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日本陆上自卫队成立富士学校,主要承担步兵、炮兵、装甲兵军官及军士培训任务,以及诸兵种协同作战研究。该军校成立不久后,即组织人手编纂了四册战例选编作为战史教材。其中衡阳二塘附近的战斗作为防御战斗的典型入选该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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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现将其全文译出,此文作为时任第40师团步兵第236联队第5中队长寺冈久吉以第一人称视角叙述的战斗过程,详细介绍了该部在8月6-8日三天在衡阳二塘,雨母山阻击前来解围衡阳的新编第19师的战斗过程。
衡阳附近(二塘)步兵第236联队第5中队的战斗
(对数量占有优势拥有美式装备的重庆军的应急防御战斗)
日本陆上自卫队富士学校教官,一等陆佐寺冈久吉
前言
衡阳攻略战发生于昭和19年(1944年)初夏,正值大东亚战争战局日趋紧急之时。其主要目的是摧毁在中国境内的美军空军基地,是一场空前的大规模作战(正式名称为“一号作战”),南北纵向贯穿中国大陆。在这场作战中,湖南省的要冲——衡阳周边的丘陵地带,从6月下旬到8月8日,于烈日之下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肉搏死斗。
我第11军司令官横山勇中将指挥的7个师团,于5月下旬从岳州东西两侧的集结地一齐南下,以怒涛般的进攻击破了数倍于己的敌军,攻克了坚阵“长沙”,随后向下一目标——衡阳突进。
原本预计两三天即可攻下的衡阳,结果却花了43天才最终陷落。在此期间,负责直接进攻的第68师团和第116师团损失极为惨重。经过第一次和第二次总攻,两个师团中,中队长级别的军官仅剩数人,大部分中队都由军曹指挥作战。
关于衡阳攻城战的详细经过在此略去不提,但在前后长达八年的中日战争中,攻克一座城池耗时最长者,莫过于此役。
防守衡阳的敌军是第10军(军长方先觉中将)下辖的4个师,他们利用坚固的工事和地形,凭借巧妙的手榴弹战术,展现了中国军队中首屈一指的抵抗力,是一支强悍的部队。
另一方面,在此之前,从7月下旬左右开始,重庆军对衡阳的救援活动逐渐活跃,围绕衡阳的战局变得愈发严峻。
即,在我衡阳攻击军的后方(衡阳西北及西南地区),最新锐的重庆军约5个军(约14个师,均为美械装备)进驻,其后方机械化部队、坦克部队也正在陆续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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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阳西北及西方地区重庆解围军状况概要图
针对这些敌人,我军以第40师团及第68师团的一部分等兵力,在各处寻找敌军并进行了攻击,但数量占据优势之敌逐次从我军阵地的空隙中溢出,最近时已逼近衡阳市区内外10公里处。针对这支美械化的重庆军衡阳解围部队,接下来将阐述负责直接阻击、始终进行苦战的我军第40师团步兵第234联队一线防御战斗的实况。
1. 深夜突然下达命令
在连日气温超过30°C的炎炎烈日下,部队在战地进行着猛烈训练。8月5日午夜24时左右,正熟睡中的步兵第236联队第5中队长寺冈久吉中尉(陆士56期)突然被值班的勤务兵剧烈摇醒。
“中队长阁下!联队本部有紧急命令!”手持蜡烛的传令兵脸上因极度紧张而僵硬。我猛地半身坐起,问道:“什么事!”只见勤务兵身后,站着一位斜背着骑枪的联队本部骑马传令兵,正纹丝不动地立正在前。
“中队长阁下!联队长阁下紧急召见。请立即前往联队本部。属下告退!”
说完这些,那名传令兵便急忙转身离去。
“会是什么事呢?在这深更半夜。是联队长要训斥我吗?可毕竟是这大半夜的……”这样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我迅速佩戴好手枪和军刀,带着勤务兵赶往联队本部。8月白天虽然酷热难耐,到了夜晚却感到凉爽宜人。
从东方的衡阳方向,传来如地鸣般的交战双方重炮轰鸣声。借着星光,我沿着狭窄的田埂小路向联队本部急行。
在平缓的山丘半山腰,一座相当大的庙宇在夜色中显得阴森逼人的。那是联队本部。在附近和哨兵对了口令后,我急忙进入联队本部。
联队长室位于宽敞土屋的深处一角,用草席围着,里面只有一张简陋的桌子、几把椅子,以及一张陈旧的木制行军床。桌上的蜡烛显得格外刺眼。
“第5中队长,现已到达!”
