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腊月二十三,小年。
丈夫赵方旭在饭桌上第三次提起这件事时,我正在剥一只虾。
他说要把弟弟一家四口接来过年。
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放下虾壳,擦了擦手,笑了。
“行啊,来吧。”
他愣住了。
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爽快。
以往每年他为这事跟我磨,我都要跟他吵一架。
房子本来就小,小叔子家两个孩子闹腾,弟妹那张嘴又刻薄。
去年过年我在厨房忙了整整七天,没一个人帮我洗过一只碗。
今年我不吵了。
腊月二十八,小叔子一家到了。
门一开,赵方旭的弟弟赵方宇拎着两大袋行李,笑得满脸褶子。
“嫂子,这次就麻烦你啦!两个孩子一直念叨要来大伯家过年呢。”
我站在玄关,看着他们一家四口。
行李箱、玩具、零食袋堆满了整个过道。
弟妹陈敏连句客套话都没说,径直走进客厅。
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腿开始刷手机。
两个孩子在客厅里追着跑,撞翻了茶几上的花瓶。
赵方旭在旁边喊:“慢点慢点——”
我笑了笑。
“真巧,公司派我去越南出差,七十五天。”
客厅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看向我。
赵方旭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赵方宇的笑容僵在脸上。
陈敏放下手机,张了张嘴。
我拿起门口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
“护照、签证都办好了,机票是今晚的。你们好好过年,不用管我。”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身后传来赵方旭的声音。
“苏棠!你什么意思?”
我按下电梯。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个年,你们自己过吧。
第一章 年夜饭的规矩
我叫苏棠,今年三十二岁。
结婚六年,我在赵家过了六个年。
没有一年是舒心的。
第一年新婚,我满怀期待地跟赵方旭回老家过年。
想着给公婆留下好印象。
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礼物。
给他妈买了羊绒围巾,给他爸买了上好的茶叶,给小叔子家两个孩子买了新衣服。
结果年夜饭那天,我在厨房从下午三点站到晚上七点。
一个人洗菜、切菜、炒菜、炖汤,忙得脚不沾地。
陈敏坐在客厅嗑瓜子看电视。
偶尔进来一趟,是来拿水果的。
“嫂子,这橘子挺甜的啊,哪儿买的?”
我手上还沾着面粉,回头看了她一眼。
“超市买的。”
“哦。”
她拿了一把橘子,走了。
赵方旭进来过一次,问我需不需要帮忙。
我说你帮我把蒜拍了。
他拍了两瓣蒜,手机响了,出去接了半个小时的电话。
那顿年夜饭,我做了十个菜一个汤。
上桌的时候,婆婆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这鱼蒸老了。”
“这排骨怎么放酱油了?我们赵家做排骨不放酱油的。”
“这饺子皮太厚了,苏棠你下次擀薄点。”
我端着最后一碗汤出来,听到这些话,手抖了一下。
汤洒了一些在碗沿上,我赶紧拿抹布擦。
没有人帮我接一下。
赵方旭坐在那里,低头吃饭,一句话都没说。
我在他旁边坐下,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酱油放多了,确实咸。
但这是按我自己家的做法做的。
我爸妈每年都这么做,我觉得很好吃。
“嫂子,你多吃点,辛苦了。”
赵方宇笑着说,语气听着客气。
但筷子专挑肉多的地方夹。
陈敏在旁边给两个孩子喂饭,头都没抬。
“嫂子,明年年夜饭咱能不能早点做?孩子饿得闹。”
我放下筷子,看着满桌子的人。
没有人觉得不对。
没有人说一句“苏棠你也坐下来吃吧”。
没有人问一句“你忙了一下午累不累”。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家里,我不是儿媳妇,不是嫂子。
我是厨子,是保姆。
是一个该干活的时候必须在、该吃饭的时候必须让的工具人。
我没有发作。
我忍了。
因为我妈说过,嫁到婆家,要懂规矩,要勤快,要嘴甜,要会来事儿。
我妈说的那些道理,我都照做了。
但六年过去,我发现一件事。
你越勤快,他们越觉得你应该。
你越懂事,他们越不把你当回事。
规矩是人定的。
但在这个家里,定规矩的人从来不是我。
第二章 六年的账
我试着回忆,这六年我到底忍了多少事。
第一年,年夜饭后我洗了四十几个碗。
没有人帮我。
赵方旭说要帮忙,被婆婆拦住了。
“男人进什么厨房,你去看电视。”
我一个人站在水池前,洗到手指发白。
第二年,我怀孕了。
三个月,还没坐稳胎。
婆婆说没事,多动动对孩子好。
我在厨房站了四个小时,腰疼得直不起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见红了。
去医院保胎,住了五天。
赵方旭在医院陪了我两天,被他妈叫回去了。
“她又不是不能动,你在这里耗着干什么?”
孩子没保住。
医生说可能是劳累过度。
赵方旭抱着我哭了。
他说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但第二年过年,我还是进了厨房。
第三年,我学聪明了。
提前跟赵方旭说好了,今年去我家过年。
他答应了。
腊月二十八,婆婆打电话来。
说他爸身体不好,希望我们回去。
赵方旭挂了电话,看着我。
眼神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为难。
“苏棠,今年还是回老家吧,我爸身体不好——”
“你爸身体不好,应该去医院,不是让我回去做饭。”
他沉默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我为什么这么不懂事。
他在想,他爸妈年纪大了,能让就让着点。
他在想,不就是做几顿饭吗,至于吗?
至于。
但他永远不懂。
我们去了老家。
他爸身体好得很,能吃能喝,还在院子里劈柴。
婆婆说,不这么说你们能回来吗?
那年我做年夜饭的时候,陈敏在客厅发了一条朋友圈。
我后来看到的。
她拍了满桌子的菜,配文是:“婆家的年夜饭,嫂子辛苦了。”
下面有评论问她“你嫂子做的啊?你好福气”,她回了一个笑脸。
福气。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
第四年,我提出了AA制过年。
各家管各家,或者轮流做东。
婆婆听了,当场脸就拉下来了。
“一家人还AA?传出去让人笑话。”
赵方旭也说:“苏棠你别闹了,不就是几顿饭吗?”
我说:“那你来做。”
他说:“我不会。”
我说:“那我教你。”
他不说话了。
那年的年夜饭,是我做过的最敷衍的一顿。
凉菜买的现成的,热菜能蒸的不炒,能煮的不炸。
饺子皮买的现成的,馅是超市的速冻肉馅。
婆婆说:“苏棠你今年这菜做得不行啊。”
我说:“妈,明年您来做,我给您打下手。”
她瞪了我一眼,没再接话。
第五年,我提前订了去三亚的机票。
我跟赵方旭说,今年过年我们出去过,不带任何亲戚。
他说好。
但腊月二十七,他妈又打电话来了,说想孙子了。
我们没有孩子,她说的孙子是赵方宇家的两个。
“你们不回来过年,村里人会怎么想?”
“妈,我们去三亚——”
“去什么三亚?大过年的不在家待着,跑出去野,像什么话!”
