骨灰盒,手一直在抖。建兵——建军的儿子,现在该叫大名王立军了——撑着黑伞,小心地给爷爷遮着雨。这孩子去年考上了公务员,在镇上工作,是王家第三代里最有出息的一个。
娘和大伯母互相搀扶着,两个老太太都是一身素衣,头发白了大半。大伯母的眼睛肿得像桃子,从大伯走后就一直没消下去。
“慢点,大嫂,这儿滑。”娘提醒道。
“哎,哎。”大伯母应着,脚下却一个趔趄。幸好建军在旁边扶住了。
坟地在村后山上,要走一段土路。雨后的山路泥泞不堪,深一脚浅一脚的。好不容易到了地方,爹把骨灰盒小心地放进挖好的墓穴里。
“大哥,到家了。”爹的声音哽咽着。
建兵开始填土,一锹一锹的黄土落下,渐渐盖住了那个小小的盒子。大伯母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扑在坟上不肯起来。建军和建民赶紧去拉,可怎么也拉不动。
“让我再陪陪你爸一会儿……”大伯母哭喊着,“让他一个人在这儿,冷啊……”
娘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拍着大伯母的背:“大嫂,大哥不冷。你看,爹娘的坟在旁边,他们一家人团圆了。咱不哭了,让大哥安心走。”
劝了半天,大伯母才勉强站起来。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眼神都是直的。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得地上的水洼亮晶晶的。可每个人的心里,都还下着雨。
二、同住一个屋檐下
大伯的百日过后,娘正式把大伯母接来家里住。
其实在这之前,大伯母已经在我们家住了三个月。自从大伯住院,她就没回过自己家。现在大伯走了,建军和建民都想接母亲去自己家,可大伯母谁家都不去。
“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老二家。”她说得很坚决。
建军私底下找过我爹:“二叔,这……这不合适吧?哪能老麻烦你们?”
爹摆摆手:“有啥不合适的?你妈就是我妈。她愿意住,就住着。”
话是这么说,可两个老太太真住到一个屋檐下,日子还真没那么简单。
首先是生活习惯。娘习惯早起,天不亮就起床,扫地、做饭,忙个不停。大伯母喜欢睡懒觉,总要睡到日上三竿。早饭热了一遍又一遍,娘嘴上不说,心里难免有些不舒坦。
“妈,你叫大娘起来吃呗。”我说。
娘摇摇头:“让你大娘多睡会儿。她心里苦,睡觉能忘一会儿。”
其次是口味。娘做饭清淡,少油少盐。大伯母口味重,爱吃咸的辣的。每次吃饭,大伯母都要往菜里加酱油,娘看着,欲言又止。
有一天,我听见娘在灶房小声跟爹嘀咕:“盐吃多了不好,高血压。大嫂那血压本来就高……”
爹叹气:“你就由着她吧。这阵子,她心里不痛快。”
最麻烦的是,大伯母总爱提从前的事。
“他二婶,你还记得不?那年杀猪,我端走两大盆肉,你气得一晚上没睡。”大伯母坐在炕沿上,一边纳鞋底一边说。
娘正择菜,手顿了顿:“陈年旧事了,提它干啥。”
“我就要提。”大伯母固执地说,“那时候我糊涂啊,总觉得多拿点是占便宜。现在想想,占那点便宜有啥用?伤了姐妹的心,亏了大德。”
娘不说话,继续择菜。
“还有建军结婚那事儿。”大伯母继续说,“二百块钱,你们拿不出来,我还逼你们。我真是个混账东西……”
“大嫂!”娘打断她,“都过去了。再说,你不是也帮我们了?我住院那会儿,你天天送饭,我都记着呢。”
“那不算啥。”大伯母摇头,“比起我亏欠你们的,那点算啥?”
这样的对话几乎每天都有。大伯母像祥林嫂一样,反复念叨着从前的错处。娘开始还劝,后来就不劝了,只是安静地听着。
有一天晚上,我起夜,听见娘在屋里跟爹说话。
“他爹,大嫂这样下去不行。”娘的声音很低,“老想着从前的事儿,身子要垮的。”
“那咋办?”爹问。
“得给她找点事做。”娘说,“人一闲着,就容易胡思乱想。”
三、小菜园
娘想出的办法,是在院子里开个小菜园。
我们家的院子挺大,除了东边种了几棵果树,西边是一片空地,长满了杂草。娘说,把地翻一翻,种点菜,既能吃,又能让大伯母有点事做。
第二天一早,娘就去镇上买了锄头、铁锹、菜籽。回来的时候,大伯母刚起床。
“大嫂,快来。”娘招呼道,“咱俩把这块地开出来,种菜。”
大伯母揉着眼睛:“种菜?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哪能干动?”
“干不动就慢慢干。”娘把一把锄头递给她,“活动活动,对身体好。”
于是,两个老太太开始开荒。娘在前面锄草,大伯母在后面捡草根。干一会儿,歇一会儿。娘不时递过去水:“大嫂,喝口水。”
干了三天,地开出来了。整整齐齐的几垄,土块敲得细细的。娘在每垄地头插上小木牌,用粉笔写上字:这一垄种黄瓜,这一垄种西红柿,这一垄种豆角……
大伯母不识字,问:“这写的啥?”
娘就一个字一个字教她:“黄——瓜。西——红——柿。豆——角。”
“我这么大岁数了,还能学会认字?”大伯母笑了。这是大伯走之后,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能,咋不能?”娘说,“我教你。”
菜籽撒下去了,每天都要浇水。早晨浇一次,傍晚浇一次。两个老太太一人一个水瓢,从井里打水,一瓢一瓢地浇。浇完水,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地头,看着刚冒出来的嫩芽。
“出来了出来了!”大伯母像孩子一样兴奋,“他二婶,你看,豆角出来了!”
娘凑过去看:“还真是。再过半个月,就能搭架子了。”
小菜园成了两个老太太的精神寄托。她们的大部分时间都耗在园子里,除草、浇水、捉虫。大伯母的话渐渐多了,说的不再是从前的事,而是菜的长势。
“他二婶,这黄瓜叶子上有黄点,是不是病了?”
“我看看……没事,是虫子咬的。撒点草木灰就好了。”
有时候,她们也会拌嘴。
“这豆角得搭架子了,再不搭就爬地上了。”娘说。
“急啥,再长两天。”大伯母说。
“再长就晚了。你听我的,我种菜有经验。”
“你有经验,我也有。我在娘家就种菜。”
争来争去,最后还是按娘说的办了。大伯母一边嘟囔“就你能”,一边帮着搭架子。
菜园子绿起来的时候,大伯母的气色也好了很多。脸上有了红润,眼睛里有了光。最重要的是,她不再没完没了地说从前的事了。
四、建军的烦恼
六月里,黄瓜西红柿都下来了,豆角也爬满了架。小菜园丰收,两个老太太很有成就感,每天都摘一篮子菜,自家吃不完,就送给邻居。
就在这时,建军来了,脸色不太好。
“妈,二叔二婶,我有点事。”建军搓着手,欲言又止。
“啥事?坐下说。”爹让建军坐。
建军不坐,在屋里转了两圈,才开口:“是秀兰……她要跟我离婚。”
“啥?”大伯母手里的菜篮子“啪”地掉在地上。
原来,建军和秀兰的小卖部生意越来越差。现在镇上有两家大超市,东西全,价格还便宜,小卖部根本竞争不过。生意不好,两口子就经常吵架。吵急了,秀兰就说要离婚。
“她说跟着我没出息,过不了好日子。”建军抱着头,“我也想有出息啊,可我就会种地、看店,别的啥也不会。建兵在镇上上班,一个月两千多,我呢?一个月挣不了一千,还要交房租……”
“离就离!”大伯母突然站起来,“那种嫌贫爱富的女人,不要也罢!”
娘拉了拉大伯母的袖子,让她坐下,然后问建军:“秀兰真铁了心要离?”
建军摇头:“我也不知道。她回娘家半个月了,我去接,她不见我。”
爹抽着烟,不说话。娘想了想,说:“明天,我去找秀兰谈谈。”
第二天,娘真的去了。提着一篮子刚摘的菜,坐建军的摩托车去了秀兰娘家。
秀兰娘家在邻村,三间大瓦房,院子里停着辆拖拉机,看起来日子过得不错。秀兰正在院里洗衣服,看见娘来了,愣了一下。
“二婶,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娘把菜篮子放下,“自家种的,没打药,新鲜。”
秀兰擦擦手,给娘搬凳子:“二婶坐。建军呢?”
“没让他来。”娘坐下,看着秀兰,“秀兰啊,二婶今天来,不是给建军说情的。你们两口子的事,你们自己拿主意。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秀兰低下头,继续洗衣服。
“我知道,建军没大本事。”娘慢慢说,“人老实,不会说话,挣不了大钱。可他对你,是真心实意的。你记不记得,你生建兵那会儿,难产,建军在医院走廊跪了一夜,求菩萨保佑你平安?”