我按惯例挺直身体进行报告。
选定在1944年5月27日海军纪念日发动的第11军湘桂作战,已经过去3个月了。
自从离开集结地岳州以西地区以来,师团在进行各种大小战斗的同时,已推进约500公里,在军的西翼势如破竹地前进,目前主力正集结于衡阳以西待命。
在此期间,本联队一边听着军主力为攻略衡阳城而进行的激战重炮声,一边加紧进行战场训练。为了随时能够奉命奔赴第一线,各中队从中队长以下,全体官兵团结一致,进行着如火如荼的训练。
曾两次荣获嘉奖状、刚毅勇猛的联队长(注:第236联队长小柴俊夫大佐,陆士28期),尽管已是深夜,仍身着军服,魁梧的身躯盘腿坐在行军床上。
“辛苦了,虽然你很累,但刚才师团下达了紧急命令。要求联队立即抽调一个中队归师团直辖。因此,我决定派出你的中队,请立即出发赶往司令部。”
联队长的语气既庄重严谨,又充满了温情。
“一定要好好干。”
背负着这句鼓励,我匆忙赶回中队驻地,冲入夜色之中。
一口气跑完约2公里的路程回到中队露营地,下令全中队“紧急集合”。
随着值班哨兵打破黑夜的紧急集合呼喊声,各小队全副武装在指定的紧急集合场整队。整个过程不到3分钟。(毕竟包括军官在内,大家都是在土地上铺着稻草,只脱掉鞋子和装具,穿着军服睡觉,所以动作快是理所当然的。)
我率领中队,向师团司令部急行。队形为一列纵队。
衡阳周边水田、河网、大小沼泽密布,除了连接桂林与衡阳的军用公路外,几乎没有像样的道路。夏夜破晓时分,终于抵达师团司令部。
那是一座围着大土墙的废弃房屋。我在作战室向参谋长进行了报告。
房间里杂乱无章,却充满着紧张感,忙碌奔走的参谋们眼神锐利且布满血丝。其中还看到了兵站参谋安高直树少佐(前自卫队体育学校副校长)的身影。
参谋长身材瘦长,也许是疲劳的缘故,额头上的皱纹格外深。会下达什么样的任务呢?在屏息以待的中队长面前,他用低沉而有力的声音下达了任务:“辛苦了,你的中队现在立即前往二塘附近,归户田联队长指挥。户田联队数日前起遭到优势敌军的猛烈进攻,正陷入苦战。特别是敌军飞机轰炸和炮兵的威力,是前所未有的,不能再用以往对中国军队的观念来衡量。毕竟这似乎是蒋介石直辖、从重庆增援而来的装备美式武器的最精锐中国军队。务必多加小心,拜托了。”
复诵命令后,我顾不上掌握在户外待命的中队,便再次穿过田埂小路,开始前进。
关于当时的户田联队(注:第40师团步兵第234联队,联队长户田义直大佐,陆士27期,现居大阪)的战况,官方战史《湖南会战》中作了如下记述。
(1) 从7月31日开始来攻的敌第62军(约5个师),连日出动十余架飞机进行攻击,特别是从8月2日左右开始,陷入了敌我混杂的近战格斗。
户田联队长于8月4日将联队旗后撤,企图率联队主力暂时向前方出击,但未能成功,特别是未能夺取或粉碎威力强大的敌方炮兵。
(2) 经过8天的恶战苦斗,连日损失不断,第3大队各中队仅剩2人,最多也只有24人,甚至连伤员也投入了战斗。
(3) 各部队伤亡惨重,弹药也已告罄,特别是手榴弹已经用尽,面对重庆军充足的手榴弹,我军只能投掷石块以对抗,或者在重庆军手榴弹爆炸前将其捡起再投掷回去以维持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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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兵第234联队二塘附近防御战斗概况图
2. 赶赴战场
天已大亮,晴空万里,正在攻击衡阳城的军直属炮兵的炮声震天动地。
时值8月6日4时左右,美军战斗机已在前方上空,约6架飞机发出金属轰鸣声,盘旋俯冲,正在扫射着疑似户田联队阵地的附近区域。机身上的美空军标志格外显眼。
大家保持10米间距,警惕着敌机的扫射,排成一列纵队急行军。离开司令部约2小时后,在小松林中发现了一间屋子。询问附近的士兵,确认正是步兵第234联队本部。
随即命令各小队分散隐蔽并吃早餐,中队长前往户田联队长处。
联队长在约6张榻榻米大小、昏暗且布满蜘蛛网的房间里,正对着桌上的地图发愁,身边只有联队副官一人。副官似乎正在接收来自第一线阵地的报告,拿着听筒大声应答。
联队长面带忧色,房间里的气氛似乎也格外沉重。联队副官一边记录电话内容,一边大声与对方确认通话。
“刚才,第3大队的〇〇少尉阵亡。××中尉阵亡,△△少尉阵亡,——少尉阵亡,没错吧!”
副官将那张纸条递给联队长。联队长接过后,只发出一声“嗯”,深沉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那份比言语更悲痛的联队长心境传达了过来。
这战况可真够糟糕的。虽然在司令部听说了,但没想到严重到这种地步……。话说回来,会给我什么任务呢?我们中队是所谓的配属部队,大概会被当作客军,作为联队预备队吧?还是说有什么特殊任务?我的内心瞬间闪过一丝想要趋易避难的侥幸心理。
“对了,贵官的中队现在有多少人?”联队长问道。
“是!有160人。”(注:中队编制为指挥班和3个小队。各小队各有3个分队)
“哦,那可真了不起。我这边的第3大队原本有600多人,但这几天的战斗下来,现在包括大队长在内只剩下不到100人了。大队长以下各中队长几乎都阵亡了,小队长也如刚才电话里听到的那样,每天都在阵亡。中队长的职务现在由曹长、军曹等下士官代理。贵官中队的160人,战力已经超过了我方一个大队。真是令人感到振奋。鉴于第3大队战况最激烈,损失也最大,请贵官中队立即与第3大队进行任务交接。大队指挥目前由下垣大尉(注:士官学校第54期,广岛县出身)负责。拜托了。”
联队长带着期待的目光注视着中队长。
“是!明白了。我将与第3大队进行交接。”
在复述命令的同时,心里却在想“这下可真是糟糕透顶了。别说联队预备队了,竟然要被派去最激烈的最前线阵地。肯定会损失惨重吧——”,这种念头在脑海中闪过,说实话,心情很沉重。
现在自卫队富士学校的战斗操典也提到,防御作战容易陷入消极退缩,在心理上是不利的。因此,防御战斗强烈要求指挥官展现积极进取的指挥,确实如此。阴暗的预感紧紧揪住内心。
“身为中队长,怎么能这样。好,竭尽全力,拼死一战就是了。”我为了甩掉自己的软弱,从椅子上站起来,镇定地正式复述了命令,辞别联队长走出屋外。
部下们利用各处的树荫、岩荫吃着饭盒里的饭。从深夜的紧急集合开始,几乎没有休息就进行了数小时的急行军,每个士兵都难掩疲惫之色。甚至能看到有的士兵抱着饭盒、拿着筷子就睡着了。
即将带着这些可爱的部下们冲进难以想象的激战死地。过去3年大大小小的作战中,部下们的勇敢程度值得我从心底里信赖,确实曾多次为这些南国土佐健儿的表现而惊叹。我对他们的精锐程度有着绝对的信心。
只是作为中队长,让我内心阴郁的是,预见到他们之中会有许多人阵亡,这让我心如刀绞。
环视了一圈,我大声下令“集合准备!”,接着命令“集合”。士兵们像装了弹簧一样,一齐整理好装备,开始按小队整队。每张脸上都充满了(新任务是什么?)的紧张感。等待全员集合完毕后,我缓缓开口。
“本中队现在起与户田联队的第3大队进行任务交接。第3大队连日激战,损失惨重,战况不容乐观。所以……”话说到这里。突然,伴随着惊人的轰鸣声,我瞬间清晰地看到眼前立起了几道十多米高的深红色火柱。我也被这剧烈的爆炸冲击波掀翻在地。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我猛地爬起来一看我的中队百余部下竟然连影子都不见了。
在刚才中队主力所在的位置附近,有4名部下浑身是血地倒在那里。几乎都是当场阵亡。其他人已经逃散到了各处。
地上的尸体有被炸断一只手臂的,有半边脸像被劈开一样飞掉不见的,即便如此还在吐着血沫,「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还有下半身被炸飞的。
瞬间在眼前展开的这番惨状让我一时呆若木鸡。
“是地雷吗?不不,是轰炸吗?也不是。是正面挨了敌方炮兵的集中火力。糟了!”