电话挂了。
赵方旭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有无奈。
还有一种我看过很多遍的东西——妥协。
“苏棠,要不——”
“你要回你回,我不回。”
他回去了。
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过的年。
叫了外卖,看了春晚。
凌晨的时候他发来一条消息:“新年快乐。”
我回了一个“嗯”。
没有视频电话。
没有说一句“我想你”。
那年我三十岁。
我对着电视屏幕上倒计时的数字,问自己:苏棠,你这是结婚还是坐牢?
第六年,也就是今年。
赵方旭在饭桌上第三次提起要接弟弟一家来过年时,我在剥一只虾。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那种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累。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被泡在温水里慢慢煮的累。
你以为你能忍,你以为你再忍忍就好了。
但你发现,忍是没有尽头的。
你忍了一年,还有第二年。
你忍了六年,还有第六年。
永远不会有“最后一次”。
除非你说停。
所以我放下了虾壳。
“行啊,来吧。”
赵方旭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
他大概以为我终于想通了,终于懂事了,终于愿意做一个“好嫂子”“好儿媳”了。
他不知道的是,我在说“行啊”的时候,已经订好了去越南的机票。
第三章 出发之前
决定去越南,不是一时冲动。
早在两个月前,公司就在问谁愿意去越南分公司支援。
项目周期七十五天,从腊月二十到次年三月初五,正好覆盖整个春节。
群里没人报名。
谁愿意大过年的出国出差?
而且还是去越南,不是什么欧美发达国家,说出去都不够体面。
人事在群里发了两轮通知,都没人响应。
第三轮的时候,说补贴翻倍,外加七天调休假。
还是没人报名。
我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反复几次,最后在截止日期那天晚上,点了“报名”。
主管打电话过来,语气又惊又喜。
“苏棠你真去?”
“真去。”
“你家那边没问题吧?过年哎,你老公同意?”
“同意。”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主管那边沉默了一下,大概觉得哪里不对,但没有多问。
“行,那你准备一下,签证和机票公司包。腊月二十出发,三月初五回来。”
“好。”
挂了电话,我开始想怎么跟赵方旭说这件事。
想来想去,决定不说了。
不是瞒着他,是等他先开口。
我知道他一定会开口。
因为往年这个时候,他已经开始跟我磨过年的事了。
果然,腊月初十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苏棠。”
“嗯。”
“今年过年,方宇说想带孩子来咱家过。”
“嗯。”
“他们那边暖气坏了,今年冬天特别冷,孩子都冻感冒了。咱家不是有地暖嘛,他想让孩子过来住几天。”
“嗯。”
“你看行不行?”
我放下手机,看着他。
他的眼神里有试探,有心虚。
还有一种“我知道你可能会生气但这次情况特殊”的理直气壮。
“行啊。”我说。
他愣了一下。
“你真答应了?”
“答应了啊。你弟弟要来过年,我能不让吗?再说了,家里有地暖,孩子冻感冒了确实不好。”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如释重负。
又从如释重负变成了一种“我就说你其实挺好说话”的得意。
“我就说嘛,你最懂事了。”
懂事。
又是这两个字。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大概以为我是同意的意思,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
“方宇一家四口,加上咱俩,六个人。客房给方宇和陈敏住,两个孩子住书房,我到时候买个上下铺——”
“你安排就好。”
我打断他。
他没注意到我的语气不对。
或者说,他从来就注意不到。
接下来的十几天,他忙前忙后地准备。
买床,买被褥,买孩子的玩具,去超市采购年货。
他问我需要买什么,我说你看着办。
他又问了一遍,我又说了一遍你看着办。
他皱眉。
“苏棠你怎么回事?以前过年你不是最上心吗?买什么都列个单子,现在怎么什么都不管了?”
“你不是说我最懂事吗?懂事的人不挑三拣四。”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腊月二十那天,我去公司办了出差手续。
领了机票,护照,签证,还有一叠出差文件。
主管拍着我的肩膀说:“苏棠,你是这个。”
竖了个大拇指。
我笑了笑。
回到办公室,我把出差的消息告诉了我的直属领导。
又跟几个要好的同事打了招呼。
“苏棠你去越南?过年哎,你不回家?”
“公司需要我。”
“你老公能同意?”
“同意啊,他弟弟一家要来过年,正好家里人多,不缺我一个。”
同事看着我的表情,有些微妙。
她们都是结了婚的女人,都懂过年意味着什么。
那种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一种“你终于想开了”的羡慕。
我没多解释。
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
第四章 小年夜的暗涌
腊月二十三,小年。
赵方旭一大早就去超市买了羊肉,说要涮火锅。
他难得下一次厨,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切肉片。
刀工不好,切得厚一块薄一块。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需不需要帮忙?”
“不用不用,你歇着。”
他头都没回。
我转身回了卧室,开始收拾行李箱。
七十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越南那边是热带,常年二十多度,用不着厚衣服。
我带了几件T恤、两条长裤、一件薄外套、一双运动鞋。
再塞了几包泡面和榨菜。
箱子不大,二十寸,刚好能带上飞机。
收拾完,我坐在床边,看着这个住了六年的卧室。
床头柜上还摆着我们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我笑得没心没肺,他笑得傻里傻气。
那时候真年轻啊,二十四岁。
以为结婚了就是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谁也没告诉过你,王子和公主在一起之后,要面对的是什么。
婆媳关系、妯娌关系、年夜饭谁来做的终极哲学难题。
赵方旭在外面喊:“苏棠,吃饭了!”
我走出去。
火锅摆好了。
羊肉、牛肉、各种丸子、蔬菜,摆了一桌子。
他开了两罐啤酒,递给我一罐。
“今天小年,咱俩喝一个。”
我接过啤酒,喝了一口。
“苏棠,方宇他们二十八到,住到初七。你看咱年夜饭怎么安排?往年都是你做,今年——”
“今年你做。”我说。
他愣了一下。
“我做?我不会啊。”
“我教你。”
“大过年的,你做呗,你不是做得挺好吗?”
“我走了。”
“你走哪儿去?”
我看着他。
“出差。越南,七十五天。”
他手里的啤酒罐差点掉了。
“你说什么?”
“公司派我去越南分公司支援,七十五天。机票已经订好了,今晚的。”
“今晚?!”
他站起来,椅子差点翻了。
“苏棠你开什么玩笑?大过年的你出什么差?你走了家里怎么办?方宇他们来了谁做饭?”
我看着他的眼睛。
“赵方旭,你不是说我懂事吗?懂事的人,不会在过年的时候跟公司说不去出差。懂事的人,应该支持老公的弟弟一家来过年,然后乖乖滚去赚钱。”
“你——”
“出差补贴翻倍,还有七天调休。我算过了,加上年终奖,今年能多拿差不多四万块。”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
他把啤酒罐重重地放在桌上。
“大过年的,一家人团团圆圆最重要,你缺那点钱?”
一家人。
团团圆圆。
最重要。
我笑了一下。
“赵方旭,你告诉我,过去六年,哪一年的年夜饭是团团圆圆的?哪一年你跟我说过一句‘苏棠你辛苦了’?哪一年你不是坐在餐桌前等着吃、吃完一抹嘴就去打牌的?”
他不说话了。
“今年你弟弟一家来过年,你安排得挺好的。床买了,被子买了,玩具买了,超市去了好几趟。你为他们准备了这么多,你为我准备过什么?”