秀兰的手停住了。
“还有,你妈那年住院,建军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了,还借了外债。他说,钱能再挣,妈只有一个。”娘继续说,“这些事,建军不让我说,他说这是应该的。可我觉得,该让你知道。”
秀兰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洗衣盆里。
“现在日子是难。”娘握住秀兰的手,“可再难,能有我们那会儿难?我嫁给你二叔那阵,家里就三间土房,下雨就漏。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肉。可我们熬过来了。为啥?因为心在一起。心在一起,多难的日子都能熬过去。”
秀兰哭出声来。
“秀兰,二婶不是劝你别离。”娘拍拍她的手,“离不离,你自己决定。二婶就想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图大富大贵?大部分人没那个命。图的就是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踏踏实实过日子。建军是没啥大本事,可他实在,对你好,对孩子好。这样的男人,不多。”
那天,娘在秀兰娘家坐了一下午。回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咋样?”建军急急地问。
娘摇摇头:“不知道。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看秀兰自己。”
三天后,秀兰自己回来了,没提离婚的事。但从那以后,她变得沉默了很多,对建军也淡淡的。
建军找娘诉苦:“二婶,秀兰人是回来了,可心没回来。整天不说话,跟我像陌生人。”
娘叹气:“伤透的心,得慢慢暖。你对她好,她感受得到。时间长就好了。”
可建军等不及。他做了一个决定——出去打工。
五、南下
建军要去南方,说那边工资高,一个月能挣三四千。他要把小卖部关了,跟村里几个年轻人一起去深圳。
大伯母第一个反对:“不行!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出了事咋办?”
“妈,我都四十多了,能出啥事?”建军说,“我就是想多挣点钱,让秀兰和建兵过上好日子。”
“在家里就不能过日子了?”大伯母急得直拍大腿,“咱们有地,饿不死!”
“光饿不死不行。”建军难得地固执,“建兵要结婚,要买房,哪样不要钱?靠种地,种一辈子也攒不够。”
娘和爹对看一眼,都没说话。他们理解建军,也理解大伯母。做父母的,哪个愿意让孩子远走他乡?
最后,建军还是走了。走的那天,秀兰来送了,但还是一句话不说,只是把收拾好的行李递给建军。建军想跟她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车开走的时候,秀兰突然追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原地,一直看着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大伯母哭了一整天,饭也不吃。娘陪着,劝着:“大嫂,别哭了。建军是去挣钱,是好事。等他挣了钱回来,你们家的日子就好过了。”
“我不要他挣钱,我就要他在我眼前。”大伯母哭着说,“我都这个岁数了,还能活几年?他就不能陪陪我?”
娘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大伯母的背。
建军走后,大伯母又蔫了。小菜园也不怎么去了,整天坐在屋里发呆。娘想尽办法逗她开心,今天包饺子,明天炖肉,可大伯母就是提不起精神。
直到有一天,建兵从镇上回来,带回来一部旧手机。
“奶奶,这是我爸用过的,他买新的了,这个给你。”建兵教大伯母怎么用,“按这个键,就能给我爸打电话。你看,这是我爸的号码,存好了。”
大伯母拿着那个小小的机器,像捧着什么宝贝:“这就能听见建军说话?”
“能,还能看见人呢。”建兵说,“等我下个月发工资,给你买个智能手机,能视频,能看见人。”
“还能看见人?”大伯母眼睛亮了。
那天晚上,大伯母给建军打了第一个电话。虽然只是说了几句话——“到了没?”“吃了没?”“注意身体”——但放下电话后,大伯母的精神明显好了。
“建军说,他在一个工厂干活,管吃管住,一个月四千。”大伯母对娘说,脸上有了笑意,“他说干得好,还能涨工资。”
“你看,我说啥来着?”娘也笑,“建军有出息。”
从那以后,大伯母的生活有了新内容——等电话。每天吃完晚饭,她就坐在电话旁边,等建军打电话来。有时候建军忙,忘了打,她就坐立不安,一遍遍看时间。
娘劝她:“大嫂,建军忙,你别老等着。他空下来自然会打。”
“我知道,我知道。”大伯母嘴上这么说,可眼睛还是盯着电话。
一个月后,建军寄回来第一笔钱——两千块。大伯母拿着汇款单,手直抖:“这么多?他一个月才挣四千,给我寄两千,他自己够花不?”
“够了够了。”建兵说,“我爸说了,他在厂里吃住不花钱,花不了多少。”
大伯母把钱取出来,拿出一千给秀兰:“这是建军挣的,你收着。”
秀兰不要:“妈,你留着花。”
“我有钱,要这么多钱干啥?”大伯母硬塞给秀兰,“你拿着,给建兵攒着娶媳妇。”
秀兰收下了钱,眼睛红红的。
那天晚上,秀兰来了我们家,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二婶,谢谢你。”秀兰对娘说,“要不是你,我们这个家就散了。”
娘拉着秀兰坐下:“说啥谢不谢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建军走之前,跟我说了。”秀兰低着头,“他说,他要挣钱,让我过上好日子。他还说,等他挣了钱回来,带我去北京,看天安门。”
“那就好,那就好。”娘连连点头。
“二婶,我以前不懂事。”秀兰的眼泪掉下来,“总觉得嫁给他委屈了。现在想想,有啥委屈的?他对我好,对建兵好,对这个家好。这就够了。”
娘拍拍她的手:“想通了就好。日子还长着呢,好好过。”
六、智能手机
建军走后第三个月,建兵真的给大伯母买了个智能手机。
智能手机比那个旧手机大,屏幕亮晶晶的。建兵耐心地教:怎么开机,怎么解锁,怎么找到微信,怎么点开视频通话。
大伯母学得很认真,拿个小本子记步骤:第一步,按右边这个键。第二步,划一下。第三步,点这个绿色的东西……
学了三天,终于学会了。第一次跟建军视频,大伯母激动得手直抖。屏幕里出现建军的大脸,他好像在宿舍,背景是上下铺。
“妈!”建军在屏幕那头喊。
“哎!哎!”大伯母连连答应,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建军,你瘦了!”
“没瘦,还胖了两斤呢。”建军笑,“妈,你身体好吗?”
“好,好得很。你二婶天天给我做好吃的,你看我脸都圆了。”
娘凑过来,对着屏幕挥手:“建军,在外头注意身体啊。”
“知道啦,二婶。”
视频了二十分钟,挂断后,大伯母还抱着手机不撒手,一遍遍看建军发来的照片——在工厂门口拍的,在宿舍拍的,在食堂吃饭拍的。
“你看,这是他们食堂,菜可好了,有肉有菜。”大伯母指着照片给娘看。
“真好,真好。”娘附和着。
有了智能手机,大伯母的生活又有了色彩。她学会了刷抖音,看那些搞笑视频,笑得前仰后合。学会了在微信上跟人聊天——虽然联系人只有建军、建兵和我。
她还建了个家庭群,把我们都拉进去。群名是她起的,叫“一家人”。每天在群里发早安、发晚安,发她做的饭,发菜园里的菜。
“大嫂越来越时髦了。”娘笑着对爹说。
爹也笑:“好事,省得她老胡思乱想。”
可智能手机也带来新问题。大伯母刷抖音上瘾,经常刷到半夜。早上起不来,早饭又热了一遍又一遍。娘说她,她就说:“再看一会儿,就一会儿。”
直到有一天,大伯母说眼睛疼,看东西模糊。娘赶紧带她去镇医院看,医生说,用眼过度,青光眼前期,要少看手机。
“听见没?医生说了,要少看手机。”娘趁机说。
大伯母蔫了:“知道了,以后少看。”
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过了两天,她又偷偷看。娘发现了,直接把手机没收了。
“大嫂,你要是再这样,我就把手机给建兵,让他拿回去。”娘板着脸。
“别别别,我改,我改还不行吗?”大伯母赶紧保证。
于是娘规定,每天只能看一小时手机,上午半小时,下午半小时。到点就收。大伯母像小学生一样,乖乖遵守。
有一天,大伯母刷到一个视频,是一个老太太在讲怎么腌咸菜。她看了好几遍,然后对娘说:“他二婶,咱们也腌咸菜吧。我看这个方子好,腌出来的咸菜脆生生。”
“行啊。”娘说,“正好园子里的芥菜下来了,正多着呢。”
两个老太太又开始忙活——洗芥菜,晾干,撒盐,装坛。忙了整整一天,腌了三大坛。
“等腌好了,给建军寄一坛去。”大伯母说,“他就爱吃我腌的咸菜。”
“好,多寄点,让建军也分给工友尝尝。”娘说。
七、秀兰的改变
建军不在家,秀兰一个人撑着小卖部。生意还是不好,但秀兰想了个办法——除了卖货,还代收快递。
我们村离镇上有五六里路,村里人取快递要去镇上,很不方便。秀兰跟快递公司谈,把村里的快递都放到她的小卖部,她收一块钱代收费。虽然一块钱不多,但积少成多,一个月也能多挣几百。
她还进了些新鲜货——网红零食、年轻人喜欢的饮料。虽然卖得慢,但总有人买。
娘有时候去小卖部买东西,看见秀兰忙里忙外,就说:“秀兰,歇会儿吧,别累着。”
“不累,二婶。”秀兰擦擦汗,“建军在外头拼命,我在家也不能闲着。多挣点是点。”
秀兰真的变了。以前那个娇气的、干点活就叫累的秀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能干、肯吃苦的秀兰。她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除了吃饭,几乎都在店里。
有一天晚上,秀兰关门的时候,发现门口蹲着个人,是村里的孤寡老人王奶奶。
“王奶奶,你咋在这儿?”秀兰问。
王奶奶拄着拐杖站起来:“秀兰啊,我……我想买包盐,可我来晚了,你关门了。”
秀兰赶紧打开门:“没事没事,进来吧。你要啥盐?”
