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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葩的婆婆(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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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下旬,怀孕三十六周,产检。

王秀英说要一起去。

“妈,产检要等很久,您在家歇着——”

“我等得起!我要去看看我孙子!”

“孙女。”

“……孙女孙女。”

我们到了医院,挂号、排队、B超、胎心监护。

王秀英跟在后面,像个小尾巴,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水杯、纸巾、饼干,还有一把折叠扇。

B超室门口等了半小时,她坐不住,走来走去,时不时往门缝里张望。

“妈,您坐下。”

“我不累。”

“您晃得我眼晕。”

她坐下了,但腿一直在抖。

终于轮到我。

B超医生是个年轻姑娘,动作麻利,在屏幕上扫了一会儿,打出单子。

“一切正常,头位,估重六斤左右。”

王秀英凑过去看屏幕:“医生,这黑乎乎的是啥?”

“宝宝的头。”

“头在下面?那不是要生了?”

“对,头位,可以顺产。”

王秀英松了一口气。

胎心监护的时候,她坐在旁边,看着那台机器上跳动的数字。

“这是啥?”

“宝宝的心跳。”

“正常是多少?”

“一百二到一百六。”

“现在呢?”

“一百四。”

“好着呢好着呢。”她笑着,伸手摸了摸我的肚子。

到了医生诊室,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主任,姓刘,语气干练。

“云霏霏,三十六周,头胎?”

“对。”

“之前有没有流产史?”

我正要回答“没有”,王秀英抢话了。“没有没有!我儿媳妇是初恋,身体好着呢!”

刘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我问的是患者本人。”

“妈,您别说话。”

我看了王秀英一眼,然后对刘医生说,“没有流产史,第一次怀孕。”

刘医生点了点头,继续问:“有没有高血压、糖尿病?”

“没有。”

“家里有没有遗传病史?”“没有。”

刘医生开了单子,让去做胎心监护。

出了诊室,王秀英拉着我的手:“霏霏,那个医生问你流产过没有,是啥意思?”

“妈,就是常规问诊。”

“她是不是觉得你——”

“妈。”我打断她,“我怀的是头胎,没有流产过,您别胡思乱想。”

“我没胡思乱想……”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但我知道,她在胡思乱想。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次卧里打电话:“……医生问她有没有流产过……她说没有……你说医生为啥要问这个?是不是看出啥问题了……”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妈。”

她慌忙挂了电话,脸上的表情像做错事的孩子。

“霏霏,妈不是——”

“妈,我跟您再说一遍——我没有流产过!医生问,是常规流程,每个孕妇都问。您别瞎想了,行吗?”

“行……行……”

“还有,”我看着她的眼睛,“您要是再在背后瞎嘀咕,我就不让您陪着去产检了。”

她低着头,没说话。

第二天,她又恢复了正常,但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小心翼翼。产检问话怀疑流产史是小问题,重男轻女的观念真的是老一辈人通病,产检的时候,王秀英一直想套医生的话。

B超室里,医生拿着探头在我肚子上滑来滑去,屏幕上的小宝宝蜷成一团,手脚偶尔蹬一下。王秀英站在旁边,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恨不得把每一帧画面都刻进脑子里。

“医生,你看这肚子形状,是男孩还是女孩?”她终于忍不住了。

医生头都没抬:“看不出来。”

“咋看不出来呢?我听说尖肚子是男孩,圆肚子是女孩——”

“阿姨,那都是老说法,不准的。”医生笑了笑,继续操作。

王秀英不死心。胎心监护的时候,她又凑过去看机器上跳动的数字。“医生,胎心率快的是女孩还是男孩?我听说是女孩心跳快——”

“阿姨,胎心率和性别没有关系。”护士耐心地解释。

“那什么有关系?”

“阿姨,政策不允许查性别。您别问了。”

王秀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我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妈,别问了。”

她哼了一声,退到一边,但眼睛还是盯着屏幕,像是在努力寻找什么蛛丝马迹。

出了B超室,她拉着我的手,压低声音:“霏霏,你有没有认识的人,在医院里?咱偷偷查一下——”

“妈。”我停下脚步,看着她的眼睛,“我说了,不查。”

“为啥不查?查了好准备衣服!”