“我——”
“你准备让我在厨房里站七天,做完年夜饭做早饭,做完早饭做午饭,做完午饭做晚饭。你准备让我伺候你们一大家子,然后连句谢谢都没有。”
“苏棠,你听我说——”
“我不听了。”
我站起来,拿起门口的行李箱。
“听了六年,听够了。”
“你不能走!”
他拦在门口。
“你走了我怎么跟方宇交代?他们马上就到了!”
“你怎么交代是你的事。”
“苏棠!”
我拉开他挡在门框上的手臂。
“赵方旭,我不是你的保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他在里面喊我的名字。
一声,两声,三声。
我没有回头。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忽然觉得很轻松。
那种轻松,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松开了手里那块石头。
石头太重了,她攥了好多年。
终于松手了。
第五章 一个人的小年夜
电梯缓缓下降。
我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
十八,十七,十六。
一直降到一楼。
电梯门开了,冷风从单元门灌进来。
我裹紧外套,拖着行李箱走出楼道。
小区里很安静。
路灯昏黄,照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不大,像隔着一层棉花。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往年这一天,我已经开始准备年货了。
去超市买肉买菜买糖果,去市场买对联买福字买窗花。
今年我什么都不用准备了。
有人来接我的班了。
走到小区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我们住的那栋楼,十一层的窗户亮着灯。
那是我们的家。
灯还亮着,但我不想回去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下。
我没看,也知道是谁发的。
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摇下车窗问我:“走吗?”
“走。”
我拉开车门,把行李箱塞进后座,坐了进去。
“去哪儿?”
“机场。”
“这么晚还去机场?出差啊?”
“嗯。”
“大过年的出差,够辛苦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车开出小区,驶上主路。
路两边的店铺很多都关门了,门上贴着“春节休息”的告示。
只有几家大超市还开着,门口挂着红灯笼,贴着打折海报。
一个小城市的年味,总是比大城市浓。
但今年的年味,跟我没关系了。
手机又震了。
我掏出来一看,七条未读消息。
全是赵方旭发的。
“苏棠,你去哪儿了?”
“你真去机场了?”
“你回来,我们不吵了行不行?”
“方宇那边我跟他说,你别走了。”
“苏棠,你接电话行不行?”
“你到底想怎样?”
“你要走就走吧,我不管你了。”
第七条之后,再也没有了。
他不管我了。
我盯着最后那条消息,盯了很久。
眼眶有点酸,但没有哭。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
六年了。
他终于说出这句话了。
“我不管你了。”
以前我怕听到这句话。
每次他说不管我了,我都会慌,会主动打电话过去,会说我错了,我改,我回来。
但这次,我不慌了。
因为我知道,他从来没有真正管过我。
他管的,是那些他能得到好处的东西。
我需要他的时候,他从来不在。
他需要我的时候,我必须要在。
这就是他所谓的“管”。
车上了高速。
窗外的灯光越来越少,越来越暗。
最后只剩下路灯,一根一根地从车窗外掠过,像时间的刻度。
我从包里翻出耳机,戴上。
随机播放的歌单,第一首就是陈奕迅的《好久不见》。
“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
听着听着,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伤心。
是因为这首歌让我想起了很多年以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还没有结婚,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听这首歌的时候,幻想的是未来。
幻想有一天,会有一个人,陪我去所有我想去的地方。
后来那个人出现了。
他陪我去了民政局,领了一张证。
然后我就再也没去过想去的地方了。
我去的都是他要去的地方。
他老家,他爸妈家,他弟弟家。
都是他的。
没有我的。
我把耳机拔了。
音乐太吵了,吵得我心烦。
不如听听风声。
风声干净。
没有故事,没有情绪,没有回忆。
只是风。
第六章 机场
晚上七点,我到了机场。
值机柜台前排着长队,大多是返乡过年的人。
大包小包的行李,孩子的哭闹声,老人絮絮叨叨的叮嘱。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热闹又疲惫的气息。
我排在队伍里,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
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撒娇说:“过年去你家,你妈会不会嫌我懒啊?”
男孩摸摸她的头:“不会的,你什么都不用做,坐着就行。”
女孩笑了,笑得很甜。
我在后面看着,心里酸了一下。
什么都不用做,坐着就行。
这句话,我好像从来没听过。
赵方旭从没跟我说过这种话。
他说的永远是:“苏棠,我妈就那样,你让着她点。”“苏棠,方宇家条件不好,你多担待点。”“苏棠,就一顿饭的事,你做一下怎么了。”
做一下。
就一下。
一下就是六年。
轮到我值机了。
工作人员看了我的护照和签证,问了一句:“一个人?”
“嗯。”
“出差还是旅游?”
“出差。”
“过年还出差啊,辛苦了。”
我笑了笑,接过登机牌,说了声谢谢。
过安检的时候,排在我后面的一个大姐看我一个人,主动搭话。
“姑娘,一个人出远门啊?”
“嗯。”
“不跟家里人一起过年?”
“公司安排出差。”
“什么公司啊,大过年的让人出差,太不人性化了。”
我没接话。
大姐又看了一眼我的登机牌。
“越南?去那儿出差?那边有什么业务啊?”
“分公司支援。”
“哦。”大姐点点头,又摇摇头,“反正我是舍不得过年出差的,一家人团团圆圆多好。”
一家人,团团圆圆。
今晚我已经听了太多遍这句话了。
好像全世界都觉得,过年必须一家人在一起。
好像不在一起,就是天大的罪过。
但没有人问过,这一家人,对那个人来说,到底是团圆,还是受罪。
过了安检,我走进候机大厅。
登机口还没开放,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候机厅里人不多,大多是中转的旅客,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
我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正在打电话。
“老婆,我今晚到,嗯,后天一早走,对,就住一晚……我知道,我也想你……明年,明年我一定在家过年。”
他挂了电话,叹了口气。
大概是看到了我在看他,他苦笑了一下。
“出差,没办法。”
“我也是出差。”
“过年?”
“嗯。”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意味。
“哪个行业?”
“数据分析。”
“哦,我是做工程的。”他顿了顿,“你们行业也这么忙?”
“今年特殊。”
“是啊,今年特殊。”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四个字。
登机广播响了。
我站起来,拿起行李箱。
中年男人也站起来,朝我点了点头。
“一路顺风。”
“你也是。”
走进登机通道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候机厅。
那些还在等飞机的人,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打盹,有的在聊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有的是回家,有的是离开家。
我也在离开家。
但家在哪里,我忽然不确定了。
是那个我住了六年的房子吗?
如果是,为什么我离开的时候,一点都不难过?
是那个有赵方旭的地方吗?
如果是,为什么他在身边的时候,我反而觉得更孤单?
也许,那个地方从来就不是家。
只是一个我住了六年的房子。
住着一个人。
那个人叫赵方旭。
他是我法律意义上的丈夫。
但“丈夫”这个词,对我来说,已经越来越像一个空壳了。
第七章 三万英尺
登机后,我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靠窗,是我特意选的。
我喜欢靠窗的位置,可以看云,看天,看窗外的一切。
飞机滑行的时候,我系好安全带,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到赵方旭又发来一条消息。
“苏棠,你真的走了?”