“就最便宜的那种。”王奶奶从怀里掏出个手绢,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毛票。
秀兰拿了两包盐,没收钱:“王奶奶,这两包盐你拿着,不要钱。”
“那哪行?”王奶奶非要给钱。
“真不要。”秀兰把盐塞到王奶奶手里,“你一个人,不容易。以后缺啥,就来找我。我要是不在,你就敲门。”
王奶奶千恩万谢地走了。
从那以后,秀兰的小卖部有了新规矩——七十岁以上的老人买东西,打八折。孤寡老人,免费。
村里人都说,秀兰这闺女,心善。
秀兰听了,只是笑笑。她没跟人说,这是跟娘学的。娘就经常帮助村里的老人,这家送点菜,那家送点馒头。娘说,谁都有老的时候,能帮一把是一把。
建军在视频里知道了秀兰的改变,很高兴:“秀兰,你真好。”
秀兰脸红了:“好啥呀,就是做点该做的事。”
“等过年我回去,给你带礼物。”建军说。
“我不要礼物,你平安回来就行。”秀兰说。
挂了视频,秀兰对着手机发呆。建兵看见了,问:“妈,你想我爸了?”
秀兰点点头:“想。你爸在外头,不知道吃得好不,睡得好不。”
“我爸说了,他在那儿挺好。”建兵说,“妈,等我攒够钱,在镇上买套房,把你和我爸都接去住。”
“那得多少钱啊。”秀兰摇头。
“慢慢攒,总会攒够的。”建兵很有信心。
八、菜园风波
夏天最热的时候,菜园里闹了虫灾。好好的菜叶子上,爬满了绿色的虫子,啃得叶子全是窟窿。
大伯母急得团团转:“这可咋办?打药吧?”
“不能打药。”娘说,“打了药,菜就不能吃了。咱们用土办法。”
什么土办法?用手捉。两个老太太戴着草帽,顶着大太阳,在菜园里捉虫子。虫子小,不好捉,有时候一上午只能捉一小碗。
我看着心疼:“娘,打点低毒的药,没事的。”
“不行。”娘很坚决,“你大伯母血压高,不能吃有药的菜。我也不能吃。咱们自己种的菜,就得干干净净的。”
于是继续捉。捉了三天,虫子不见少,反而更多了。有些菜已经被啃得只剩杆了。
大伯母看着心疼,又着急,一生气,没跟娘商量,自己去镇上买了瓶农药,偷偷喷了。
第二天,娘发现菜叶子上的虫子都死了,但菜叶子也蔫了,还有一股刺鼻的农药味。
“大嫂,你打药了?”娘问。
大伯母有点心虚,但嘴硬:“打了。不打药,菜就没了。”
“可打了药,菜还能吃吗?”娘拿起一片叶子闻了闻,皱起眉头。
“洗洗就能吃。”大伯母说,“现在谁家种菜不打药?”
“咱们家就不打!”娘的声音提高了,“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能打药,不能打药!你为啥不听?”
“我这不是为你好吗?”大伯母也来气了,“天天捉虫子,你不累我还累呢!打了药,省事,菜也能保住,有啥不好?”
“好啥好?”娘把菜叶子扔在地上,“这菜有毒,不能吃了!咱们辛辛苦苦种了三个月,白种了!”
“怎么就白种了?”大伯母也急了,“洗洗就能吃,怎么就白种了?”
“要吃你吃,我不吃!”娘转身就走。
这是两个老太太第一次吵架,吵得还挺凶。大伯母觉得委屈,自己明明是好心,娘却不领情。娘觉得生气,说了多少遍不能打药,大伯母就是不听。
那天中午,两个老太太没在一起吃饭。娘在自己屋里吃,大伯母在她屋里吃。谁也没理谁。
爹悄悄问我:“咋办?”
我耸耸肩:“让她们自己解决吧。老小孩老小孩,越老越像小孩。”
冷战持续了三天。这三天,两个老太太各忙各的,见面也不说话。菜园里的菜,谁也不去管了。
第四天早上,娘起床,发现大伯母不在屋里。到院里一看,大伯母正在菜园里拔菜——把打了药的菜全拔了,扔在一边。
“大嫂,你干啥?”娘跑过去。
“拔了,重种。”大伯母头也不抬,“你不是说有药不能吃吗?那就别吃了,扔了,种新的。”
“这么多菜,说拔就拔了?”娘看着被拔掉的菜,心疼得直抽气。
“不拔咋办?你不吃,我也不吃,留着烂地里?”大伯母说,“拔了,种新的,这次不打药了,行不?”
娘看着大伯母,大伯母也看着娘。两个老太太对视了几秒钟,突然都笑了。
“你呀,就是个犟脾气。”娘说。
“你才犟呢。”大伯母说,“我说洗洗能吃,你非不让。”
“行了行了,拔都拔了,说这些干啥。”娘蹲下身,帮着拔菜,“赶紧拔,拔完了翻地,还能赶在入秋前种一茬白菜。”
“哎。”大伯母应着,手下更快了。
和好了。不但和好了,关系好像还更近了一步。以前是客气,现在是真的像亲姐妹了——会吵架,但吵完架,还会和好。
爹悄悄跟我说:“看见没?这就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九、建军的电话
八月底的一天晚上,建军的电话来得特别晚。已经十点多了,大伯母都准备睡了,电话才响。
“妈……”建军的声音有点哑。
“建军,咋这么晚打电话?刚下班?”大伯母问。
“嗯,刚下班。”建军顿了顿,“妈,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啥事?你说。”大伯母坐直了身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建军说:“我受伤了。”
“啥?”大伯母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伤哪儿了?重不重?”
“不重,不重,就是手受了点伤。”建军赶紧说,“在厂里干活,机器出了点问题,手被划了一下。已经缝针了,过几天就好。”
“缝针了还说不重?”大伯母急了,“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伤得怎么样?给妈看看。”
建军开了视频。屏幕上,他的左手缠着厚厚的纱布,吊在脖子上。
“你看,真不重,就划了个口子。”建军故作轻松,“医生说,半个月就能拆线。”
“还说不重,都包成粽子了!”大伯母的眼泪又下来了,“疼不疼?吃饭咋办?谁照顾你?”
“不疼,厂里领导对我可好了,给我安排轻活,还让食堂给我炖汤。”建军说,“妈,你别担心,真没事。”
怎么能不担心?挂了电话,大伯母一晚上没睡。第二天一早,她就对娘说:“他二婶,我要去深圳。”
“啥?”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要去深圳,看建军。”大伯母很坚决,“他手伤了,没人照顾不行。我得去照顾他。”
“可是大嫂,那么远,你一个人怎么去?”娘急了。
“我怎么不能去?”大伯母说,“建军能去,我就能去。他给我发了地址,我坐火车去。”
“不行不行,太远了,不安全。”爹也反对。
“我就要去!”大伯母的犟脾气上来了,“那是我儿子,他受伤了,我能不去吗?”
谁也劝不住。最后,建兵说:“奶奶,你要去也行,我请假陪你去。”
“你不上班了?”大伯母问。
“请假,几天的事。”建兵说。
最后决定,建兵请假,陪大伯母去深圳。娘和爹虽然担心,但也知道拦不住,只能帮着收拾行李。
“大嫂,到了那边,给我打电话。”娘一边往包里装东西一边嘱咐,“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建军要是不方便,你就给他做饭,洗衣……”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八百遍了。”大伯母嘴上这么说,眼圈却红了,“他二婶,我这一去,不知道啥时候回来。你……你照顾好自己。”
“放心,我没事。”娘拍拍大伯母的手,“你到了那边,也照顾好自己。有啥事,打电话。”
十、深圳之行
建兵陪着大伯母,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终于到了深圳。
建军在火车站接他们,左手还吊着。看见母亲,建军眼圈红了:“妈,你怎么真来了?这么远,多累啊。”
“我不来,谁照顾你?”大伯母上下打量儿子,“瘦了,黑了。手怎么样?还疼不疼?”
“不疼了,快好了。”建军说。
建兵在深圳待了三天,帮他们安顿好,就回去了。大伯母留了下来,在城中村租了个小单间,照顾建军。
这是大伯母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来大城市。一切都那么新鲜,又那么陌生。她不会说普通话,听不懂广东话,出门就迷路。但她不怕,因为她有儿子。
建军的伤确实不重,拆了线就好了。但大伯母不放心,非要他再养几天。于是建军请了假,陪母亲在深圳转转。
他们去了世界之窗,看了小号的埃菲尔铁塔。去了海边,大伯母第一次看见大海,激动得像孩子。建军用手机给她拍照,她摆出各种姿势,笑得很开心。
“妈,你看,这就是深圳,我工作的地方。”建军指着高楼大厦说。
“真好,真大。”大伯母感叹,“我儿子在这么大的城市工作,真有出息。”
“妈,等我挣够了钱,在深圳买房,把你接来住。”建军说。
“我可不住。”大伯母摇头,“这儿太大了,我住不惯。我还是喜欢咱们村,有山有水,有菜园子。”
“那你还要来照顾我?”
“那不一样。你受伤了,我才来。等你好了,我就回去。”大伯母说,“你二婶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二婶有建国叔照顾呢。”建军说。
“那也不一样。”大伯母看着远处的高楼,“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哪儿好,也不如家好。”
在深圳待了半个月,建军的伤全好了。大伯母决定回家。
“真不多住几天?”建军不舍得。
“不住了,该回去了。”大伯母说,“你好好工作,注意身体。别老吃外卖,自己做点饭,干净。”
“知道了,妈。”
建军送母亲去火车站。进站前,大伯母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布包:“这是你二婶让我带的,咸菜。你二婶腌的,可好吃了。”
“二婶腌的?”建军接过布包,沉甸甸的。
“嗯。她说你爱吃咸菜,特意让我带的。”大伯母说,“你二婶……对你真好。”
建军的眼泪一下子出来了:“妈,我知道了。你们在家,好好的。”
“哎,好好的。”大伯母也抹眼泪。
火车开了,大伯母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高楼大厦,突然很想家,很想那个小山村,很想那个小院子,很想那个小菜园,很想那个总跟她拌嘴但对她很好的妯娌。
她拿出手机,给娘发微信:“他二婶,我上车了,后天到家。咱们的白菜,该种了吧?”