“生男生女都一样准备。黄色绿色,男女都能穿。”

“那名字呢?名字总得提前想吧?男孩名女孩名不一样——”

“妈,名字我和长御已经想好了。女孩叫安知意,男孩叫安知远。不管是哪个,都能用。”

“安知意……安知远……”她念叨了两遍,“这名字是你起的?”

“我和长御一起起的。”

“还挺好听……”她小声说,然后又不甘心地追问,“但你们总得知道是男是女吧?不然心里没底——”

“妈,我心里有底。不管是男是女,都是我的孩子。我都爱。”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到了医生诊室,刘医生正在看我的产检报告。王秀英站在旁边,眼珠子转了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试探。

“刘医生,您看这个B超单,能不能看出是男孩女孩?”

刘医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阿姨,我跟您说了,政策不允许。”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要您明说。您就暗示一下——”

“妈!”我的声音大了点,“您别为难医生。”

王秀英讪讪地退到一边,但嘴巴没停。“那您看,是准备蓝色衣服还是粉色衣服?”

刘医生面无表情:“黄色。”

王秀英愣住了。“黄色?那是啥意思?”

“男女都能穿的颜色。”刘医生低头写单子,“好了,胎心监护正常,两周后再来。”出了诊室,王秀英还在琢磨。“黄色……黄色是啥意思?是不是暗示是女孩?还是男孩?”

“妈,黄色就是黄色。没有暗示。”

“你不懂,医生不能明说,就用颜色暗示——”

“妈。”我停下脚步,看着她的眼睛,“您是不是特别想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我……我就是好奇……”

“妈,您跟我说实话。您是好奇,还是想要男孩?”

她沉默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有抱着新生儿的爸爸,有拎着保温桶的老人。王秀英站在人群里,显得有点孤单。

“霏霏,”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妈跟你说实话。妈是想要男孩。”

我心里一沉。

“为啥?”

“因为……老安家就长御一个儿子……传宗接代……”

“妈,女孩也能传宗接代。现在孩子都跟爸爸姓,女孩生了孩子也姓安。”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妈,您是不是觉得,生了女孩,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她的脸微微红了。

“您二姨家的孙子,您三姨家的孙子,您每次打电话都说‘人家都有孙子了,咱家还没有’。您是不是觉得,没有孙子就是失败?”

“我不是——”

“妈,您看着我。”我扶着腰,挺着大肚子,站在她面前。“我肚子里这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是您的孙子。他/她会长大,会叫您奶奶,会跟您撒娇,会牵着您的手走路。您觉得,这些事,男孩能做到,女孩做不到吗?”

她的眼眶红了。

“妈,我不是在跟您讲道理。我是在跟您说——您要是不喜欢女孩,那这个孩子出生以后,您别抱,别亲,别疼。您能做到吗?”

“我……”

“您做不到。因为您心软。”我的声音缓了下来,“您连年糕都舍不得真送走,您能不喜欢自己的亲孙女?”

她低着头,眼泪掉下来了。

“妈,重男轻女这件事,不是您的错。是您那个年代的错。但现在不是那个年代了。女孩可以上学,可以工作,可以当领导,可以养家。女孩不比男孩差。”

“您想想,您自己也是女人。您这辈子,过得比男人差吗?”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

“妈,您一个人操持这个家,供长御上大学,给他攒钱买房。您比安国庆强多了。您要是男人,早就是大老板了。”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你这孩子,就会哄我。”

“我说的是实话。”

她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好奇地看我们一眼,又匆匆走过。“霏霏,”她终于开口了,“妈以前……是不是让你觉得,妈只想要孙子?”

“是。”

“那妈以后不说了。”

“妈,您不用不说。您要是想要孙子,您就说。但您得知道——不管是孙子还是孙女,我都会一样疼。您要是只疼孙子不疼孙女,那您就别来带了。”

“我——”

“妈,我不是威胁您。我是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个家,不搞重男轻女那一套。”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最后叹了口气。

“行。妈记住了。”

我去下厕所,您在这里等我下!

出厕所,我听见她在打电话。这次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可能是以为我没那么快。

“……二姨,我跟你说个事。今天产检,我又问医生了,人家不说。霏霏跟我谈了,说我不该重男轻女……”

“……我也知道自己不对,但就是老观念改不过来……她说女孩也好,女孩也会疼人……”

“……她说我要是只疼孙子不疼孙女,就不让我带了……这孩子,说话真狠……”

“……但她说得也对。我自己也是女人,我这一辈子,也没比男人差……”

“……行了行了,不说了。反正不管是男是女,都是我的孙。我都疼。”

我站在走廊里,听完了整段对话。

回到家,安长御正在看书。

“你妈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说她重男轻女不对。”

他愣了一下。“她真这么说?”