我没回。
把手机收进包里,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飞机加速,抬头,离地。
那一瞬间的失重感,让我心脏缩了一下。
飞机穿过云层,机身晃了晃,然后平稳了。
我睁开眼,窗外是灰蒙蒙的云层,看不到地面。
那座城市,那个人,那些争吵,那些委屈,都被云层遮住了。
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空乘开始发晚餐。
我要了一份牛肉饭和一杯橙汁。
饭不好吃,牛肉很老,米饭有点硬。
但我还是吃完了,因为饿。
中午从公司回来,收拾东西,跟他吵架,出门赶飞机,一直没吃东西。
吃完饭,我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工作文件。
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
他拦住门口的样子,他说“你不能走”的表情,他喊我名字的声音。
还有第七条消息。
“你要走就走吧,我不管你了。”
我不管你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什么地方,不疼,但总是硌着。
我知道他不是真心想这么说。
他只是急了,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以说了最狠的话。
他以为说狠话能让我停下来,能让我回头,能让我像以前一样服软。
但他忘了,以前的苏棠已经死了。
那个他一喊就回头的苏棠,死了。
死在六年里每一个独自洗牌的深夜。
死在每一个没人帮忙的厨房。
死在每一次他说“算了”的时候。
现在的苏棠,坐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上,要去一个陌生的国家,待七十五天。
她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工作能不能顺利,不知道七十五天后回来,一切会变成什么样。
但她不怕。
因为最坏的情况,她已经经历过了。
不是在越南,是在那个家里。
那个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工具的地方。
飞机进入平流层,窗外漆黑一片。
我拉下遮光板,戴上眼罩,把座椅调到一个舒服的角度。
睡觉吧。
明天开始,是新的生活。
至少七十五天。
第八章 到达
当地时间晚上十一点,飞机降落在胡志明市新山一国际机场。
比北京时间晚一个小时。
走出机舱的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热带的气候,十二月还有二十七八度。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混合了花香和尾气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
这味道是陌生的,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语言,陌生的一切。
但我觉得舒服。
因为陌生,所以没有负担。
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对我有期待,没有人觉得我应该做什么。
我只是一个旅客,一个过客,一个在这里待七十五天就会离开的人。
过关,取行李,出机场。
公司派了车来接我。
司机是个当地人,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穿一件花衬衫,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
“你好,欢迎来越南。”
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能听懂。
“谢谢。”
“你一个人?”
“嗯。”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大概在想,一个中国女人,大过年的一个人来越南出差,要么是工作狂,要么是疯子。
我不是工作狂,也不是疯子。
我只是想清静清静。
车子驶出机场,进入市区。
胡志明市的夜晚很热闹。
摩托车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红绿灯对他们来说只是参考。
路边的大排档坐满了人,空气里飘着烤肉和米粉的味道。
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喝酒,有人在聊天。
每个人都自在得很。
我摇下车窗,让热风吹进来。
那种潮湿的热风,和中国北方冬天干冷的寒风完全不同。
它像一只温热的手,抚在脸上。
带着一种异国的、陌生的温柔。
“你是第一次来越南吗?”司机问。
“第一次。”
“那你住哪个酒店?我知道路。”
“公司订的,在市中心,叫西贡中心酒店。”
“哦,那个酒店我知道,很好的。”他点点头,“你在这里待多久?”
“七十五天。”
“这么久?”他有些惊讶,“你是来工作的?”
“对,分公司支援。”
“那你过年也不回去了?”
“不回了。”
他摇摇头,笑了。“你们中国人,过年很重要。你不回去,家里人不想你?”
我沉默了一下。
“想不想,我说了不算。”
他大概没听懂,但没有再问。
车子穿过西贡河,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波光粼粼。
一座陌生的城市,一条陌生的河。
我在车里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激动,不是兴奋,不是期待。
是一种很淡的、很安静的、像是终于可以呼吸了的感觉。
像是你一直憋着一口气,憋了六年,现在终于可以呼出来了。
到了酒店,办完入住,已经快十二点了。
房间在十二楼,不大,但干净整洁。
一张一米五的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窗外能看到城市的夜景,高楼不多,万家灯火。
我放下行李箱,洗了个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
酒店的床比家里的软,被子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我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好几次。
赵方旭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
他发了五条消息。
“苏棠,你到了吗?”
“你住哪个酒店?”
“你什么时候回来?”
“方宇他们二十八到,你真不回来?”
“你倒是回个消息啊。”
我盯着那些消息,最后回了两个字:“到了。”
他秒回:“你怎么不接电话?”
“在飞机上。”
“现在呢?能接吗?”
“太晚了,明天再说。”
“你——”
我关了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窗外的城市很吵。
摩托车的声音、大排档的喧哗声、远处酒吧的音乐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杂乱无章的交响乐。
但我觉得很安静。
不是环境安静,是心里安静。
那种安静,是在一个没有人认识你、没有人对你有期待、没有人觉得你应该做什么的地方,才会有的感觉。
你不用做儿媳妇,不用做嫂子,不用做妻子。
你只是苏棠。
一个人的苏棠。
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做梦。
第九章 陌生的城市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阳光叫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钻进来,正好落在我的脸上。
我睁开眼,愣了几秒。
这是哪儿?
天花板不是家里的白色,是米黄色的。
窗帘不是家里的碎花,是素色的亚麻布。
空气里没有北方冬天干燥的冷,而是潮湿的、暖洋洋的。
对了。
越南。
胡志明市。
我坐起来,拿起手机。
早上八点,北京时间九点。
没有赵方旭的消息。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出远门后,没有一大早就发消息。
以前我出差或者回娘家,他每天早上都会发一条“早安”,像是完成某种任务。
今天没有。
也许他还在睡。
也许他不想发了。
也许他真的不管我了。
不管是哪种,都无所谓了。
我洗漱完,换了身衣服,下楼吃早餐。
酒店的早餐是自助,中西式都有。
我拿了一碗牛肉米粉,一杯黑咖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米粉很好吃,汤头鲜,牛肉嫩,配上豆芽和九层塔,挤上青柠汁,酸酸辣辣的。
比飞机上那顿牛肉饭好吃多了。
我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窗外的街景。
胡志明市的早晨很忙碌。
摩托车大军在街道上穿梭,骑车的戴着头盔,后座载着人或者货物。
路边有小贩挑着担子卖水果,有卖法棍三明治的,有卖鲜榨甘蔗汁的。
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等公交。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没有人注意到酒店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中国女人,一个人吃米粉。
挺好的。
我喜欢这种被忽略的感觉。
吃完早餐,我去了分公司。
分公司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八层。
公司租了半层,不大,但五脏俱全。
前台是个越南姑娘,叫阿香,会说中文。
“你就是苏棠姐姐吧?周总说你今天到。”
“对,我是苏棠。”
“我带你去你的工位。”
工位靠窗,能看到街景。
桌上放着一台电脑,一盆绿萝,还有一盒当地的特产——椰子糖。
“周总给你准备的,欢迎礼物。”阿香笑着说。
我打开椰子糖,吃了一颗。
很甜,很香,有椰子的味道。
周总过来了,就是那个在电话里跟我说话的主管。
他四十多岁,微胖,戴眼镜,说话不紧不慢的。
“苏棠,辛苦了,过年还要来出差。”
“没事,工作需要。”
“你先熟悉一下环境,不急。这边的系统和总部不太一样,你慢慢看。”
“好。”
上午的时间,我都在看分公司的数据系统。
确实很老,架构还是五年前的,很多功能都不稳定。
难怪需要支援。
我有七十五天的时间,慢慢优化,足够了。
中午阿香带我去附近的一家餐厅吃饭。
她说那是她最喜欢的越南菜馆,本地人都去那儿吃。
我们点了春卷、河粉和炸虾饼。
春卷是越南的特色,透明的米皮包着虾仁、猪肉、米粉和蔬菜,蘸着鱼露吃,清爽开胃。
河粉的汤头比酒店的更浓郁,牛肉炖得入口即化。
炸虾饼外酥里嫩,虾肉很新鲜。
“苏棠姐姐,你喜欢越南菜吗?”阿香问。
“喜欢,很好吃。”
“那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笑了。
阿香是个热情的女孩,二十出头,刚毕业没多久。
她问了我很多问题,中国的冬天冷不冷,中国的春节怎么过,我为什么过年还出差。
我挑着回答了。
没有说是因为不想在家过年。
有些话,跟陌生人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自己还没整理好。
那些复杂的情绪,像一团乱麻,需要时间慢慢理。
第十章 第一通电话
到越南的第三天,赵方旭打来了视频电话。
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数据,手机震了。
看到他的名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屏幕里,他的脸被厨房的油烟熏得油光锃亮。
身后传来孩子的尖叫声和陈敏的声音。
“嫂子,新年快乐啊!”