很快,娘回话了:“等你回来种。路上小心。”
看着这几个字,大伯母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十一、归来
大伯母回来的那天,娘一大早就在村口等。从早上等到中午,终于等到那辆熟悉的中巴车。
车门打开,大伯母拎着大包小包下来。娘赶紧迎上去:“大嫂,你可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大伯母笑着,眼圈却是红的。
两个老太太互相打量着,好像分开了很久很久。
“瘦了。”娘说。
“你才瘦了。”大伯母说。
她们一起往回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深圳咋样?”娘问。
“大,真大。楼那么高,路那么宽。”大伯母说,“可我还是觉得咱们村好。深圳没有菜园子,没有井,没有鸡叫。”
“那你还去?”娘笑。
“我不去,谁照顾建军?”大伯母也笑。
回到家,大伯母从包里往外掏东西:给娘的丝巾,给爹的帽子,给我的皮带,给建兵的衬衫……都是小东西,不值什么钱,但都是心意。
“还给我带东西干啥,乱花钱。”娘嘴里这么说,却把丝巾围在脖子上,照镜子,“好看不?”
“好看,你戴着年轻十岁。”大伯母说。
“净瞎说。”娘笑,眼圈却红了。
晚上,两个老太太挤在一个被窝里,说悄悄话。大伯母讲深圳的高楼,讲大海,讲建军租的小房子。娘讲村里的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生孩子了,菜园子里的菜被谁家的鸡啄了……
说到最后,大伯母突然说:“他二婶,谢谢你。”
“谢我啥?”
“谢你这些年,对我这么好。”大伯母的声音有点哽咽,“我年轻时不懂事,做了那么多错事,你不记恨我,还对我这么好。我……我对不起你。”
“说啥呢。”娘拍拍大伯母的手,“都过去了。现在咱们不是好好的?”
“嗯,好好的。”大伯母说,“以后,咱们一直好好的。”
“一直好好的。”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老太太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银。
十二、新的开始
大伯母回来后,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大伯母不再睡懒觉了,每天跟娘一起起床,一起做饭,一起收拾菜园。两个人的默契越来越好,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秀兰的小卖部生意有了起色。她不仅代收快递,还搞起了社区团购——今天这家要买肉,明天那家要买水果,她统一去镇上进货,收点跑腿费。虽然辛苦,但一个月能多挣一千多。
建兵在镇上工作努力,领导很器重他,说要提拔他当副科长。他相亲谈了个对象,是镇小学的老师,文文静静的,挺好的姑娘。
建军在深圳站稳了脚跟,从普通工人升到了小组长,工资涨到了五千。他每个月给家里寄三千,自己留两千。他说,再干两年,攒够钱就回来,在镇上开个小店,不走了。
日子一天天过,平静,踏实。
秋天来了,菜园里的白菜长得很好,一棵棵又大又结实。两个老太太忙着收白菜,腌酸菜。今年要腌十缸,自家吃,也送人。
腌酸菜是个大工程,要先把白菜洗干净,晾干,然后一层白菜一层盐,码在大缸里,最后压上大石头。两个老太太忙了整整三天,才把十口大缸装满。
“今年这酸菜,肯定好吃。”大伯母擦擦汗。
“那当然,咱们的菜,没打药,绿色。”娘说。
正说着,秀兰来了,拎着一大块猪肉:“妈,二婶,晚上包饺子吧,我剁馅。”
“行啊。”娘说,“正好酸菜能吃了,挖一棵,包酸菜馅的。”
“我去挖。”大伯母拿着刀去菜园。
晚上,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包饺子。娘和面,秀兰剁馅,大伯母擀皮,我、爹、建兵包。其乐融融,热气腾腾。
饺子煮好了,白胖胖的,在锅里翻滚。娘捞出一个尝了尝:“咸淡正好,出锅!”
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饺子。酸菜馅的饺子,酸香可口,一点都不腻。
“好吃!”建兵竖起大拇指。
“好吃就多吃点。”大伯母笑着,给每个人夹饺子。
吃着吃着,秀兰突然说:“妈,二婶,有件事……我想跟你们商量。”
“啥事?你说。”娘说。
“我想把隔壁的房子租下来,扩大店面。”秀兰说,“现在快递越来越多,小卖部地方太小,放不下。我想扩大一下,再进点新货。你们看行不?”
“好事啊!”娘说,“需要钱不?我们这儿有点。”
“不用不用,我有钱。”秀兰说,“建军每个月寄钱,我都攒着呢。加上我自己挣的,够了。”
“那就干。”大伯母说,“我支持你。需要人手不?我去给你帮忙。”
“那倒不用,我一个人忙得过来。”秀兰说,“就是……就是得重新装修,可能要忙一阵。”
“忙就忙,年轻人,怕啥忙。”爹说。
事情就这么定了。秀兰租下了隔壁的房子,打通了墙,店面扩大了一倍。她重新装修,换了新货架,进了新货。开张那天,放了鞭炮,很热闹。
娘和大伯母去捧场,买了一大堆东西。秀兰不要钱,娘非要给:“开店做生意,哪有不要钱的道理?收着!”
秀兰只好收下,但偷偷往袋子里多塞了两包糖。
新店开张后,生意果然更好了。秀兰又请了个帮手,是村里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叫小芳。两个人一起忙,轻松了不少。
有一天,秀兰算账,发现这个月的利润有五千多。她高兴地给建军打电话:“建军,咱们这个月挣了五千!”
“真的?太好了!”建军在电话那头也很高兴,“秀兰,你真能干。”
“你也能干。”秀兰说,“建军,你啥时候回来?”
“再干一年。”建军说,“再干一年,攒够钱就回来。咱们在镇上买套房,开个店,好好过日子。”
“嗯,我等你。”秀兰说。
挂了电话,秀兰看着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看着窗外熟悉的村庄,心里特别踏实。她知道,好日子,真的要来了。
十三、建兵的婚礼
建兵要结婚了,日子定在国庆节。
这是王家的大喜事,全家人都忙活起来。大伯母和娘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定酒店,发请帖,买喜糖,布置新房……两个老太太仿佛有使不完的劲。
“大嫂,你看这被面,大红的,多喜庆。”娘拿着一床大红的缎子被面。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花了。”大伯母说,“现在年轻人不喜欢这么花的,喜欢素一点的。”
“结婚就得红红火火,素了不好看。”娘坚持。
“那问问秀兰,秀兰是年轻人,懂。”大伯母说。
秀兰看了,也说太花了:“二婶,现在不兴这个了。买那种淡粉色的,绣着鸳鸯的,好看。”
“鸳鸯好,鸳鸯好。”娘从善如流,“就买绣鸳鸯的。”
建兵的对象叫李梅,是镇小学的语文老师,文静秀气,说话轻声细语的。第一次来家里,有点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娘拉着她的手:“梅子,别紧张,就当自己家。”
大伯母端来水果:“梅子,吃水果。建兵这小子,有福气,找到你这么好的姑娘。”
李梅红着脸:“奶奶,大娘,你们别这么说。”
“该说,该说。”娘笑,“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常来啊。”
婚礼那天,热闹非凡。村里的人都来了,镇上的同事朋友也来了。建兵穿着西装,精神抖擞。李梅穿着婚纱,美丽动人。两个人站在一起,真是一对璧人。
拜堂的时候,建兵和李梅给爹娘磕头,给大伯母磕头。大伯母的眼泪又下来了,不过是高兴的泪。
“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娘和大伯母赶紧扶。
敬酒的时候,建兵带着李梅,一桌一桌敬。敬到我们这桌,建兵举起酒杯:“爷爷奶奶,爸,妈,二叔二婶,谢谢你们。没有你们,就没有我的今天。这杯酒,我敬你们。”
说完,一饮而尽。
李梅也举起杯:“爷爷奶奶,叔叔婶婶,谢谢你们。以后,我会和建兵好好过日子,好好孝顺你们。”
娘的眼圈红了,大伯母的眼泪又下来了。爹和建军,两个大男人,也红了眼眶。
婚礼结束后,建兵和李梅去度蜜月,去北京。这是建兵答应李梅的,结婚一定要去北京,看天安门,看长城。
他们走后,家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娘和大伯母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鞭炮屑,有点失落。
“一下子就结婚了,长大了。”娘说。
“可不是,刚出生的时候,才这么点大。”大伯母比划着,“一转眼,都成家了。”
“咱们老了。”娘感叹。
“老了怕啥?”大伯母说,“老了,有老了的福气。你看,重孙子都快有了。”
“那倒是。”娘笑了,“等有了重孙子,咱们还得帮着带。”
“带,肯定带。”大伯母也笑,“咱们有经验,带得好。”
夕阳西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们就那样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夜幕降临。
十四、尾声:白菜的哲学
又是一年冬天,又要过年了。
今年杀年猪,还是两家人一起。猪是建军从镇上买来的,二百多斤的大肥猪。请人来杀的,干净利落。
分肉的时候,娘把最好的肉分成三份:一份给建军家,一份给建兵家,一份自家留着。大伯母在旁边帮忙,没有异议,没有挑剔。
肉分好了,娘对秀兰说:“秀兰,这块后臀尖,你拿回去,炖着吃,香。”
“二婶,你们留着吧。”秀兰推辞。
“我们留着呢,你看,这么多。”娘指着自家那份,“拿着,给建兵和梅子补补身子,他们工作忙,累。”
秀兰只好收下。
建军也回来了,在家过年。一年不见,他瘦了些,但精神很好。他说,明年就不去深圳了,要在镇上开个五金店,店面都看好了。
“在家好,在家踏实。”爹说。
“嗯,在家踏实。”建军点头,“在外面挣再多钱,也不如在家。我想好了,开个店,守着妈,守着秀兰,守着这个家。”
大伯母听着,偷偷抹眼泪。这次,是高兴的泪。
除夕夜,一大家子又聚在一起。两张桌子拼成一张大桌子,摆得满满的。鸡鸭鱼肉,样样俱全。最中间是一大盆酸菜炖肉,用的是自家腌的酸菜,自家的猪肉,香飘满屋。
开饭前,建军站起来:“我说两句。”
大家都看着他。
“第一,祝咱家老人健康长寿。”建军举起杯,“妈,二叔二婶,你们辛苦了。我们敬你们。”
“第二,祝咱们小辈工作顺利,家庭幸福。建兵,梅子,好好过日子。秀兰,这一年,你辛苦了。”
“第三,”建军顿了顿,“希望咱们家,永远像现在这样,和和睦睦,团团圆圆。”
“干杯!”