“真说了。虽然是被我逼的,但她说了。”

他放下书,看着我。“霏霏,你觉得我妈能改吗?”

“能。她已经在改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今天说‘不管是男是女,都是我的孙’。以前她只会说‘我孙子’。”

安长御笑了。“你比我了解我妈。”

“不是比你了解。是比你敢说。”

第二天早上,王秀英在阳台上给花浇水。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妈。”

“嗯?”

“您昨天打电话,我都听见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浇水。

“听见就听见了。我说的都是实话。”

“妈,谢谢您。”

“谢啥?”

“谢您愿意改。”

她放下水壶,转过身看着我。“霏霏,妈不是改。妈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了一件事——你要是生个女孩,像你一样,也挺好。”

我愣了一下。“像我一样有什么好?”

“好看,聪明,会说话,能把妈治得服服帖帖。”

我笑了。“妈,您这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肚子,“这孩子,不管男女,都别像长御。像你。”

“像长御也挺好,老实。”

“老实有啥用?不会哄人,不会说话,连个花瓶都舍不得买。”

我笑出了声。

那天下午,安长御下班回来,带了一个花瓶。白色的陶瓷花瓶,简简单单的款式,放在餐桌上。

“妈让我买的。”他说。

“妈?”

“她说,你以前说想买个花瓶,她一直记着。”

我看着那个花瓶,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王秀英从厨房探出头来。“花瓶买了?”

“买了。”

“多少钱?”

“六十。”

“六十?这么贵?!”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算了算了,买了就买了。霏霏喜欢就行。”

她把花从矿泉水瓶里拿出来,插进新花瓶里,左看右看。“嗯,好看。比矿泉水瓶强。”

“妈,谢谢您。”

“别谢我。我是为了我孙子——不对,不管孙子孙女,都一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了许多,不像是在说服自己,更像是在说一个已经接受了的事实。

安长御看着我,我看着他。

我们都没说话,但都笑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白色花瓶上,照在玫瑰花上,照在王秀英花白的头发上。十月初,我开始收拾宝宝的衣柜。

预产期只剩两周,我挺着三十八周的肚子,坐在婴儿房的地垫上,一件一件地整理小衣服。安长御把衣柜组装好了,白色的,五斗柜,最上面一层放包被和口水巾,中间挂连体衣,下面放裤子和袜子。

我网购的婴儿衣服整整齐齐地码在快递箱里,等着拆封、清洗、晾晒、入柜。纯棉的,A类标准,无荧光剂。连体衣六件,包屁衣四件,睡袋两个,帽子三顶,袜子六双。分门别类,颜色是鹅黄、草绿、浅灰——男女都能穿。

正当我把最后一件连体衣挂上衣架的时候,王秀英从次卧出来了。她手里拖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上面还贴着某个化肥品牌的标签。

“霏霏,你等等。妈带了东西。”

她把编织袋拖到婴儿房门口,蹲下来,拉开拉链。

一股陈旧的布料味扑面而来——不是臭,是那种存放了很久的、混合了樟脑丸和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

她开始往外掏。

第一件,淡粉色的小上衣,领口的花边已经起毛了,扣子掉了一颗,用别针别着。第二件,黄色的小裤子,松紧带松垮垮的,裤脚有一块洗不掉的奶渍。第三件,白色的小包被,棉絮不均匀地坨在一起,被面上有一块淡黄色的印渍。

一件接一件。她像变魔术一样,从那个看似不大的编织袋里掏出了二十多件旧衣服。有的叠得整整齐齐,有的揉成一团,有的用塑料袋包着。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洗得发白,都带着岁月的痕迹。

“妈,这些是……”

“你二姨家的孙子穿过的,你三姨家的外孙女穿过的,还有老李家、老张家、厂里同事给的。都是好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的!”她把这些旧衣服摊在地垫上,像展示什么宝贝一样,一件一件地展开给我看。

“你看这件,纯棉的,多软!现在买都买不到这种料子了!”