我的大脑迅速分析着原因。愤怒与后悔交织在一起。但必须争分夺秒。士兵们从那边的树荫、这边的岩荫里探出头,只露出半张脸窥视着这边。
大概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本能地四散隐蔽了吧。最关键的开局却遭到了重创。作为中队长,内心的焦急无法掩饰。
“接下来怎么办?遗体怎么处理?中队该集合在哪里?怎么恢复士兵们的士气?”
各种决断事项在脑海中徒劳地空转。
我用比刚才更大的声音吼道。
“中队!回到原位集合!跑步走!别磨磨蹭蹭的!”
部下们都像被狐狸精迷住了一样,带着怯生生的样子,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可能会再次成为敌方炮兵的目标。可能会再次出现伤亡。但作为中队长,如果因为这点事就畏缩或狼狈,对中队的士气和团结造成的恶劣影响是不可估量的……”
我狠下心来,再次下达了集合命令。
“从第1小队开始按建制顺序。各人距离10米。步度为跑步走!第3小队长,留下一个分队负责处理遗体,作业结束后追上来。”
我一口气大声说完这些,下令出发。
遗体处理分队里,负责用便携帐篷包裹遗体的人和挖掘掩埋坑的人,都紧抿着嘴唇,面带悲痛,边哭边进行掩埋作业。
在掩埋完成后,他们压抑住怯懦的心情,带着依依不舍的心情,快步追赶中队主力。
士兵们背着沉重的背袋(代替背包,里面塞满了便携帐篷、粮食、弹药和其他个人装备),伪装得几乎像灌木丛一样,个个咬紧牙关进行跑步行军。沿着山脚避开敌机扫射,匆忙赶路。
一连串相对高度约200米的海参状山丘,与前进方向平行延伸。
在山顶附近炸裂的敌方炮弹,掀起惊人的土石,升起滚滚黑烟。
在敌人的炮火下急行军,约一小时后抵达了第3大队本部。
入口的土墙倒塌,屋顶瓦片被掀飞了一半。大概是轰炸或敌方炮弹造成的。入口处有两名哨兵在站岗,只有眼神显得异常锐利。
他们身上穿的军服沾满了泥土和污垢,胸口处渗入了大量的血迹。
而且手臂上还戴着红十字袖章,不是吗?
“啊呀?居然是卫生兵在站岗吗。看来已经没有健全的步兵在后方了,全都上第一线了。”
第3大队的苦战,切身可感。
3. 敌军从空中和地面开始猛攻
大队代理大队长下垣大尉正待在土屋深处。他是陆军士官学校高我一期的学长。
自岳州师团集合教育以来,这是时隔半年的重逢。怀念之情油然而生。
下垣大尉也站起身,握住我的手,一同为重逢感到高兴。
“真是太不容易了!每天敌机的轰炸扫射和炮兵的集中火力简直让人受不了。死伤者接连不断。这样一直被压着打,根本束手无策。我们现在仅存的机枪和掷弹筒是唯一的依靠了。就在刚才,敌军那帮家伙还带着约200人攻到了这个入口。好不容易才把他们赶走。要是再被推进一步,大队本部就要全军覆没了。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听说你的中队毫发无损,是精锐部队吧?刚才联队打来电话了。拜托了!”
听了这话,下垣大尉那张憔悴不堪的脸上露出了些许微笑。
从他的表情中,可以读出失去众多部下的苦恼,以及增援部队到达后的安心感。
我迅速听取了大队部署和战况的汇报。
(1) 以军用公路(战场上唯一的汽车道,也是敌军最佳的接近路径)为界,负责正面约3000米的防守。
(2) 第一线由三个山包组成,目前各山顶分别由20至30人死守(这是大队的全部兵力)。
(3) 敌军的装备战法极其优秀,士气旺盛,空陆一体的猛火长时间集中轰炸,随后敌步兵在突击支援射击的掩护下紧贴着冲锋(这一点,确实是美军的战法)。
我了解了这些大致情况。
此时,我心中所想,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们没有飞机和大炮(注:虽然联队配属了4门山炮,但由于弹药极度匮乏,特别是敌军飞机的肆虐,几乎处于无法射击的状态),剩下的手段只有死守。难道这二塘阵地,就是我的葬身之地吗?在过去两次长沙作战中,我受过两次伤。这次难道是“事不过三”吗?难道我这条22岁的生命就要交代在这里嘛?
我感到一种身心都被紧紧束缚的紧张感和责任感。
尽管如此,那股想要挥去却挥之不去的沉重心理压力又是怎么回事?是害怕吗?是胆怯吗?真是混蛋啊!我在心中叱责自己。
必须抓紧时间进行阵地交接。
我带着指挥班长(准尉)和小队长,登上了本部后方的山丘。
斜坡意外地陡峭。很像日本内地的山。沿着仅容一人通过的细窄小径前行。到处长满了齐腰深的杂草,间或点缀着几棵小松树。
中队长在前,准尉和三名小队长紧随其后。虽然想快点走,但坡度太陡,走不动。
一步一步,喘着粗气向上攀登。
脸上火辣辣的,汗水干后留下了白色的盐渍。大家沉默不语。
途中,小径旁,下垣大队有几名,多处有十几名士兵挤在一起,全都俯卧着,像死了一样睡着觉。
难道是因为连日的激战耗尽了精力,在这弹雨之下沉沉睡去了吗?