“干杯!”
酒杯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像是幸福的声音。
吃完饭,大家一起包饺子。娘拌馅,大伯母和面,秀兰擀皮,年轻人包。李梅不太会包,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娘耐心地教:“这样,对,捏紧,不然煮的时候会破。”
“奶奶,你包得真好。”李梅说。
“包了几十年了,熟能生巧。”娘笑。
电视里播着春晚,小品一个接一个,笑声不断。窗外,偶尔有鞭炮声响起,提醒着这是除夕。
包完饺子,大家围坐在一起看电视,吃零食,聊天。不知不觉,到了午夜。
“放鞭炮了!”建兵拿着鞭炮出去。
“我也去!”建军跟着。
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炸出一地红纸屑,炸出了浓浓的年味。
放完鞭炮,回来吃饺子。今年的饺子,有一个包了硬币,谁吃到,谁来年就有好运气。
“我吃到了!”李梅突然叫起来,从嘴里吐出一枚硬币。
“好啊,梅子来年有好运!”大家都笑。
“梅子,许个愿。”建兵说。
李梅闭上眼睛,许愿,然后睁开眼,脸红红的:“我希望,咱们家永远这样,幸福,团圆。”
“一定会的。”娘说。
“一定会的。”大伯母也说。
夜深了,大家各自回家。娘和大伯母收拾完,也准备睡了。
“又是一年。”大伯母说。
“是啊,又是一年。”娘说。
“他二婶,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大伯母突然问。
娘想了想,说:“图个心安,图个团圆,图个家里有热饭,有人等。”
“就这些?”
“就这些。”娘说,“这些就够了。”
窗外,雪花飘起来了,静静地,柔柔地。屋里,两个老太太挨着躺着,很快就睡着了。
她们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嘴角带着笑,像是做着什么好梦。
是啊,还有什么比这更好呢?一家人,在一起,和和睦睦,团团圆圆。有争吵,有摩擦,但更多的是理解,是包容,是爱。
就像那园子里的白菜,一层包着一层,紧紧地抱在一起,共同抵御冬天的寒冷。等到春天,又会发出新芽,长出新的叶子,生生不息。
这就是家。这就是生活。
续章:生生不息 一、2015年的春天
建军的五金店开张第三年,生意渐渐稳定了。店面不大,但货品齐全,从螺丝钉到水龙头,应有尽有。建军是个实在人,不会花言巧语,但东西质量好,价格公道,慢慢积累了不少回头客。
秀兰的小卖部转型成了小型超市,还兼着快递驿站。她在店门口放了张桌子,几把椅子,让来取快递的人能歇歇脚。夏天免费提供凉白开,冬天有热水。村里人都说,秀兰这店,有人情味。
建兵和李梅结婚五年了,还没有孩子。两个人都不急,说先拼事业。建兵当上了副科长,李梅评了高级教师,在镇上都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在镇上买了房,两室一厅,不大,但温馨。
娘和大伯母都过了七十五,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还不错。菜园子还在种,只是面积小了一半。种点够自家吃的就行,多了也侍弄不动。
今年春天,娘生了一场病。其实也不算什么大病,就是感冒,咳嗽,拖了半个月没好,到医院一查,转成了肺炎,要住院。
爹急坏了,天天往医院跑。大伯母也跟着去,两个人轮流守夜。我和媳妇从省城赶回来,看见娘躺在病床上,瘦瘦小小的,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妈,感觉好点没?”我握着娘的手。
“好多了,就是这医院,住不惯。”娘声音哑哑的,“消毒水味儿,闻着头疼。”
“那也得住,医生说得住一周。”我说。
“一周?那菜园子谁管?”娘急了,“白菜该间苗了,不间苗长不好。”
“我管,我管还不行吗?”爹赶紧说,“你就安心养病,菜园子的事交给我。”
娘还是不放心,每天都要问:“白菜间苗了没?浇水了没?有虫子没?”
爹老老实实汇报:“间了,浇了,没虫子。大嫂天天去看着呢,你放心。”
大伯母确实天天去菜园。不但去,还拍了照片发给娘看。用的是智能手机,建兵淘汰下来的,但拍照功能还行。
“你看,白菜长得可好了。”视频里,大伯母举着手机,对着菜园子,“这棵最大,留着做种。这几棵有点密,我明天给它们分开点……”
娘看着手机屏幕,笑了:“大嫂,你悠着点,别累着。”
“累不着,就这点活。”大伯母说。
住院第五天,娘突然说想回家。不是说说而已,是真要回,自己拔了输液针,要下床。
“妈,你这是干啥?”我赶紧按住她。
“我要回家,在这儿憋得慌。”娘很固执,“我没事了,真的。你看,我能走,能吃饭,还住这儿干啥?浪费钱。”
医生来检查,确实恢复得不错,同意出院,但嘱咐一定要静养,不能劳累。
回到家,娘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园子。看见白菜绿油油一片,长得整整齐齐,她才放心。
“他二婶,你可回来了。”大伯母拉着娘的手,“你再不回来,这菜园子我都不会弄了。”
“你会弄,你弄得好着呢。”娘看着菜园子,“比我弄得好。”
“净瞎说。”大伯母笑,笑着笑着,眼圈红了,“你不在,这心里空落落的。晚上都睡不踏实。”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娘拍拍大伯母的手。
两个老太太坐在菜园边的石凳上,晒太阳。春天的太阳暖暖的,晒得人懒洋洋的。
“他二婶,你说,咱们还能种几年菜?”大伯母突然问。
“能种几年种几年。”娘说,“种不动了,就不种了。”
“不种菜,干啥?”
“干啥都行。晒太阳,聊天,看电视。”娘说,“咱们辛苦一辈子,该歇歇了。”
“也是。”大伯母点头,“该歇歇了。”
但说是说,第二天一早,两个老太太又去了菜园子。一个除草,一个浇水,配合默契。
爹看着她们的背影,对我说:“你娘啊,就是闲不住。让她歇着,比让她干活还难受。”
“随她吧。”我说,“有点事做,心情好,对身体也好。”
二、建兵的烦恼
娘出院后不久,建兵和李梅回来了,脸色都不太好。
“咋了?吵架了?”娘问。
“没吵架。”建兵坐下来,叹了口气,“是工作上的事。”
原来,镇里要搞拆迁,建兵家那片老房子在规划范围内,要拆了盖商品房。这是好事,能赔钱,能换新房。可建兵负责拆迁工作,这就麻烦了。
“都是老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现在让我去跟他们谈拆迁,谈补偿,我张不开嘴。”建兵愁眉苦脸,“昨天王奶奶拉着我的手,说建兵啊,我在这儿住了一辈子,不想搬。你说,我咋说?”
“公事公办。”爹说,“该咋办咋办。”
“理是这么个理,可感情上过不去。”建兵说,“王奶奶看着我长大的,小时候还给我糖吃。现在让我去跟她谈钱,我……”
“那让李梅说。”大伯母出主意。
“李梅更难。”建兵摇头,“她是老师,学生家长好多都是那片儿的。昨天还有家长来找她,说李老师,你帮我们说说,别拆我们家。”
李梅也叹气:“我是老师,又不是拆迁办的,我能说啥?”
娘听了半天,问:“拆迁,是好事还是坏事?”
“从大局说,是好事。那片老房子太旧了,电路老化,消防隐患大,拆了重建,能改善居住环境。”建兵说,“从个人说,有人觉得好,能住新房。有人觉得不好,住惯了,不想搬。”
“那你们就想想,怎么让觉得不好的人,也觉得好。”娘说。
“怎么想?”建兵问。
“我哪知道,我又不懂你们那些事。”娘说,“我就知道,将心比心。你要是那些老街坊,你最担心啥?是钱给得不够?是新房位置不好?还是舍不得老邻居?弄明白了,才能想办法。”
建兵若有所思。
娘继续说:“你王奶奶为啥不想搬?她是嫌钱少?我看不是。她是舍不得那房子,舍不得那些老街坊。你想想,有没有办法,让老街坊们还能住一起?”
“有倒是有。”建兵说,“新小区有回迁房,可以让他们选一个楼的。可王奶奶说,新楼太高,她爬不动。”
“那就选低层。”娘说,“一楼二楼,总爬得动吧?”
“一楼潮湿,老人家住着不好。二楼……二楼也得爬楼梯啊。”建兵说。
“没有电梯?”娘问。
“老小区,哪有电梯。”建兵说。
娘想了想:“那就在楼外面安个那种椅子,人坐上去,一按按钮,就上去了。我在电视上看过,叫什么……电梯椅?”