我伸手摸了摸。确实软,软得像棉花糖。但领口已经变形了,歪歪扭扭的,像是被无数个婴儿的口水和拉扯折磨过。

“妈,这件领口松了。”

“松了怕啥?宝宝头大,领口松了好穿!”

“那这件呢?”我拿起那件黄色的小裤子,裤脚的奶渍很明显,洗不掉了。

“那是奶渍,又不是脏东西!自己孩子的奶,怕啥?”

“妈,还有这件。”我拿起那件白色包被,被面上的淡黄色印渍在灯光下格外刺眼,“这是什么东西?”

王秀英凑过来看了看,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那可能是……尿渍。时间长了,洗不掉了。但里面是干净的!外面脏一点不影响——”

“妈。”我把包被放下,看着她的眼睛,“这些衣服,宝宝不能穿。”

“咋不能穿?都是好衣服!”

“妈,您听我说。”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第一,这些衣服太旧了。领口松了,扣子掉了,松紧带没弹性了。宝宝穿上不保暖,不舒服。”

“第二,这些衣服上有洗不掉的奶渍、尿渍。上面可能有细菌,宝宝的皮肤很嫩,穿这种旧衣服容易过敏、长疹子。”

“第三——”我拿起那件淡粉色的小上衣,翻到内侧给她看,“您看,标签都磨没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材质的,不知道是不是A类标准。现在的婴儿衣服,都要买A类、无荧光剂的。这些旧衣服,不符合标准。”王秀英的脸色变了。“哪那么多讲究?我们那时候,孩子都是穿旧衣服长大的!长御小时候,穿的就是他表哥的旧衣服,不也好好的?”

“妈,那是三十年前了。现在不一样了。”

“有啥不一样的?孩子还是孩子,衣服还是衣服——”

“妈,现在的标准和三十年前不一样了。”我从快递箱里拿出一件新买的连体衣,递给她,“您摸摸这个,再看看那件旧的。”

她接过去,摸了摸。新衣服的布料柔软但不松垮,有弹性但不变形。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又摸了摸那件旧上衣。

“这个……确实不一样。”

“妈,这是A类标准的纯棉,无荧光剂,适合新生儿。那些旧衣服,我不知道它们经历了什么——放在哪里、有没有发霉、有没有被虫咬过。您洗过了,可能看起来干净,但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

她沉默了。手指在那件旧上衣的领口上摩挲着,像是在跟老朋友告别。

“妈,我知道您是舍不得。这些衣服,都是亲戚朋友的一片心意。您大老远从老家带来,也是您的心意。我领情。”

“但是,”我顿了顿,“宝宝的安全和健康,比这些心意更重要。”

她低着头,没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妈,这些旧衣服,您挑几件最好的留下来,做个纪念。其他的,咱捐了或者处理掉。行吗?”

“留下来做纪念?”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光亮。

“对。比如说这件淡粉色的小上衣,虽然领口松了,但它可爱。您可以留着,以后宝宝长大了,给她看——‘这是你小时候奶奶给你准备的,二姨家的哥哥穿过的’。多有意义。”

她的眼眶红了。

“那其他的……”

“其他的,咱不要了。行吗?”

她沉默了很久。手指在地垫上的旧衣服间划过,像在抚摸一段段回忆。

“这件,”她拿起一件蓝色的小马甲,“是你长御小时候穿过的。我舍不得扔,一直留着。”

我接过来。马甲很小,只有成人手掌那么大。深蓝色的,灯芯绒面料,已经洗得发白了,但保存得很好,没有破损,没有污渍。

“这件可以留着。很有纪念意义。”

“这件,”她又拿起一条碎花的小裙子,“是你二姨亲手做的。她手巧,针脚细。可惜你二姨现在眼睛不行了,做不了了。”

“留着。”

“这件,”她拿起那件白色包被,“是你三姨买的。她说这是商场里最好的牌子,花了好几百。可惜你表哥用了之后就这样了……”

我看了看那块淡黄色的印渍,犹豫了一下。“妈,这件包被……确实有点旧了。要不咱不要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看着那件包被,嘴唇哆嗦了一下。

“行。不要了。”