赵方宇凑过来,脸上带着酒意。
“嫂子你啥时候回来?大哥做的菜太难吃了,我们都想你了!”
我笑了笑。
“越南呢,不回去。”
“越南?你去越南了?不是出差吗?”
“就是出差啊,在越南。”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三月初。”
“那么久啊?那孩子想你了咋办?”
孩子想我?
你孩子连我全名叫什么都记不住,想我?
“想我就视频吧。”我说。
陈敏从镜头外飘进来一句。
“嫂子可真潇洒啊,大过年的出国玩。”
“出差,不是玩。”
“出差能出七十五天?什么公司啊这么大方?”
“我们公司很人性化,员工福利好。”
她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赵方旭接过手机,走到阳台上。
风很大,他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苏棠。”他的声音很低。
“嗯。”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说了,三月初。”
“你真的在越南?”
“机票你要看吗?”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顿了顿。
“我就是想你了。”
这三个字,他很少说。
以前我听了会心软,会觉得他其实是在乎我的。
但今天听了,我只觉得有点心酸。
不是心疼他,是心疼自己。
我在这个家里六年,他第一次说想我,是在我离开的第七天。
在他被油溅了满手、被孩子吵得头疼、被弟妹挑三拣四之后。
因为他发现没有我了,日子不好过了。
这不是想我。
是想我的功能。
“苏棠,你什么时候回来?”
“三月初。”
“不能提前吗?”
“不能。”
“那你能不能跟公司说说——”
“不能。”
他沉默了。
我看着屏幕里的他,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这个男人,我嫁了六年。
但此刻他站在阳台上,风吹乱他的头发,他看起来很狼狈,很无助。
像一个被忽然丢进厨房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棠,你不在,家里都乱套了。”
“那你学会了什么?”
“什么?”
“我走了七天,你学会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学会做饭了吗?学会带孩子了吗?学会哄你弟妹了吗?”
“我——”
“赵方旭,我不在的这七天,你终于知道了我过去六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你知道了吗?”
他没说话。
但他的眼睛红了。
“方宇他们初七走。”
“嗯。”
“你初七能回来吗?”
“我在越南,怎么回去?”
“你就不能请个假?”
“出差不是旅游,不能请假。”
他又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都以为他挂了。
“苏棠,”他的声音很低,“你不觉得你这样很过分吗?”
我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
“哪里过分?”
“过年不回家,让你老公一个人招待你小叔子一家,你让亲戚怎么看我?他们都说我老婆跑了。”
“你老婆没跑,你老婆在出差。”
“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作为这个家的女主人,过年不在家,不合适。”
合适。
又是这两个字。
“赵方旭,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过去六年过年,你作为这个家的男主人,你做了什么?”
他不说话了。
“年夜饭是我做的,碗是我洗的,地是我拖的,你弟弟一家是我伺候的。你做了什么?你打牌,你喝酒,你陪孩子玩,你躺在沙发上刷手机。”
“我——”
“你什么都没做。但你觉得挺合适的。”
“苏棠,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难听?事实而已。”
“你变了,苏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笑了一下。
“赵方旭,我没变。是你从来没真正认识过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都以为他挂了。
“苏棠,”他的声音很低,“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看着窗外。
胡志明市的天空很蓝,蓝得不像冬天。
“我想要你问问你自己,这个家,你付出了什么。”
“我挣钱养家——”
“我也挣钱。我的工资不比你少。”
“我——”
“赵方旭,你好好想想吧。想明白了,等我回去,我们再谈。想不明白,等我回去,我们还是这个状态。吵了六年了,我累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是你的保姆。我是你老婆。”
我挂了电话。
窗外的阳光很烈,照在办公桌上,把那些文件照得发白。
我拿起笔,继续看文件。
手没有抖。
第十一章 陈敏的朋友圈
大年初七,赵方宇一家走了。
赵方旭发了一条消息:“他们走了,家里收拾好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他又发:“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我没回。
不是因为不相信,是因为这种话我听过太多次了。
每次他意识到我要走远了,就会说一句“我想你”,把我的心拉回来一点。
然后等我回来了,一切照旧。
像一条狗链子,松了紧一下,紧了松一下。
我不是狗。
我不想被这样牵着。
晚上,我刷朋友圈,看到陈敏发了一条动态。
九宫格,全是这七天的照片。
第一张:两个孩子在我家沙发上跳,配文“来大伯家过年啦”。
第二张:满桌子的菜,配文“大伯做的年夜饭,还行吧”。
第三张:赵方旭在厨房手忙脚乱的样子,配文“大伯辛苦了”。
第四张:两个孩子玩我的化妆品,粉底液洒了一地,配文“熊孩子太调皮了”。
第五张:陈敏自己的自拍,在客厅,背景是我的结婚照,配文“这个年过得好开心”。
第六张:赵方宇和赵方旭喝酒,配文“兄弟情深”。
第七张:两个孩子睡觉的照片,挤在我的床上,配文“睡得好香”。
第八张:陈敏在商场逛街,配文“大伯给的压岁钱,买了个包”。
第九张:一家四口在车站的合影,配文“明年还来,嫂子到时候要在家哦”。
我盯着第九张看了很久。
“明年还来,嫂子到时候要在家哦。”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觉得自己很幽默。
她不知道的是,我看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心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波澜。
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确定的念头。
明年,我不会在家了。
不是因为我要躲。
是因为这里,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第十二章 一个人的春节
大年三十那天,我是在酒店过的。
准确地说,是在酒店附近的一家米粉店。
下午五点多,我忙完工作,从分公司出来。
街上已经开始有年味了,有些店铺贴了春联,挂了红灯笼。
虽然越南也过春节,但跟中国不太一样。
他们的春节更安静,没有鞭炮,没有春晚,没有走亲访友。
只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聊聊天。
我走进那家米粉店,老板娘正在收拾东西,看样子准备关门了。
看到我进来,她比划了一下,意思是今天不营业了。
我笑了笑,准备转身走。
她忽然叫住我,说了几句越南话,我听不懂。
但她指了指锅,又指了指我,意思是——还有一点汤,你要不要?