“楼道安装电梯?”建兵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办法。我回去跟领导说说。”
建兵和李梅走了,带着新思路。娘看着他们的背影,对大伯母说:“现在的年轻人,也不容易。工作上的事,比咱们那会儿复杂。”
“可不是。”大伯母说,“咱们那会儿,就种地,吃饭,简单。现在,这事那事的,烦人。”
“烦人也得干。”娘说,“谁让咱是老百姓呢?老百姓的日子,就是解决问题。解决了一个,又来一个,没完没了。可这不就是过日子吗?”
“是,这就是过日子。”大伯母点头。
三、电梯椅
建兵真的去找领导说了电梯椅的事。领导很重视,专门开了会,还请了专家来论证。最后决定,在回迁房的两个单元试点安装楼道电梯椅,如果效果好,再推广。
王奶奶听说后,拉着建兵的手:“建兵啊,还是你想着奶奶。有那椅子,我就不怕了,二楼我也爬得动。”
“不光您,其他老人也一样。”建兵说,“咱们这片的老人,都能用。”
拆迁工作顺利多了。有了电梯椅这个亮点,很多原本不愿意搬的老人,都松了口。建兵又联系了搬家公司,给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免费搬家。虽然是小事,但暖人心。
李梅也没闲着。她在学校发起“老街记忆”活动,让学生们采访爷爷奶奶,记录老房子的故事,拍照片,做手抄报。最后办了个展览,在镇文化馆展出。
那些不想搬家的老人,看见自己家的故事被孩子们写进作文,拍成照片,挂在墙上,都很感动。有的老人看着看着就哭了:“这房子,住了五十年了,一砖一瓦都有感情。可孩子们说得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咱们也得往前看。”
展览的最后一天,建兵宣布,所有展出的照片和作文,都会收录成册,每家送一本。老人们更高兴了,说这是最好的纪念。
拆迁工作圆满结束,建兵受到了表扬。领导说他有想法,能办实事。但建兵知道,这主意是娘出的。
周末回家,建兵特意买了只烧鸡,一瓶好酒。
“奶奶,大娘,谢谢你们。”建兵敬酒,“要不是你们提醒,我还真想不到电梯椅这个办法。”
“我们就是随口一说,还是你们能干。”娘说。
“不是随口一说,是说到点子上了。”建兵说,“领导说了,这叫‘以人为本’,考虑群众实际需求。我们要向群众学习。”
“哟,还上升高度了。”大伯母笑。
大家都笑。笑着笑着,娘突然说:“建兵,你当了官,奶奶高兴。可奶奶得提醒你,当官,就得为民做主。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这是老话,也是实话。”
“我记住了,奶奶。”建兵郑重地点头。
“记住就好。”娘给他夹了块鸡肉,“吃,多吃点,都瘦了。”
建兵吃着鸡肉,心里暖暖的。他知道,奶奶没文化,说不出大道理。可奶奶说的每句话,都实实在在,都是做人的根本。
四、建军的新想法
五金店开了三年,建军不满足了。不是生意不好,是太好了,好到他觉得可以再进一步。
“我想开分店。”建军在家庭聚会上宣布。
“分店?”秀兰愣了,“就这一个店,咱们都忙不过来,开分店,谁管?”
“我管一个,你管一个。”建军说,“再雇两个人帮忙。现在镇上在发展,东边新开了个小区,好几千人,还没五金店。我去看了,有个门面,位置好,租金也合适。”
“那得多少钱?”秀兰问。
“租店面,装修,进货,得十万。”建军说。
“十万?咱们哪有那么多钱?”秀兰皱眉。
“有,我算过了。”建军拿出个小本子,“这三年的利润,有十五万。咱们花了五万,还剩十万。正好。”
“那是咱们全部的家底!”秀兰急了,“都投进去,万一赔了怎么办?”
“不会赔。”建军很有信心,“我考察过了,那一片确实缺五金店。而且我有经验,知道什么货好卖,什么货不好卖。”
“可……”
“秀兰,你相信我。”建军握住秀兰的手,“以前我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现在我想好好干,让咱们家过得更好。你就让我试试,行不?”
秀兰看着建军,想起这些年,他确实变了。从深圳回来,整个人都踏实了,肯干,肯学。三年时间,把五金店经营得有声有色。也许,他真的能行。
“那……那试试吧。”秀兰松了口。
娘和大伯母听了,都支持。
“建军有想法,是好事。”娘说,“年轻人,就该闯一闯。”
“闯归闯,得小心。”大伯母说,“十万块钱不是小数,得精打细算。”
“我知道,妈。”建军说,“我让建兵帮我做预算,他是干这个的,懂。”
建兵确实懂。他帮建军做了详细的预算,还联系了做装修的朋友,给了优惠价。又托人打听,找到了靠谱的供货商,能赊一部分货,减轻资金压力。
一切准备就绪,分店开张了。建军和秀兰一人管一个店,早出晚归,很辛苦,但劲头十足。
分店生意果然不错,第一个月就盈利了。建军很高兴,给全家人都买了礼物。给娘和大伯母一人买了一件羊毛衫,给爹买了双好鞋,给我和建兵买了皮带,给李梅买了条围巾。
“乱花钱。”娘摸着柔软的羊毛衫,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开了花。
“不花钱,挣钱干啥?”建军也笑,“妈,大娘,你们辛苦一辈子,该享福了。”
“享福,享福。”大伯母连连点头,眼圈又红了。
这次,是幸福的泪。
五、菜园的传承
又一年春天,菜园子该播种了。可今年,娘和大伯母明显力不从心了。翻地翻了半天,就累得直喘气。
“老了,真老了。”娘扶着锄头,喘着粗气。
“歇会儿吧。”大伯母递过水。
两个人坐在石凳上,看着菜园子,有点发愁。
“今年,少种点吧。”娘说。
“嗯,少种点。”大伯母点头。
可种多少算少?两个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只种两垄——一垄黄瓜,一垄西红柿。其他的地,荒着就荒着吧。
正商量着,李梅来了,手里拿着个小铲子。
“奶奶,大娘,我帮你们。”李梅说。
“你不上课?”娘问。
“今天没课。”李梅说,“我也学学种菜,挺有意思的。”
于是,三个人一起忙活。李梅没种过菜,笨手笨脚的,不是种子撒多了,就是埋深了。娘耐心地教:“这样,用手指划道沟,浅浅的,把种子放进去,再盖上土,轻轻拍实。对,就这样。”
“奶奶,你懂的真多。”李梅说。
“种了几十年了,熟能生巧。”娘笑。
忙活了一上午,种好了。李梅拍拍手上的土,很有成就感:“等黄瓜西红柿长出来,我要来摘,给我学生看看,这是我种的。”
“好,来摘,管够。”娘说。
从那天起,李梅经常来菜园子。浇水,除草,学得有模有样。娘和大伯母很高兴,说有了传人。
可李梅毕竟是老师,工作忙,不能天天来。菜园子大部分时间,还是两个老太太在打理。
有一天,李梅带来几个学生,是小学生,戴着红领巾,好奇地东张西望。
“同学们,这就是菜园子。”李梅说,“黄瓜、西红柿,就是在这儿长出来的。你们在家里吃的菜,最开始就是这样的小苗苗,慢慢长大的。”
孩子们很兴奋,围着菜园子看,问这问那。
“老师,黄瓜是怎么爬上去的?”
“老师,西红柿为什么是红的?”
“老师,菜叶子上为什么有洞?”