终于到达了山顶。沿着交通壕,弯着腰,前往山顶中央部的中队观察所。
没想到,中队长竟然是同期生的中野中尉。他用大三角巾将左臂吊在肩上。(胳膊受伤了)这也是时隔半年在第一线的战壕中重逢。两人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喂。辛苦了。我们要交接了。你们快撤下去吧,后面交给我了。”
“嗯。你也辛苦了。损失惨重啊。接下来会很艰难的。我现在中队长以下只剩20人了。”
“什么?中队长以下20人?我来的路上,看到草丛里躺着不少你们的兵。总共有40到50人左右啊。” 中野中尉瞬间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随即说道:“啊,那是中队的阵亡者。这几天,昼夜不停地遭受敌军猛攻,根本没空处理。”
“是吗……”
我只能用这声低沉的叹息,表达那无法名状的感动。我立即召集三名小队长,下达命令。命令用时不到5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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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队的部署概况如插图所示)
各小队长复述命令后,精神抖擞地散开了。箭已离弦。
(注)
1.各小队阵地虽已构筑机枪掩体、个人掩体、交通壕(深约40-50厘米),但土质为砂砾质,坚硬,受敌炮火轰炸破坏严重。
2.阵前障碍物完全没有设置。(由于物资匮乏,且战况近乎遭遇战,几乎没有时间余裕,必须在交战的同时进行阵地修复,因此挖掘战壕已是竭尽全力)
3.阵地附近的高地是比高100至200米的一连串浑圆山丘,敌方一侧斜面大体平缓,但我方一侧斜面相当陡峭。(倾斜度约30°)植被一般为杂草丛生,零星散布着小松树。
4.有线通信网在连队与大队指挥部之间勉强得以保障,但大队指挥部与第一线中队之间主要依靠徒步传令。(但白天因敌方炮火轰炸猛烈而无法使用,仅在日落后派遣)
4. 深夜,敌方长蛇般的庞大车辆纵队
入夜的战线一片寂静。与白昼那修罗场般的惨状截然不同,听不到一丝声响。若是屏息凝神,甚至能听见细微而可怜的虫鸣。
驻守阵地的中队士兵们连一声咳嗽都没有。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
我凝视着黑暗,将全部神经集中在眼与耳上。他拼命想要捕捉哪怕一丝一毫的异样。
“白天里那些敌人都去哪了?难道要发动夜袭吗?现在,他们是不是正逼近我方阵地后方……?”
这大概就是疑心生暗鬼吧。妄想如乌云般接二连三地占据了心头。
“混蛋!敌军那帮家伙,怎么还不开火!”
忍无可忍地低声咒骂后,我走出了掩体。我实在无法再这样坐以待毙。
我放轻脚步,摸索着开始巡视第3小队的阵地。
借着地面透出的微光,在黑暗中依稀能辨认出士兵钢盔的位置。悄悄靠近一看,那名士兵竟然站在掩体内,趴在枪上睡着了,还发出轻微的鼾声。
“在这第一线竟然睡着了?真是不体谅中队长的苦心。”我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愤慨。
一分钟,两分钟,他一动不动地沉睡着。
或许是因为小队长和中队长都在同一个阵地,加之从清晨开始的紧急集合与强行军,让士兵们产生了安心感与疲劳感,才不由自主地在掩体内打起了盹。
我用军刀鞘尖轻轻敲了敲这个士兵的钢盔。
士兵惊醒过来,下意识地重新握住枪,带着紧张的神情再次凝视敌方。我走向下一个士兵。又是同样的情况。再下一个,再再下一个。
说白了,这第一线阵地简直就像是中队长在替他们守夜。我心中不禁苦笑。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快步跑来。看样子,似乎是派往阵地前方的直接警戒兵。
“我是中队长。出什么事了吗?”
“啊,中队长阁下。阵地前方似乎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虽然听起来还很远……”
“好。带我去你刚才站的地方看看。”
说完,我跟在士兵身后。在距离第一线掩体约70米处,士兵停下了脚步。
我采取跪姿,士兵凑到我耳边小声说道:“就是那个方向。”
并用右手指向前方。
夜色中看不清眼前的风景,但凭白天的记忆,总觉得像是军公路的延长线上。
在风的间隙中,仔细一听,确实能听到引擎的声音。
突然,士兵用紧张的声音说道:
“中队长阁下!那个方向有灯光……”
“什么?”
定睛一看,前方遥远的地平线方向,夜空隐隐泛着微光。毫无疑问,那是电灯的反射光。
汽车的车前灯清晰地显现出来。摘下望远镜,肉眼也能确认。
“好,是敌人的车辆。数一下车灯的数量。”我下达指令。这无疑是正向我方推进的敌军卡车纵队。
“1辆、2辆、3辆……5辆……10……15……20……25……30……中队长阁下!已经数不过来了。来了非常多。”
终于,该来的还是来了。
敌军满载精锐部队,在深夜向我中队阵地正面增援。先前的焦虑与焦躁早已烟消云散,我立即返回定点位置。
车前灯的长龙延绵不断。士兵们早已睡意全无。面对阵前这异样的光景,他们屏住呼吸,紧握枪支。士兵们那紧绷的紧张感,即便在夜色中也令人真切地感受到。“要是我们这儿哪怕有一架飞机、一门大炮,也不至于让他们如此嚣张……混蛋!”虽然恨得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最前头的车灯在阵前约1,000米附近停下了。
观察了一会儿,过了一阵子,那灯光竟然掉头回去了。下一辆车也在同样的位置附近掉头。再下一辆也是。光带一辆接一辆地掉头离去。这种行动持续了二到三个小时以上。当夜色渐白时,眼前已经看不到一辆敌方车辆了。在水田地带,白而清晰的军用公路蜿蜒曲折,消失在地平线上。眼下水田中散布的大小村落,静静地沉睡在薄墨般的雾气中。“奇怪?昨晚的车队到底是来干什么的?看起来什么异样都没有?真奇怪。”带着一种仿佛被狐狸戏弄般的感觉,他继续用望远镜监视着军用公路和村落。
分队长以上的人员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望远镜。就在再次漫不经心地看向水田中较大的村落,开始细致侦察的时候。望远镜中映入的景象简直令人震惊。
村落的每一座建房屋里、屋顶上,甚至连大树枝桠之间,都挤满了穿着卡其色军服的敌军。
天已经完全亮了。
各地的分队长也发出近乎叹息的声音:“啊,那个村子里咋有恁多敌人咧。啊,这边村子里也有恁多。”(原文为日本高知方言)我心跳不由得加快了。转动望远镜看向另一个村落。视野所及的每一个村落、每一座建筑里都挤满了敌影。确实,敌军大部队正密密麻麻地聚集着。粗略估计至少有3,000到4,000人。这么多敌军真是让我全身热血沸腾。
暴风雨前的宁静总是短暂的。很快西边隐约传来敌机的轰鸣声。
仰望上方,是6架敌机编队。高度约600米,机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上方有敌机!”