我点头。
她给我煮了一碗米粉,比平时多放了牛肉,还加了一个蛋。
我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米粉。
老板娘坐在旁边,也端着一碗。
她不会说中文,我不会说越南话。
但我们用微笑和手势,聊了“这碗米粉很好吃”“你人真好”“新年快乐”。
吃完,我掏钱给她,她摆手,指着碗说了一句越南话。
我猜意思是“请你吃的”。
我坚持要给,她坚持不收。
最后我把钱放在桌上,跑了。
她在后面喊,我没回头。
回到酒店,我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看电视。
越南的春节晚会看不懂,换到中文频道,在放春晚。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熟悉的面孔,忽然有点想家。
不是那个家,是这个字本身。
家。
一个让你觉得安全的地方。
一个你在外面受了委屈,可以回去的地方。
一个你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只需要做自己的地方。
我没有这样的地方。
我爸妈的家,是我娘家,回去住几天可以,住久了嫂子会有意见。
我自己的家,是赵方旭的家,是赵方宇一家随时可以来住的,是陈敏发朋友圈炫耀的,但从来不是我的。
我只是那个家里的一个零件。
坏了可以换,没了可以找新的。
赵方旭打来视频电话,我没接。
发来消息:“苏棠,新年快乐。”
我回了两个字:“快乐。”
他又发:“吃饭了吗?”
“吃了。”
“吃什么了?”
“米粉。”
“就吃米粉?年夜饭你就吃米粉?”
“不好吗?不用自己做,不用洗完,没人说我做的不好吃。”
他没回。
过了很久,发来一条:“苏棠,对不起。”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这是结婚六年,他第一次说对不起。
不是“算了”,不是“别闹了”,不是“你至于吗”。
是“对不起”。
三个字,他用了六年才说出口。
但我已经不激动了。
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对不起”三个字,太轻了。
轻到压不住这六年受过的那些委屈。
轻到盖不住那些一个人在厨房站到腰疼的夜晚。
轻到抵消不了那条“我不管你了”的消息。
但我还是回了一条:“知道了。”
不是原谅,不是不原谅。
是知道了,再说吧。
第十三章 阿香的故事
在越南的日子过得很规律。
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吃早餐,八点半到公司。
中午和阿香一起吃饭,下午继续工作,六点下班。
晚上要么去超市买菜回酒店煮,要么在外面吃。
周末的时候,阿香会带我去逛胡志明市。
我们一起去了红教堂,在教堂前拍了很多照片。
去了中央邮局,买了几张明信片,寄给国内的同事和朋友。
去了统一宫,看了越南的历史展览。
去了滨城市场,买了咖啡豆和腰果,准备带回国当伴手礼。
有一天晚上,阿香带我去了一个 rooftop bar,可以看到整个胡志明市的夜景。
我们坐在吧台边,一人一杯鸡尾酒。
“苏棠姐姐,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不要生气。”
“你问。”
“你为什么过年一个人来越南出差?是不是跟老公吵架了?”
我沉默了一下。
“不算吵架。只是想一个人待一段时间。”
“那你不怕他生气吗?”
“怕。但怕也要来。”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跟你讲一个我的故事吧。”
阿香说,她以前谈过一个男朋友,越南人,做IT的。
他们在一起两年,感情很好。
但男方的妈妈不喜欢她,说她太瘦了,不好生养。
男方妈妈每天都在他耳边说,说她配不上他儿子。
男方一开始还会帮她说话,后来就不说了。
再后来,男方也开始觉得她不好。
“阿香,你怎么这么瘦?我妈说得对,你真的太瘦了。”
“阿香,你工资那么低,以后怎么养孩子?”
“阿香,你能不能学学那个谁,人家又漂亮又能干。”
阿香忍了一年。
最后忍不下去了,提了分手。
男方没有挽留。
“后来我听说他找了一个胖胖的女孩子,他妈很满意。我不知道他幸不幸福,但我知道,如果当初我没分手,我一定不幸福。”
她看着我。
“苏棠姐姐,我不是说你老公不好。我只是想说,有些事,忍一时可以,忍一世不行。一辈子太长了,不能委屈自己。”
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你说得对。”
一辈子太长了。
不能委屈自己。
第十四章 赵方旭的醒悟
二月中旬,赵方旭忽然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很长,长到我以为他在写作文。
“苏棠,我想了十几天。你说的那些话,我一直在想,想了很多遍。你说的对,过去六年,我什么都没做。年夜饭是你做的,碗是你洗的,家是你收拾的,我弟弟一家是你招待的。我什么都没做,还觉得理所当然。”
“我想了一件事。去年你生理期肚子疼,我让你自己烧点热水喝,你说好,然后自己去厨房烧了。我那个时候在打游戏,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现在想想,我太过分了。”
“你不是我老婆,你是我请的免费保姆。”
“苏棠,对不起。”
“我还想了另一件事。结婚六年,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你喜欢什么,你想要什么,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我只知道你是苏棠,你是我的老婆,你是赵家的儿媳妇。但我不知道,苏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很久,发现自己不认识你。”
“这是不是太可笑了?我娶了你六年,我竟然不认识你。”
“苏棠,我想重新认识你。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眼眶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终于等到了这些话。
但“对不起”三个字,够吗?
我等了六年,换来了这些话。
六年里,我流产过一次,胃出血住院过一次,抑郁症吃药半年,一个人在夜里哭了不知道多少次。
这些话,能买回那些吗?
我不知道。
但我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我想看看,他是真的想明白了,还是只是想把我哄回去。
我回了一条:“知道了。”
他又发:“你什么时候回来?”
“三月初。”
“我去接你。”
“不用。”
“我去接你。”
我没再回。
三月初一,我的出差结束。
提前四天。
我没有告诉他。
第十五章 回家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北方的三月,还是冷的。
我穿着在越南买的薄外套,在寒风里打了个哆嗦。
打车回家。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小区门口。
我付了钱,拖着行李箱走进去。
小区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枝头颤巍巍的,像一只只蝴蝶。
我抬头看了一眼家的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上楼,掏钥匙,开门。
玄关很干净,鞋子摆得整整齐齐。
客厅很安静,茶几上放着几本书,沙发上的抱枕码得很规整。
厨房的灶台上有一锅粥,还温着,盖子半开,能看到里面是白米粥。
我放下行李箱,走到卧室门口。
门半开着。
赵方旭躺在床上,睡着了。
他穿着睡衣,被子只盖了一半,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亮着,是我和他的聊天记录。
他瘦了很多。
比腊月视频里看起来还瘦。
眼窝有些凹陷,下巴的线条更锋利了,头发也长了一些,乱糟糟地搭在额头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好像在做梦,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
我没有叫醒他。
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走到厨房,打开锅盖。
白米粥,很稠,熬了很长时间。
旁边的小碟子里有几样小菜,咸菜、腐乳、榨菜丝,都用保鲜膜封着。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苏棠,粥在锅里,菜在冰箱,回来热一下就能吃。”
我撕下那张便利贴,攥在手里,站了很久。
厨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三月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我把便利贴贴回冰箱上,转身去收拾行李。
行李箱打开,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回衣柜。
衣柜里,他的衣服挂在左边,我的挂在右边。
以前我的衣服总是叠起来放的,因为衣柜不够大。
他一个人的衣服就占了三分之二,我说了好几次,他总是说“下次收拾”,但从来不动。
现在右边多了一排衣架。
我的那边,比左边宽敞多了。
卧室里传来动静。
他醒了。
“苏棠?”