娘和大伯母站在一边,看着孩子们,笑得合不拢嘴。娘还摘了几个小西红柿,分给孩子们吃。西红柿还没熟透,有点酸,但孩子们吃得津津有味。
“奶奶,真好吃!”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说。
“好吃就常来,熟了更好吃。”娘说。
孩子们走了,菜园子又恢复了安静。可娘和大伯母的心里,却热闹了许久。
“孩子们真可爱。”大伯母说。
“是啊,可爱。”娘说,“看见他们,就想起建国、建军、建兵小时候。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时间过得真快。”
“太快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菜园子里的嫩苗,看着远处的山,看着蓝蓝的天。
“他二婶,你说,咱们还能看见这些菜长熟不?”大伯母突然问。
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能,肯定能。咱们得活着,看着它们长熟,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重孙子出生。”
“对,得活着。”大伯母也笑,“好好活着。”
六、重孙子
建兵和李梅终于有孩子了,是个男孩,生在秋天,取名王思源。思源,饮水思源,不忘根本。
孩子满月那天,大摆宴席。村里能来的都来了,镇上的同事朋友也来了。整整三十桌,热热闹闹。
娘和大伯母抱着重孙子,舍不得撒手。小家伙白白胖胖的,眼睛像李梅,鼻子像建兵,可爱极了。
“思源,思源,叫太奶奶。”娘逗着孩子。
“他哪会叫,还小呢。”大伯母笑。
“不会叫也得教,教着教着就会了。”娘说。
建军和秀兰也来了,提着一大堆礼物。建军给思源买了个金锁,沉甸甸的。秀兰给做了几身小衣服,针脚细密,很用心。
“建军,秀兰,你们也抓紧。”娘说,“建兵都有孩子了,你们也赶紧,让我和你妈再抱个重孙子。”
建军和秀兰对看一眼,都有点不好意思。建军四十多了,秀兰也四十了,这个年纪,要孩子不容易。但他们确实想要,一直在努力。
“在努力呢,二婶。”秀兰红着脸说。
“努力就好,努力就好。”娘笑。
宴席上,建兵抱着儿子,一桌一桌敬酒。敬到我们这桌,建兵说:“爷爷奶奶,爸,妈,二叔二婶,这是思源,你们的重孙子。希望他长大了,像你们一样,善良,正直,踏实。”
“好,好。”娘连连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大伯母也抹眼泪:“思源,思源,这名字好。饮水思源,做人不能忘本。”
李梅产后恢复得不错,但学校只给三个月产假,很快就要回去上班。孩子谁带,成了问题。
“我带回省城吧。”我媳妇说,“我们那儿条件好,幼儿园也好。”
“不行不行,那么远,我想孩子了咋办?”李梅第一个反对。
“要不请个保姆?”建兵说。
“保姆哪有自家人放心?”娘说。
最后商量来商量去,决定让李梅的妈妈来带。李梅的妈妈是退休教师,有文化,有耐心,也愿意。
可娘和大伯母不乐意了。
“我们也能带。”娘说,“我们带了建国,带了建军建兵,有经验。”
“就是,我们身体还好,带个孩子没问题。”大伯母也说。
“妈,大娘,你们年纪大了,带孩子太累。”建兵说。
“累啥?带孩子高兴,不累。”娘很坚持。
最后折中一下:平时李梅妈妈带,周末送回来,让太奶奶们带。这样,大家都满意。
从此,每个周末,菜园子里除了两个老太太,又多了一个小家伙。思源还小,不会走,坐在婴儿车里,咿咿呀呀。娘和大伯母一边干活,一边逗他。
“思源,看,这是黄瓜,绿绿的。”
“思源,这是西红柿,红红的。”
思源瞪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小手乱抓。有时候抓到一片菜叶子,就往嘴里塞。娘赶紧抢下来:“这个不能吃,脏,洗洗才能吃。”
思源不干,哇哇哭。娘就摘个小西红柿,在衣服上擦擦,塞到他手里。思源抓着西红柿,笑了,口水流了一下巴。
大伯母拿手帕给思源擦口水:“小馋猫,跟你爸小时候一样,见啥吃啥。”
“建兵小时候可没他馋。”娘说。
“怎么没馋?偷黄瓜,被我发现,追着满院子跑。”大伯母笑。
“那是建军,不是建兵。”娘纠正。
“哦,对,是建军。你看我这记性。”大伯母拍拍脑袋。
两个老太太你一言我一语,说着陈年旧事,说着说着就笑。思源看着她们笑,也跟着笑,咯咯咯的,像只小鸭子。
阳光下,菜园子里,一老一小,其乐融融。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七、秀兰的喜讯
思源一岁的时候,秀兰有喜了。
去医院检查,确认是怀孕,已经两个月了。建军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在店里转来转去,见人就发糖。
“建军,你要当爸爸了!”客人恭喜他。
“是,是,我要当爸爸了!”建军笑着,眼圈却红了。
秀兰也高兴,但更多的是担心。她四十了,高龄产妇,风险大。而且店里忙,她怕身体吃不消。
“店交给我,你回家养着。”建军说。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秀兰不放心。
“忙得过来,忙不过来就雇人。”建军很坚决,“你和孩子最重要。”
秀兰回家养胎,店全交给建军。建军雇了个小伙子,是村里老刘家的儿子,叫刘明,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家闲着。小伙子机灵,肯干,很快就能上手。
娘和大伯母知道秀兰怀孕,高兴坏了。两个老太太轮着去照顾秀兰,今天炖鸡汤,明天熬鱼汤,变着花样做吃的。
“秀兰,多吃点,你现在是两个人。”娘说。
“二婶,我吃不下了,再吃该胖了。”秀兰说。
“胖点好,胖点孩子有营养。”大伯母说,“我怀建军那会儿,想吃还没得吃呢。你现在有条件,得吃好。”
秀兰只好接着吃。吃了睡,睡了吃,整个人圆了一圈。
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建军陪秀兰去县医院做产检。医生看了B超,笑着说:“恭喜啊,是双胞胎。”
“啥?”建军以为自己听错了。
“双胞胎,两个。”医生指着屏幕,“看,这儿一个,这儿一个。”
建军和秀兰都傻了。从医院出来,建军还晕乎乎的。
“双胞胎……两个……”建军喃喃自语。
“怎么了?不高兴?”秀兰问。
“高兴,高兴傻了。”建军突然抱起秀兰,转了个圈,“秀兰,你太厉害了!一下给我生俩!”
“放我下来,让人看见!”秀兰脸红。
“看见就看见,我高兴!”建军放下秀兰,还是咧着嘴笑。
消息传回家,全家都炸了锅。
“双胞胎?我的天,咱们老王家还没出过双胞胎呢!”娘激动得手直抖。
“建军有福气,秀兰有福气。”大伯母也激动。
建兵和李梅带着思源来了,提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
“哥,嫂子,恭喜啊!”建兵说。
“谢谢,谢谢。”建军只会傻笑。
思源已经会走了,摇摇晃晃地走到秀兰面前,仰着小脸:“伯母,弟弟。”
“你怎么知道是弟弟?”秀兰笑。
“弟弟,妹妹,都好。”思源说得很认真,把大家都逗笑了。
那天晚上,一大家子又聚在一起。虽然秀兰才怀孕四个月,离生还早,但大家已经等不及要庆祝了。
建军开了瓶好酒,给大家倒上。
“今天高兴,我多说两句。”建军举起杯,“第一,谢谢秀兰,辛苦了。第二,谢谢爸妈,二叔二婶,这些年对我们的照顾。第三,谢谢建兵李梅,谢谢思源,咱们是一家人。第四……第四,希望两个孩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大家一起举杯。
娘看着一屋子人,看着儿子,儿媳,孙子,孙媳,重孙子,还有未出生的重孙子,心里满满的。这一辈子,苦过,累过,吵过,闹过。可现在,一切都值得。
“他爹,你看,咱们家,多好。”娘小声对爹说。
爹握着娘的手:“嗯,多好。”
八、菜园子的秋天
秀兰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行动越来越不方便。娘和大伯母不让她来菜园子了,怕她摔着。
“你就好好在家养着,菜园子有我们呢。”娘说。
“可我想去,闷得慌。”秀兰说。
“想去也不行,安全第一。”大伯母很坚决。
秀兰只好在家待着,看看电视,做做针线。娘和大伯母从菜园子回来,总会带点新鲜蔬菜,水灵灵的,看着就喜人。
菜园子今年丰收。黄瓜结了一茬又一茬,西红柿红得像小灯笼,豆角密密麻麻挂满了架。两个老太太吃不完,就送人。这家送点黄瓜,那家送点西红柿,送得高高兴兴。
有一天,娘摘了一篮子西红柿,让我给村里的孤寡老人王奶奶送去。王奶奶已经八十多了,一个人住,腿脚不好,很少出门。
我提着篮子去王奶奶家。王奶奶看见我,很高兴:“建国来了,快进来坐。”
“王奶奶,我娘让我给你送点西红柿,自家种的,没打药。”我把篮子递给她。
“哎哟,你娘总想着我。”王奶奶接过篮子,手有点抖,“我这老太婆,也没啥可回报的。”
“说啥回报,您吃着高兴就行。”我说。
王奶奶拉着我坐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她年轻时候的事,说她去世的老伴,说她在外地的儿子。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儿子在城里,忙,一年回不来一次。我知道他忙,我不怪他。可我就是想他,想孙子。”王奶奶擦擦眼泪,“你娘好,有你们陪着。我啊,就一个人……”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听着。临走时,王奶奶非要给我装几个鸡蛋,说是自家鸡下的,新鲜。
“王奶奶,您留着吃。”我推辞。
“拿着,不拿着我生气了。”王奶奶硬塞给我。
我只好拿着。回到家,跟娘说了王奶奶的情况。娘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咱们多去看看她。人老了,怕孤单。”
从那以后,娘和大伯母去菜园子,总会绕道去王奶奶家坐坐。带点菜,带点馒头,陪她说说话。有时候,还带着思源去。思源奶声奶气地叫“太奶奶”,把王奶奶乐得合不拢嘴。
“这孩子,真乖。”王奶奶摸着思源的头,“我孙子小时候,也这么乖。一转眼,都上大学了。”
“上大学好啊,有出息。”娘说。
“出息是出息,可离得远,见不着。”王奶奶叹气。
“现在交通方便,想见,坐车就去了。”娘说。
“去了也是添麻烦。”王奶奶摇头,“他们忙,我去了,他们还得照顾我。算了,不去了,就在家待着吧。”
娘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陪她坐着,晒晒太阳,说说话。
九、双胞胎出生
秀兰怀孕八个月的时候,医生建议住院待产。双胞胎,又是高龄产妇,风险大,住院观察比较安全。
建军把秀兰送到县医院,安排住下。娘和大伯母想去陪护,被建军拦住了。
“妈,大娘,你们年纪大了,医院里休息不好。有我就行了,你们在家等着。”建军说。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娘不放心。
“忙得过来,我还雇了个护工,白天帮忙。”建军说。
娘和大伯母只好在家等。等得心焦,每天都打电话问情况。
“今天怎么样?”
“还好,就是腿肿。”
“肿是正常的,多按摩按摩。”
“知道了,妈。”
等了一个星期,还没动静。秀兰着急,建军也着急。医生说,双胞胎容易早产,但秀兰的孩子很稳,可能要等到足月。
又等了一个星期,终于有动静了。半夜,秀兰肚子疼,被推进产房。建军在产房外等着,坐立不安。
娘在家里也睡不着,开着灯等电话。凌晨三点,电话响了,是建军。
“妈,生了!”建军的声音激动得发抖。
“生了?大人孩子都好?”
“好,都好!是两个男孩,一个五斤二两,一个五斤四两,都很健康!”
“太好了,太好了!”娘的声音也抖了,“秀兰呢?”