“准备对空射击!不要做出大动作!”指挥班长和中队长的声音在阵地上交错。
突然,领航机猛地压低机头,呼啸着俯冲下来。紧接着是2号机、3号机……直冲自己而来。
“哒、哒、哒、轰——”
震耳欲聋的机枪弹雨,掩体周围像骤雨般激起阵阵土烟。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敌机在近得仿佛伸手可及的超低空,突然露出巨大的机腹,急转弯、急爬升。凄厉的轰鸣声撞击着身体。
紧接着是2号机、3号机。根本无从招架。
“躲进掩体!不要做出大动作!”中队长只能大声呼喊。一波难关过去了。暴风雨的瞬间过去了。我松了一口气,从散兵坑看向右翼小队阵地,这次轮到右小队遭殃了。
“嘟嘟嘟嘟——”敌机仿佛为了展示武威般,摇晃着机身俯冲下去。像胜利者一样结束扫射后急剧爬升。接着,下一架飞机又俯冲下来。
伴随着轰鸣声。这“跟踪狂”相当执着。
我看向左翼的小队。3架敌机也正死死咬住那里。这次又轮到这个阵地了。
“轰——哒哒哒——”
我在掩体里尽量把身体缩得小小的。沙砾哗啦啦地飞溅进来。这种循环不断重复。第二波、第三波,波状攻击接踵而至。
记不清是第几次扫射时,从掩体底部抬头瞥见敌机的瞬间,眼前一片惨白。
“啊!”不由自主地伏下身子。敌机留下一阵轰鸣飞走了。
1秒……2秒……什么也没发生。(刚才那惨白的一片是什么?)带着疑惑正想抬头时,“轰、轰、轰!”剧烈的爆炸声响起。“沙、沙、沙、沙”那是钢铁的骤雨。敌机投下了用降落伞吊着装有瞬发引信的炸炸弹。
“〇〇伍长中弹了!卫生兵上前——”
前方的掩体里传来喊声。“△△中弹了——”右方也传来了负伤的消息。这是做梦也没想到的敌机奇袭战法。紧接着是敌方炮兵的集中炮击。那轰鸣声,就像好几辆超特快蒸汽机车猛烈撞击在一起!爆炸声!炸飞土石,喷起木屑。大地在摇晃。
“咻、咻、咻、轰隆、轰隆”爆炸的气浪拍打着脸颊。
附近的掩体顶盖被炸飞到半空中。眼中映出好几道鲜红的火柱。爆炸烟雾翻滚,硝烟弥漫。敌人的这一轮猛烈炮击持续了约1小时。
我脑子里只剩下一片“嗡嗡”声,自己说了什么、想做什么,一切都变得混沌不清。大脑仿佛被撕得粉碎。和第一轮一样,敌军的第二轮炮击又持续了2到3个小时。我已经没有了整合的思考能力。趁着炮弹的间隙,用望远镜看向左右两小队的阵地方向。整座山被漆黑的爆炸烟雾覆盖,什么也看不见。烟雾中,黑烟又接二连三地粗壮地翻滚着、猛烈地升起。中队阵地正面3,000米,简直成了轰鸣、硝烟、鲜红火柱和钢铁风暴的漩涡。热风肆虐。甚至让人觉得大地都要裂开了。这焦热地狱一直持续到傍晚日落时分。
大约是下午4点左右,照例在炮击间隙看向左翼第1小队的阵地。敌人的集中炮火依然炽烈。
当视线从山顶附近移向敌方斜面时,我不由得惊叫出声。体内的血液发出声响逆流而上。
在第1小队阵地前方约200米处为首,一直到山脚,敌方斜面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敌影。至少有500人。那景象,就像是在白纸上撒了黑芝麻一样。而且那些敌人正一点点向第1小队阵地逼近。敌人的炮弹依然集中在第1小队阵地,我透过爆炸烟雾的缝隙,瞪大眼睛窥视着望远镜,却看不到哪怕一个我方士兵的身影。
他们一定是为了躲避敌人的炮火,紧紧贴在掩体里。即便如此,眼前有超过10倍的敌人,正像准备扑向猎物的黑豹一样逼近。
我不由得发出了怒吼。然而,那听起来或许更像是悲鸣。
“第1小队这帮混蛋!敌人都到眼前了!把头抬起来射击啊!”
我大声重复了两三次。但他们根本听不见。到第1小队阵地的直线距离约1500米。况且敌方炮弹的爆炸声,连与邻近战壕内的士兵交谈都不可能。
我坐立难安。无论如何都想把这个危机告知第1小队长。无论如何,必须摆脱这个危机。我命令附近的重机枪以最大射程进行射击。
但敌人的态势没有丝毫变化。看来一点作用都没有,简直是杯水车薪。
敌人逼近到阵地前100米处。敌人的行动停止了。难道他们终于要进行最后的突击准备了吗?