脚步声从卧室走到客厅,又走到厨房。
然后他站在了卧室门口。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穿着睡衣,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枕头压出的印子。
“你回来了?”
声音有些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要哭。
“嗯。”
“你不是说三月初五吗?”
“提前了。”
他走过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又缩回去了。
“你——”
“怎么了?”
“没事。”
他低下头。
“我就是——想抱抱你。”
我没说话,也没动。
他站在那里,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手足无措。
“苏棠,我——”
“粥是你熬的?”
“嗯。”
“熬了多久?”
“早上四点起来熬的。你说你胃不好,不能吃太硬的,我就多熬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我不知道。我每天早上熬一锅,等你回来。”
每天早上。
熬一锅。
等我回来。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口上。
我走过去,抱住他。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猛地收紧手臂。
把我箍在怀里,箍得很紧,紧到我觉得肋骨都要断了。
“苏棠,苏棠,苏棠——”
他一遍一遍地叫我的名字,声音发抖,像在确认我不是他梦里的幻影。
“我在。”我说。
“对不起。”
他把脸埋在我颈窝里,肩膀在抖。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没有说“没关系”。
因为确实有关系。
但我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
第十六章 他的改变
我回来之后,很多东西变了。
赵方旭开始学做饭。
他从最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开始。
炒糊了三次,第四次终于像点样子了。
端到我面前的时候,他的表情像一个等待被老师打分的小学生。
“尝尝。”
我夹了一块鸡蛋,嚼了嚼。
“咸了。”
他拿起筷子自己尝了一口,皱了下眉。
“好像是有点。”
“下次少放点盐。”
“嗯。”
他真的在学。
笨手笨脚的,切菜切到过手,倒油溅到过胳膊,把锅烧糊过一次。
但他没有放弃。
每天晚上下班回来,先看半小时美食视频。
然后在厨房里捣鼓一个小时。
他学会了几道菜。
西红柿炒鸡蛋,酸辣土豆丝,红烧茄子,清炒时蔬。
都是素菜,因为肉菜对他来说还太难。
但我觉得很好吃。
因为这是他为我做的。
他开始做家务。
以前家里的家务都是我做,他回家就是躺着。
现在他会主动扫地、拖地、擦桌子、洗衣服。
虽然做得不好,拖地拖得地上全是水,洗衣服忘了加洗衣液。
但他做了。
我没有批评他。
因为我知道,学习是需要时间的。
他用了六年学会“老婆不是保姆”这个道理。
我不指望他六天就成为一个合格的丈夫。
但他在改。
这就够了。
他开始陪我。
以前他下班回来就是打游戏、刷手机、看电视。
现在他会问我今天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烦心事,要不要出去走走。
我们开始每天晚上出去散步。
小区外面的那条路,以前都是我一个人的。
现在变成了两个人。
手牵着手。
不说话的时候,也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
有一天晚上散步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苏棠。”
“嗯?”
“你不在的那七十五天,我想了很多。”
“想什么了?”
“想我以前有多混蛋。”
他看着远处的路灯,声音很轻。
“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从来不想这些。你走了,我一个人在家,对着空荡荡的房子,才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你对我有多重要。”
“以前不重要吗?”
“以前也重要。但那种重要,是‘你需要’的重要。你不在,没人做饭,没人收拾家,没人帮我招待客人。我需要你。但现在——”
他转过头看着我。
“现在我觉得,就算你会做饭,会收拾家,会招待客人,我也不想让你做了。因为你不是保姆,你是我老婆。老婆是用来疼的,不是用来使唤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愧疚,不是讨好,不是敷衍。
是认真的。
是真的想明白了。
“赵方旭,你说这些话,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
“不是为了把我哄回来?”
“不是。”
“那你证明给我看。”
“怎么证明?”
“用时间。”
我看着他。
“不要一个月,不要一年。我要你用一辈子证明。”
他笑了。
“好。”
我们继续散步。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第十七章 赵方宇的邀请
三月底,赵方宇打来电话。
“嫂子,你回来了没?”
“回来了。”
“哎呀,你过年不在家,我们可想你了。下次你来我们家过年呗,我让陈敏做饭,你尝尝她的手艺。”
我在电话这头笑了一下。
“好啊。”
赵方旭在旁边听到,等挂了电话,问我。
“你真去?”
“去啊。”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方宇他们又像去年那样——”
“不会了。”
我说。
“因为这次,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苏棠,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靠在他肩膀上。
“赵方旭,你记住,我不是没放弃你,我是给了你最后一次机会。”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窗外的玉兰花全开了,白色的花瓣在春风里轻轻摇曳,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在跳舞。
我忽然想起在越南的那些日子。
想起那碗十二块钱的牛肉米粉。
想起那个越南大妈的金牙。
想起那些一个人的夜晚,没有争吵,没有委屈,没有眼泪。
那些日子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一个人也挺好的。
但两个人更好。
前提是,那个人值得。
赵方旭还在努力变值得。
我给他时间。
也希望他不会让我失望。
第十八章 公婆的态度
四月初,赵方旭说要回老家看看爸妈。
“你跟我一起去吗?”他问。
我想了想。
“去。”
以前我说去,是因为怕他说我不懂事。
现在我说去,是因为我想去看看,公婆对我到底是什么态度。
是真的觉得儿媳妇就该干活,还是只是习惯了,不知道这样不对。
到了老家,婆婆看到我,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苏棠回来了?”
“妈,我回来了。”
“听方旭说你去越南出差了?怎么去那么久?”
“公司安排的。”
“哦。”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我跟进去。
“妈,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歇着。”
“没事,我帮你。”
我开始洗菜,切菜,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苏棠,你在越南都吃了些什么?”
“米粉,春卷,河粉。那边吃的跟咱们不太一样,偏酸甜,有点辣。”
“吃得惯吗?”
“还行。”
“你瘦了。”
“可能是那边天气热,没胃口。”
她沉默了一会儿。
“苏棠,方旭跟我说了。”
“说什么了?”