“秀兰也好,就是累了,睡着了。”
“好,好,你照顾好秀兰和孩子,我们明天去看你们。”
挂了电话,娘眼泪下来了。大伯母也眼泪汪汪的。
“两个男孩,建军有福气。”娘说。
“秀兰有功,建军有福。”大伯母说。
第二天一早,全家人都去了医院。秀兰躺在病床上,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好。两个小家伙并排躺在婴儿床里,红扑扑的,闭着眼睛睡觉。
“真好看,像建军。”娘看着孩子,舍不得移开眼睛。
“我看像秀兰。”大伯母说。
“都像,都像。”爹说。
建兵和李梅带着思源来了。思源趴在婴儿床边,好奇地看着两个小不点。
“弟弟。”思源说。
“对,弟弟,两个弟弟。”李梅说。
“我有弟弟了。”思源很高兴。
建军给两个孩子起了名字,一个叫王思远,一个叫王思成。思远,志存高远。思成,思有所成。合起来,是思远思成,希望他们志向远大,有所成就。
“好名字。”娘点头。
“建军有文化了,起的名字真好。”大伯母笑。
建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查了好多天字典呢。”
秀兰出院回家,家里更热闹了。两个小婴儿,一个哭,另一个也跟着哭,此起彼伏。建军和秀兰手忙脚乱,幸亏有娘和大伯母帮忙,才勉强应付过来。
“一个孩子就够忙了,两个,真是忙得脚不沾地。”秀兰说。
“忙是忙,可高兴。”建军抱着一个孩子,满脸幸福。
“高兴,高兴。”娘和大伯母一人抱着一个孩子,也满脸幸福。
菜园子里的菜,今年长得格外好。也许是因为有了新生命的喜悦,连菜都感受到了。
十、菜园对话
思远和思成百天的时候,又摆了一次酒。这次规模小点,只请了亲戚和近邻,但也有十几桌。
两个小家伙已经长开了,白白胖胖的,眼睛像秀兰,大大的,很精神。穿着一样的红肚兜,戴着一样的银锁,并排躺在婴儿车里,吸引了不少目光。
“建军,你可真行,一下来俩。”邻居羡慕地说。
“运气,运气。”建军笑。
“不是运气,是福气。”娘纠正。
“对,福气。”建军从善如流。
酒席上,大家轮流来看孩子,这个摸摸,那个抱抱。两个小家伙也不怕生,睁着大眼睛看,偶尔还笑一下,萌化了所有人的心。
思源已经两岁多了,像个大哥哥,守在婴儿车旁边,谁来看弟弟,他都认真地说:“轻点,弟弟睡觉。”
“思源真懂事。”大家夸。
思源挺起小胸脯,很自豪。
酒席散后,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聊天。孩子们都睡了,大人们难得清静。
“时间真快,思源都会跑了,思远思成也百天了。”娘感叹。
“快,太快了。”大伯母说,“感觉昨天建国才这么点大,今天都有白头发了。”
“妈,我哪有白头发?”我抗议。
“怎么没有?这儿,好几根呢。”娘指着我的鬓角。
我摸摸,确实有几根白的。不知不觉,我也快五十了。
“建国,你在省城,工作忙不?”建军问。
“忙,怎么不忙。”我说,“但再忙,也得常回来看看。家里有老人,不放心。”
“有啥不放心的,我们好着呢。”娘说。
“就是,我们互相照顾,好着呢。”大伯母也说。
“那也得回来看看。”我说,“看见你们好好的,我们才安心。”
正说着,秀兰抱着思远出来,孩子哭了,要喂奶。李梅也抱着思成出来,也是要喂奶。两个妈妈坐在一边,各自喂孩子,画面温馨。
“看见没?这就是生活。”爹突然说,“一代一代,生生不息。咱们老了,他们长大了,他们老了,他们的孩子又长大了。就像地里的庄稼,一茬接一茬,永远不断。”
“爹,你这话说得有水平。”我笑。
“那是,我种了一辈子地,别的不会,就会这个理。”爹也笑。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每个人身上,温柔如水。
娘和大伯母挨着坐着,看着儿孙满堂,看着月亮,看着远处的山。
“他二婶,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大伯母又问了这个问题。这些年,她问过很多次。
娘想了想,这次回答得不一样:“图个传承。咱们把咱们知道的,教给孩子们。孩子们再教给他们的孩子。一代一代,把好的东西传下去。善良,正直,勤劳,孝顺,这些都不能丢。丢了,人就白活了。”
“传承……”大伯母喃喃重复。
“对,传承。”娘说,“咱们种菜,不只是为了吃。咱们是想告诉孩子们,菜是怎么长的,饭是怎么来的。咱们过日子,不只是为了活着。咱们是想告诉孩子们,家是什么,爱是什么。这些,都得传下去。”
“我懂了。”大伯母点头,“以前我不懂,总想着占便宜,总想着自己。现在懂了,人不能只想着自己,得想着下一代,想着这个家,想着这个根。”
“现在懂,不晚。”娘拍拍大伯母的手。
“不晚,不晚。”大伯母笑,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这次,是醒悟的泪,是欣慰的泪。
十一、尾声:生生不息
又一年春天,菜园子又该播种了。
今年,娘和大伯母真的种不动了。翻地,播种,浇水,这些活儿,对她们来说,太重了。
“要不,今年不种了。”爹说。
“不种?那地不就荒了?”娘不同意。
“荒就荒了,你们身体要紧。”我说。
“那不行,地不能荒。”娘很坚持,“地荒了,心就荒了。”
最后商量决定,地还种,但我们来种。我,建军,建兵,周末回来,一起把地翻了,种上。平时浇水除草,雇个人帮忙。
雇的是村里一个贫困户,老赵,五十多岁,腿有残疾,干不了重活,但侍弄菜园子没问题。一天五十块钱,管一顿午饭。
老赵很感激,活干得认真。菜园子侍弄得井井有条,比娘和大伯母在的时候还好。
娘和大伯母每天还是去菜园子,但不干活了,就坐着看。看老赵干活,看菜苗生长,看蝴蝶飞,看蜜蜂忙。
有时候,她们会指挥老赵:“这儿,该浇水了。”“那儿,有草,拔了。”
老赵脾气好,让干啥干啥。干完了,还问:“大娘,奶奶,还有啥要干的?”
“没了,歇会儿吧,喝口水。”娘递过水杯。
老赵接过水杯,蹲在一边喝水。娘就跟他聊天:“老赵,你家儿子在哪儿打工?”
“在广东,厂子里。”老赵说。
“常回来不?”
“一年回来一次,过年。”
“那你想他不?”
“想,咋不想。可想了也没用,他得挣钱,娶媳妇。”老赵叹气。
“是啊,都得挣钱,过日子。”娘也叹气。
菜园子里的菜,一茬一茬地长。黄瓜下来了,西红柿下来了,豆角下来了。老赵摘了,分装好,给各家送去。
娘还是会给王奶奶送,给其他孤寡老人送。这个习惯,一直没变。
思源三岁了,上幼儿园了。周末回来,就跟着太奶奶们去菜园子。他已经认识很多菜了,能说出名字,还能帮点小忙,比如递个铲子,拿个水瓢。
思远和思成一岁了,会走了,摇摇晃晃的,也来菜园子。两个小家伙对什么都好奇,抓土,抓草,抓虫子。娘和大伯母得时刻盯着,怕他们往嘴里塞东西。
“思远,不能吃,脏!”
“思成,放下,那是虫子!”
菜园子里,孩子的笑声,老人的叮嘱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
建军的两家五金店生意稳定,他正筹划开第三家。秀兰在家带孩子,偶尔去店里看看。建兵在镇里干得不错,听说要提正科了。李梅评了特级教师,是学校的骨干。
我在省城的工作也顺利,再过几年就能退休了。退休后,我打算常回来住,陪陪爹娘,陪陪大伯母。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平静,踏实,有盼头。
今年清明,我们又去上坟。这次人更多了,思源,思远,思成,都来了。孩子们不知道什么是上坟,只觉得好玩,在坟地里跑来跑去。
“思源,来,给太爷爷磕头。”建兵叫思源。
思源跑过来,学着大人的样子,跪下磕头。思远和思成也摇摇晃晃地跪下,磕得东倒西歪。
“太爷爷,我们来看你了。”思源说。
“太爷爷,我是思远。”思远说。
“太爷爷,我是思成。”思成说。
娘的眼圈红了,大伯母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不是悲伤的泪,是欣慰的泪。
“爹,娘,大哥,你们看,咱们家人丁兴旺,好着呢。”娘对着坟说。
“你们放心,咱们家,会一直好下去。”爹说。
上完坟,往回走。思源一手拉着思远,一手拉着思成,三个小家伙,摇摇摆摆地走在最前面。我们大人在后面跟着,看着他们的背影。
“看见没?这就是传承。”爹突然说。
“看见了。”我说。
“一代一代,就像地里的庄稼,一茬接一茬,永远不断。”爹又说。
“不断,永远不断。”娘说。
太阳升起来了,暖洋洋的。路边的田野里,麦苗青青的,一眼望不到边。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近处的菜园子里,菜苗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一切,都充满了生机。一切,都生生不息。
娘和大伯母互相搀扶着,慢慢地走。她们的白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们的背影,虽然有些佝偻,但很稳,很踏实。
她们知道,她们的任务,快完成了。她们把该教的,都教了。把该传的,都传了。剩下的,就交给孩子们了。
孩子们会继续,一代一代,继续种菜,继续生活,继续爱,继续传承。
就像那园子里的白菜,一层包着一层,紧紧地抱在一起,共同抵御风雨,共同迎接阳光。等到春天,又会发出新芽,长出新的叶子,生生不息。
这就是家。这就是根。这就是生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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