随后发生了奇怪的现象。几名敌人从先头部队中溜了出来,又前进了约100米,横向排成一线展开。接着,他们竟然一齐开始左右剧烈挥动白色手旗。
“咦?这是怎么回事?白旗意味着投降吗?即便如此,占据如此优势的敌人也不可能在眼前投降。是欺骗吗?还是……”这个动作持续了2到3分钟后,我终于明白了。敌人的炮弹正在逐次延伸射程。这是敌方步兵向炮兵发出的目标指示。响应这一指示,敌军炮弹的落点延伸了40到50米,而且极其精准。
“真是厉害啊。虽是敌人,但真是厉害。简直就像在眼前观看模范演习一样。这是过去3年战斗中从未见过的精锐。”
我内心惊叹不已,紧盯着望远镜。
奇特的现象还在继续。这次,十几名生力军从刚才挥舞白旗的战线又前进了约10米,横向排开。不可思议的是,他们背上背着大筐。他们一采取跪姿,便开始一齐投掷柄式手榴弹。
投完一个,就从背后的筐里反手掏出手榴弹,接着再投。动作快得惊人。
我从从侧面看去,敌军的手臂简直像千手观音的手一样在旋转。
第1小队阵地的前线被这些手榴弹完全压制了。敌方炮弹的集中火力与手榴弹交替进行。突击已经迫在眉睫了。敌人的战术素养真是高明之至。
我因为刚才一直大声喊叫,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喉咙很痛。但我还是挤出了最后的声音。
“敌人要突击了!第1小队,把头抬起来!射击!射击!”
我在战壕里急得直跺脚,大声疾呼。“完了——”当我喊出这句话时已经晚了。敌人一齐发起了突击。啊,这是怎么回事!数百名敌人向只有40人左右的第1小队阵地袭去。
敌军侵入阵地前沿,转瞬间就穿插到了阵地后方。如同决堤的怒涛一般。
第1小队阵地的山顶上,到处都是敌兵。喊杀声传来。山顶上敌人人头攒动,仿佛在疯狂起舞。
怎么能发生这种事?第1小队全灭了吗?
难道不该从哪里发起反击吗?全灭什么的,怎么可能!
这就是所谓的痛彻心扉吧。而且眼前展开的景象,这现实的景象,没有一件事能让人舒展眉头。那种仿佛双臂被硬生生扯断般的内心剧痛折磨着我。第1小队全灭!太惨了!要让敌人血债血偿!只有以死夺回阵地。我瞬间做出了判断,下定了决心。
“全中队,反击夺回第1小队阵地!第3小队留一个分队在现阵地,其余所有人,跟随中队长前进!”
我从战壕内竭尽全力下达了命令。
此时,虽然敌方对第2、第3小队阵地的炮击十分猛烈,但没有敌方步兵的进攻。
5. 反击
中队长的反击决心如电流般传遍了第3小队。目睹了第1小队玉碎的惨状,再也没有人犹豫不决。每个人心中唯有夺回阵地与复仇的念头。
全员化作了火之玉。以中队长为首,30人展开了反击。此时,生死成败皆已置之度外。每个人都怒目圆睁,攀登急坡。狭窄的山间小道无法让小队展开队形。沿着小径纵队前进。呼吸困难。胸口沉重得仿佛被塞进了铅块。
当到达距离山顶还有十分之三的路程时,从山顶传来了敌军疯狂的喊叫声,清晰可闻。敌军距离我直线距离约为80米,已是近在咫尺。我屏住呼吸,弯下身子继续靠近。
突然,从左侧极近距离遭到了敌军机枪的侧射。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这是贴着地面扫射的急促射击。
我瞬间卧倒。敌军子弹尖锐地撕裂空气,从背部上方掠过。1分钟……2分钟……无法动弹。“糟了。在这种地方磨蹭,会遭到上方集中的手榴弹攻击的。反击会被粉碎的。必须抓紧……”心中焦急万分。
卧倒的同时拔出了军刀。这时,从脚边传来一阵窸窣声,一名士兵匍匐着靠近中队长左侧,紧贴着身体靠了过来。
“中队长阁下,子弹太近了。请压低身体。”定睛一看,是传令兵。他那关心着中队长安危的真挚眼神,深深打动了我。
“嗯。没关系。你才要小心。”
“是!敌人的机枪好像是从那边射击的。”说着,他微微抬起上半身,想要确认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射击袭来。我不由自主地,将脸贴向地面。
“唔。”身旁的传令兵发出一声呻吟,头无力地垂了下去。大惊之下看向他。只见他背部喷涌出近1米高的鲜红血柱。心脏被直接击穿了。
“振作点!喂,振作点!”
我一边说着,一边用左手按住伤口。他的鲜血从手掌缝隙中向四方猛烈喷溅。我的脸和肩膀都被染成了鲜红色。他再也没有动弹。壮烈战死了。
“混蛋!竟敢干这种事。好,全员突击!”
此时我已完全失去了理智。就在想要站起来的那一刻,左脚突然被谁用力拉住了。
“突击!你干什么!”
回头一看,指挥班长植村准尉脸色苍白,双眼抽搐着,正按住我的脚。
“中队长阁下。现在不行。站起来只会再次被击中,那是白白送死。请撤退!等到晚上再行动吧!”
这是呕心沥血的进言。
“什么?撤退?在突击面前胆怯了吗!别碍事!再碍事就砍了你。”中队长已经失去了常态。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半真半假的冲动,想要用军刀将他砍倒。
“不行!请三思!等到晚上一定能赢!现在行动只会全军覆没!”
准尉依然没有松开手。他的眉宇间流露出那种就算死也不放开中队长脚的决心……无言的眼神交锋,持续了有两三秒。
“好!明白了!让士兵撤退!晚上行动!”