“说你在家受委屈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说以前是他不对,没体谅你。他说过年的时候,你一个人走了,他才发现家里少了你,什么都不对劲。”
她切着菜,没有看我。
“妈——”我想说什么,她打断了。
“苏棠,妈跟你说句实话。以前我总觉得,儿媳妇就该干活,这是本分。我当儿媳妇的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你奶奶让我干啥我干啥,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她的声音有些低。
“但我后来想想,那是我的命,不一定是你的命。你嫁到我们家,不是来受苦的。”
我看着她的侧脸。
她的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她也是从儿媳妇熬过来的。
她受过的苦,比我多。
但那是她那个年代。
不是我的。
“妈,我不怕干活。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干。”
“我知道了。”
她把切好的菜放进盘子里,转身看着我。
“苏棠,以后过年,你想做就做,不想做就歇着。方旭不做,我来说他。”
我愣了一下。
“妈,你——”
“你什么你,我虽然老了,但还没糊涂。方旭那个臭小子,我跟他说了,再让你受委屈,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的眼眶有些发酸。
“妈,谢谢你。”
“谢什么,一家人。”
一家人。
这句话,以前听起来是枷锁。
今天听起来,是温暖。
也许是因为说的人不一样了。
也许是因为听的人不一样了。
第十九章 陈敏的改变
五月份,赵方宇说要带着孩子来玩。
这次赵方旭没有直接答应,而是先问了我。
“苏棠,方宇想带孩子来玩几天,你同意吗?”
“来几天?”
“四五天。”
“行。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他们住酒店。”
他愣了一下。
“住酒店?”
“嗯。家里太小了,住不下。而且你弟弟家有孩子,孩子闹腾,我休息不好。”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好,我跟他说。”
赵方宇有些不高兴,说住酒店多费钱啊,一家人住在一起多热闹啊。
赵方旭说,你嫂子睡眠不好,孩子闹腾她受不了。
赵方宇说,嫂子怎么变这样了?
赵方旭说,不是她变了,是我们以前太不把她当回事了。
那句话,是后来赵方旭告诉我的。
他说,苏棠,我以前真的不知道,原来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我看着他,笑了笑。
“以后别让我受委屈就行。”
他握紧了我的手。
“不会了。”
赵方宇一家来了。
住酒店,白天来家里玩,晚上回酒店睡。
陈敏来的时候,带了一箱车厘子,说是给我的。
“嫂子,上次过年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我看着她,有些意外。
这是陈敏第一次跟我说“不好意思”。
“没事,孩子嘛,都闹。”
“嫂子,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挺厉害的。读那么多书,工作也好,又顾家。我就是——”她顿了顿,“我就是有点嫉妒你。”
嫉妒我?
“嫉妒我什么?”
“嫉妒你什么都比我好。比我好看,比我能干,比我会过日子。我老公老拿你跟我比,说嫂子怎么怎么样,你学学人家。”
她低下头。
“所以我有时候对你态度不好,是因为我心里不平衡。”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也没那么讨厌了。
她也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有自己的委屈和不甘。
她对我刻薄,不是因为她坏,是因为她把我当成了假想敌。
但我不需要做任何人的假想敌。
我只想做我自己。
“陈敏,你不用嫉妒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你走好自己的就行。”
她点点头,眼圈有些红。
“嫂子,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跟我一般见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不是原谅,是算了。
算了,不计较了。
算了,不值得。
算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比如过好自己的日子。
第二十章 我们的新家
六月份,赵方旭跟我说了一件事。
“苏棠,我想换房子。”
“换什么房子?”
“换个大点的,有书房,有阳台,采光好。你喜欢的那种。”
我看着我们住了六年的房子。
不大,两室一厅,八十几平。
客厅朝北,冬天很冷。
厨房很小,两个人转身都困难。
当时买这个房子的时候,我刚结婚,觉得什么都好。
现在住了六年,发现很多毛病。
“为什么忽然想换房子?”
“因为我想让你住得舒服一点。”
他看着我。
“以前的房子是你将就我买的。现在我想换一个你喜欢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
“我问了阿香。”
“阿香?”
“嗯,你那个越南同事。我问她你喜欢什么样的房子,她说你喜欢有大阳台、采光好的。你跟她说过好多次。”
我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问的?”
“你还在越南的时候。”
“你怎么有她联系方式?”
“她来中国旅游的时候加过我微信,说有什么事可以找她。我本来是想问她你在越南怎么样,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房子。”
他顿了顿。
“苏棠,我想让你知道,你不在的七十五天,我不是光等着。我做了很多事,想了很多人,学了很多东西。我想变成一个更好的人,配得上你。”
我看着他,眼眶红了。
“赵方旭,你是不是偷偷上了什么课?”
他笑了。
“没有。就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了一件事。婚姻不是一个人伺候另一个人,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以前我不懂,现在懂了。”
我走过去,抱住他。
“那我们去换房子。”
“好。”
我们开始看房子。
看了很多个周末,终于找到了一个满意的。
三室两厅,朝南,大阳台,可以看到小区的花园。
厨房很大,有足够的操作空间。
书房有一整面墙的书架,可以放我所有的书。
主卧的窗户很大,阳光洒进来,整个房间都是亮的。
赵方旭问我:“喜欢吗?”
“喜欢。”
“那就买。”
他签了合同,付了首付,办了贷款。
每个月还贷的钱不少,但他说没关系,他多加点班就行。
“不用加班。”我说,“我也挣钱。”
他看着我,笑了。
“对,你也挣钱。”
我们一起挣钱,一起还贷,一起过好日子。
不靠谁,不依赖谁。
是两个人,一起往前走。
尾声
七十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足够一个人想明白很多事情。
短到很多事情还没来得及做。
比如陈敏说的“明年还来”,还没等到明年,就已经变了。
比如赵方旭说的“我等你回来”,等了七十五天,真的等到了。
比如我说的“我不是你的保姆”,他终于听进去了。
搬家那天,阳光很好。
我们把东西一件一件搬进新家。
衣服挂进新衣柜,书摆上新书架,绿植放在新阳台上。
赵方旭在厨房里做饭,我在客厅里整理照片。
他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番茄蛋花汤。
排骨有点咸,鱼蒸得有点老,西兰花炒糊了一些。
但我吃了两碗饭。
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是他做的。
“苏棠。”
“嗯?”
“你不在的那七十五天,我每天早上一睁开眼睛,就想着你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呢?”
“现在你回来了,我就不用想了。”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碗里。
“以后,我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我看着他。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鬓角有白头发,眼角有细纹。
他不再年轻了。
我也不再年轻了。
但我们比任何时候都知道,对方想要什么。
他想要一个家。
一个有人等他回来的家。
我想要一个人。
一个愿意等我回家的人。
我们都有了。
窗外的玉兰花已经谢了,叶子绿油油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这个春天来得有点晚。
但总算来了。
【全文完】
很多人问我,苏棠最后原谅赵方旭了吗?
我想说,原谅这个词太重了。
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去的。
有些裂缝,不是修补了就当没存在过。
但婚姻不是一张纸,碎了就扔。
婚姻是你裁了一张纸,折成一只船。
两个人坐上船,在风浪里漂。
有时候船会漏水,你得补。
有时候风向变了,你得调帆。
有时候其中一个不想划了,船就会在原地打转。
苏棠的七十五天,不是逃跑。
是停下来,看一看,这只船还值不值得继续漂。
赵方旭用七十五天证明,他愿意补船,愿意调帆,愿意重新拿起桨。
所以苏棠回来了。
不是原谅。
是选择。
选择再相信一次。
选择再给彼此一次机会。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婚姻。
只有愿意为对方改变的人。
愿你遇到那个愿意为你改变的人。
也愿你成为那个愿意为对方改变的人。
因为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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