她把包被放在一边,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那天下午,我和王秀英一起筛选旧衣服。二十多件,最后留下了五件——安长御小时候的马甲、二姨手缝的碎花裙、三姨买的包被(我没忍心让她扔,其实还是留下了)、一件纯白色的连体衣(保存得最好,几乎没有磨损),还有一条手织的毛线裤子。

剩下的,装进编织袋,准备捐到小区的旧衣回收箱。

王秀英把编织袋拖到门口的时候,又打开看了一眼。

“妈,别看了。再看您又不舍得。”

“我就是看看……”

“妈,您想想,这些衣服捐出去,能给别的宝宝穿。比扔了强。”

她点了点头,拉上拉链,把袋子放在门口。

第二天早上,安长御上班的时候,把编织袋带下去捐了。

王秀英站在阳台上,看着安长御拎着袋子走出小区大门,一直看到他的背影消失。

“妈,您别看了。”

“我没看。”她转过身,眼眶有点红,“我就是……心疼。”

“妈,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在婴儿房叠新衣服。王秀英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霏霏,妈问你个事。”

“妈,您说。”

“那些新衣服,花了多少钱?”

“两千多。”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像以前那样喊“太贵了”。

“妈,钱的事您别操心。我和长御有积蓄。”

“我不是操心……”她顿了顿,“我就是觉得,你买衣服的时候,应该叫上妈。妈帮你看看,哪些实用,哪些不实用。”

“妈,您也懂婴儿衣服?”

“我养大了长御,怎么不懂?”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新生儿长得快,衣服不要买太多。三个月以内的,五六套就够了。买多了穿不上,浪费。”

我愣了一下。她说得对。

“还有,连体衣比分体的好。换尿布方便。领口要大的,好穿脱。标签要缝在外面的,不然刮皮肤。”

她说着说着,声音变得柔和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

“长御小时候,我没钱给他买新衣服。都是穿他表哥的。有一年冬天,他表哥的棉袄太大了,长御穿上去像个球,走路都走不稳。但没办法,不穿就得冻着……”

她坐在婴儿床边,手指轻轻抚摸着床围上的花纹。

“那时候我就想,等以后有钱了,一定给我孙子买最好的衣服。不要旧的,不要别人穿过的。”

“妈——”

“现在,”她抬起头,看着我,“你做到了。妈没做到的事,你做到了。”

我的眼眶湿了。

“妈,您也做到了。您把长御养大了,供他上大学了,给他买房了。您做得比我多得多。”

她摇了摇头。“不一样。你是妈,我也是妈。但你比妈强。”

“强在哪里?”

“强在——你舍得给孩子最好的。妈那时候,舍不得。”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行了,不说了。牛奶趁热喝,凉了对胃不好。”

她走了出去。

我端着那杯牛奶,坐在婴儿房里,看着满柜子的新衣服。

年糕跑进来,趴在我的脚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板。

“年糕,你说,婆婆是不是变了?”

年糕打了个哈欠。

“她变了。她以前只会说‘浪费’,现在会说‘你做得对’。”

年糕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她以前舍不得扔任何东西,现在把旧衣服捐了。她以前觉得新衣服贵,现在说‘你舍得给孩子最好的,比妈强’。”

年糕眯着眼睛,发出满足的哼唧声。

我喝了那杯牛奶。温热的,刚好。

王秀英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瘦小,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揪。

“妈。”我喊了一声。

水龙头关了。她转过身。“咋了?”

“牛奶喝完了。谢谢妈。”

她嘴角翘了一下。“喝完了就去刷牙,早点睡。明天还要产检呢。”

“好。”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妈。”

“又咋了?”

“那件蓝色的马甲,长御小时候那件——您收好了吗?”

“收好了。放我衣柜里了。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是想说——等宝宝长大了,我要给他/她看。告诉他/她,这是爸爸小时候穿过的,是奶奶留了三十年的。”

王秀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洗碗布,眼泪掉下来了。

“你这孩子,就会惹我哭。”

“妈,我说的是真心话。”

她擦了擦眼泪,转过身,继续洗碗。

“行了行了,去刷牙。”

我去了洗手间。刷牙的时候,镜子里的人挺着大肚子,脸上带着笑。

年糕蹲在洗手间门口,歪着脑袋看着我。

“年糕,你说,宝宝会喜欢那些新衣服吗?”

年糕摇了摇尾巴。

“也会喜欢那件旧马甲?”

年糕又摇了摇尾巴,然后跑开了。

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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