在突击前夕改变决心,作为指挥官真是痛断肝肠。让整整一个小队玉碎,在反击即将成功之际失去了最心爱的传令兵,竟然要这样灰溜溜地转身撤退。
“我难道是个懦夫吗?为什么不坚持初衷?哪怕只有中队长一个人也好。为什么不突击呢?对得起战死的部下吗?不,冷静点。冷静。难道还要让部下白白送死吗?忍辱负重,等待夜晚一举突击吧。不要意气用事。”
激情与理性在激烈碰撞,翻涌成漩涡。
但我还是排成一列跟随的部下们随即敏捷地下了山。
6. 再次夜间反击
在山脚下的破屋子里等待日落。在此期间,中队为进行夜间反击,正专心致志地进行攻击准备。
全员换上分趾鞋,并在武器上安装消音装置。作为夜间识别标志,分队长佩戴白色臂章,小队长佩戴白色背带,中队长则从左右肩各斜挎一条白色带子,呈十字交叉状。携带弹药限定为每人5发步枪弹和2枚手榴弹。太阳西沉,当四周逐渐被暮色笼罩时,先前那般猖獗的敌机也消失了踪影,炮弹的飞来也逐渐减少,战场最终迎来了沉默的时刻。仿佛谎言般的寂静……
21时行动开始。指挥班长紧随在走在最前面的中队长身后。全员只是默默地前进。大家屏住呼吸,压低脚步声,一点一点地向山上爬去。
过了一个多小时,趴在地上侧耳倾听,能清晰地听到“咔嚓、咔嚓、咔嚓”的金属声。那是敌人在进行筑城作业的声音。看来敌人也没有掉以轻心,正在加固工事。隐约还能听到敌兵窃窃私语的声音。在黑暗中,虽然不确定与敌人的距离,但已经很近了。此时改变路线向右。一边拨开茂密的杂草,一边静静地前进。花了30分钟移动了约200米。时机已到,在此下令全员停止,并齐声高喊突击,吸引敌人暴露火力点。
“哇——!哇——!喔——!”全员竭尽全力嘶吼。然后趴在原地等待反应。
果然不出所料,这打破了不合时宜的寂静的大喊声,让敌人惊慌失措,胡乱地投掷手榴弹。“咻……轰!轰!”“咻……轰!轰!”敌人的手榴弹接连在头顶上方遥远下方的山谷中炸裂。震动着黑暗,在四周的山谷中回荡,发出连续的巨响。投掷了20到30枚后,爆炸声停止了。又恢复了原先的寂静。这次我率队沿着来路反转,向左移动。花了近1小时匍匐前进。在第二个地点再次发出伪装呐喊的信号。“哇——!哇——!喔——!”随着呐喊声,敌人的手榴弹再次从头顶高处飞过,在遥远的山谷中炸裂。
敌人因我们的伪装呐喊而惊慌失措的样子仿佛历历在目。我心中暗叫“得手了”。士兵们虽然仍紧紧趴在斜坡上,但看到敌人比预想中还要狼狈,士气大振。经过我方两次伪装呐喊,敌人在心理上已被搅乱。
如今虽是小股部队,但必胜的士气高昂。在适当时机停止,透过斜坡确认到山顶的距离。判断约为60米。由于植被的关系,没有小队展开的空间。
纵队突击。最前面是中队长,左右两侧是指挥班长和第3小队长。这是三列纵队突击。
“上!突击!”我起身挥舞军刀,一口气冲了出去。士兵们默默跟随。周围部下急促而炽热的呼吸声清晰地传入耳中。我忘我地跃上山顶。一看,山顶的光景竟是如此!
在夜色中也能看出,相当多的敌人成群结队,发出不明所以的怪声正在逃窜。
“混蛋!别让他们跑了!”我不由自主地大声吼道。脑袋一阵发热,没有任何杂念。盯着敌人加快步伐。话说回来,敌人的逃跑速度真快。简直像旋风一样。我朝着最前面的敌影疾驰而去。还剩2-3米!就在我用力挥起军刀时,突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头朝下猛地跌进了战壕里。
“啊!糟了!”“哒、哒、哒”
几声敌人的枪声同时响起。我拼命想跳起来,但脖子和肩膀受了重创,怎么也起不来。原来是掉进了齐胸深的交通壕里。真是大意了!
“中队长阁下!您中弹了吗!”
指挥班长气喘吁吁地伸出手来。
看来他误以为刚才的敌方枪声导致中队长中弹了。
“我没事!去追敌人!轻机枪开火!”虽然夜间攻击严禁射击,但眼睁睁看着眼前的敌人逃跑实在不行。我当机立断命令轻机枪开火。轻机枪毫不迟疑地喷出火舌。敌人接二连三地倒下。
“混蛋!尝尝这个!”
射手使出全力,将轻机枪抵腰部射击,疯狂扫射。
倒下的敌人越来越多。轻机枪射手手感也愈发火热。
“好!前进!跟上!”
越过一个个战壕向前推进。敌军在山顶到处都挖着掩体和交通壕,脚下极其危险。如今,获胜的部下们声音高昂,连声怒骂“混蛋!”。士气高涨到了极点。回过神来,发现已经越过了第一线阵地,沿着敌方斜坡向下走了不少。但穷寇莫追,太危险了。必须在天亮前重整态势。
7. 战场整理
阵地夺回战在突入敌阵后,如疾风般在10分钟内就完成了。中队长内心深处对指挥班长白天提出的建议深表感谢。
如果当时因一时冲动,在白天发起逆袭,恐怕全队早已全军覆没了。
我不禁由衷地感叹,不愧是自淞沪会战以来历经百战的勇士,荣获过金鵄勋章的指挥班长就是不一样。
现在最令人挂念的,是第1小队长及其部下的情况。
“会不会还有人活着?小队长呢?小队的武器怎么样了?”阵地夺回成功的满足感瞬间消失,立即安排一个分队进行直接警戒,并分派小队主力着手收容遗体。四周依然漆黑一片。无论如何,必须在天亮前完成所有的战场清理工作。士兵们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战友的遗体。10分钟……20分钟……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不久,从各处传来了士兵们发现遗体时紧张的呼喊声。
“中队长殿下!找到了,这里有3名!”
“这里有2名!” “啊!这里也有。” 发现遗体的报告接二连三地传来。我当即决定将这些遗体运往山脚下处理,并下达了必要的命令。距离天亮只剩下两三个小时了。天一亮,敌机的猛烈扫射和敌方炮兵疯狂的集中射击必将再次开始。必须抓紧时间。全员在紧张中以小跑迅速行动。拖拽重物的“滋、滋、滋”声靠近了。急忙走近一看,遗体竟然一丝不挂,士兵正抓着遗体的双脚踝拖行。大概是因为太重,士兵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战死者的衣物呢?武器呢?”
我带着半责备的语气询问那名士兵。
“报告,战死者全部被剥光了。武器什么都没留下。”
传来了令人悲痛的回答。
“什么!是吗……”
我一时语塞,后续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这是何等残忍的事。不仅掳走了武器,连衣服都被剥光了。畜生,这笔血债,就算拼上性命也要讨回。无论如何……”
所谓痛彻心扉,莫过于此。
在山脚下的一小片草地上,第1小队长及其部下的遗体一字排开。
全都是赤裸的遗体……天色开始泛白。
“一定很不甘心吧。让你们受苦了,对不起。这笔血债我一定会讨回。看着吧。”
我在心中向横卧的英灵立下誓言。在场的部下们也寂静无声。每个人都怀着同样的悲痛和强烈的愤怒。
“中队长殿下!我们要掩埋遗体了,请您斩下他们的右手。” 第3小队长沉痛地请求道。我猛然回过神来。
“嗯,知道了。” 这样回答后,静静地走向最右侧的遗体。在稍远的地方,约10名士兵正排成横队挖掘埋葬用的坑。他们是勇敢战斗的战死者,希望能尽可能体面地安葬。但是,这里不能生火。一旦生火,即使是在夜间,也立刻会招致敌方炮弹的集中轰炸。连烟都不能冒。除了埋葬别无他法。而且,为了代替遗骨,必须斩下遗体的右手腕带回去。
小队长请求由中队长来执行这项任务。还有比这更痛苦的事吗?用自己的军刀,斩下自己部下的手臂……难以言喻的断肠之痛占据了胸膛。在小队长的协助下,我屏住呼吸,果断地挥下了军刀。接着,一个接一个……
大约一个小时后,所有处理工作结束了。
负责逆袭的第3小队,这次代替玉碎的第1小队成为了中队的左翼第一线。小队长以下的人员,不顾逆袭后战场清理的疲劳,作为左翼第一线小队,怀着决死的觉悟登上了山头。此次逆袭时,留置在后方的装具、弹药等当然都被运上了阵地,但每人也只剩20-30发步枪弹,1-2枚手榴弹。以上如实描述了湘桂作战中“二塘附近防御战斗”前两天的状况。
第3小队在8月8日的战斗中,迎来了与第1小队同样的激战和玉碎的命运。在短短3天的战斗中,中队损失过半。包括我在内,全员没有一个人指望生还。
大家心中所想的,只有即便战至最后一人也要死守阵地。
8月8日的深夜,在接到“衡阳城陷落”消息的同时,中队接到了与前来救援的新锐独立步兵大队(第58师团某大队)换防的命令。衡阳陷落的消息确实令人高兴。
幸存的中队全员在战壕中不禁齐声高呼了三声“万岁”。只是说实话,对于换防的命令,内心并没有感到由衷的喜悦。反而,必须离开这片被视为坟墓的阵地,这种心中的空虚感留下了巨大的余韵,久久挥之不去……
8.本次战斗的教训回顾
(1)散兵坑的价值极大
如同本次战斗,在敌方航空兵和炮兵火力占据压倒性优势的情况下,进行应急防御战斗(半遭遇战性质)的野战筑城时,那种认为只要简单地修筑掩体就万事大吉的想法,是极其危险的。
起初,我们在机枪掩体和数人用的掩体上相当勉强地加盖了轻型或简易掩盖,但这反而适得其反,成了敌方炮火的靶子。这些掩盖无一例外地遭到彻底轰击并被粉碎,导致了相当大的损失。战斗中期以后,全员彻底利用散兵坑,此后对减少损失起到了很大作用。(2)关于第一线中队的防御正面
在战场上,第一线中队所承担的防御正面经常被分配得超出预期(本战例中,1个中队约160人负责3000米),而实际上,被命令担任战斗教范中通常所指的800米至1600米正面反而是少数情况。
(3)关于反斜面的利用
本次战斗是在面对拥有压倒性优势火力的敌军时,于激烈防御战斗期间进行的原地换防。作为中队长,当时并无余力进行冷静判断并考虑采用有计划的反斜面防御。对于当时为了不顾一切地固守阵地而死守敌方斜面的僵化做法,我深感反省,但回想起来,当时确实是身不由己。这在一定程度上源于旧军队的防御思想,但考虑到现代战争与未来战争,尽管需视敌情与地形而定,对反斜面的利用确实需要给予进一步的关注。
(4)指挥官的态度
战况越是惨烈,战场上一线指挥官(特别是中队长、小队长)的一举一动,甚至连其脸色,都会立即引起全体部下的敏锐反应,这种对士气的影响程度简直令人恐惧。中队长、小队长身边的部下在向正面的敌人射击时,打一发看一眼指挥官的脸色,再打一发又窥视其脸色,这种动作不断重复,那视线简直让人感到刺痛。因此,我曾多次强迫自己抽并不喜欢的香烟来伪装镇定,但我深信,当身处苦战的战场时,一线指挥官泰然自若的态度,正是该一线部队战斗力的基石。
(5)关于战斗中的补给
在此次战斗期间,弹药自不必说,粮秣补给也完全断绝。因此,我们尽力节约并保存弹药,但这终究有限;最终,在多处展开了极其惨烈的战斗,甚至出现了将敌人投掷来的手榴弹在爆炸前扔回去,或是投掷附近石块的状况。
粮秣方面亦是如此,没有一粒米的补给,各一线部队只能在当地自行征用物资以维持战斗。所幸中国大陆战场多为水田地带,在此次战斗期间,我们收割了附近的青稻(当时尚在8月,稻米尚未成熟),进行应急脱粒,嚼着生米以度过饥荒。
在自卫队中,兵站的重要性备受强调,作为战力基础的兵站价值也受到重视,这确实是正确的。亲历此次战斗后,我对此重要性更是铭记于心。
(6)关于指挥联络
在本次战斗中,中队长与小队长之间的指挥联络,如前所述,除了依靠传令兵外别无他法。由于是宽正面防御,加之敌方的炮火轰炸,语音和信号通信均无法使用。即便现在回想起来,在当时的战况和中队以下没有配备有线或无线通信器材的情况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深感当时束手无策。
自卫队一线中队的通信装备与旧军队相比极为优越,我认为,无论是第一线的中、小队长,还是普通士兵,在现代战争中,熟练掌握这些装备器材的运用都显得尤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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