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38年,长安城。
一位年轻的郎官站在汉武帝面前,接下了一道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出使西域,联络大月氏,共击匈奴。
他知道,此去凶多吉少。
河西走廊是匈奴人的地盘,一旦被抓住,多半是死路一条。
但他还是去了。
这个人叫张骞。
他这一走,就是整整十三年。
一、扣押
张骞带着一百多人的使团刚走出陇西,进了祁连山一带,就被匈奴骑兵逮了个正着。
军臣单于没有杀他,反倒“优待”了他——给房子住,给饭吃,还硬塞给他一个匈奴妻子。
单于的算盘打得很精:
你不是要出使西域吗?
我让你在这里娶妻生子,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这一扣,就是十年。
十年里,张骞有了孩子,学会了匈奴话,穿惯了匈奴皮袍。
监视他的人也渐渐松懈了——一个大汉使者,在这里娶了匈奴女人,生了匈奴孩子,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们都低估了张骞。
十年间,那根代表汉使身份的节杖,他始终没有扔掉。
史料记载“留骞十余岁,予妻,有子,然骞持汉节不失”。
十年后的一个深夜,张骞带着随从堂邑父,趁看守不备,偷了马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他的匈奴妻子和孩子,被他留在了身后。
这不是绝情。
一个带着匈奴老婆的人,不可能穿越西域各国完成使命。他必须独自上路。
二、归途
张骞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
他找到了大月氏,但大月氏已经在新的土地上安居乐业,灭国之仇早已被安逸的日子冲淡,拒绝了他联合抗匈的请求。
使命没有完成。
张骞决定返回长安复命。
回程路上,他又一次被匈奴人抓住了。
这次扣了一年多,直到匈奴内乱,他才再次逃脱。
但这一次,有一个人跟他一起走了——他那位匈奴妻子。
史料记载,张骞带着妻子和儿子,在堂邑父的护卫下,历经艰险返回了长安。
出发时一百多人的使团,回来时只剩下了三个人,外加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十三年前派出的使者,所有人都以为他早死了。
刘彻没有怪他任务失败。
他封张骞为太中大夫,又封堂邑父为奉使君。
而那个跟着丈夫穿越戈壁、走过死亡沙漠的匈奴女子,沉默地站在张骞身后,接受了大汉天子的赏赐。
没有人记下她的名字。但史书留下了她的痕迹。
三、一株草
张骞带回长安的,不只是地理知识和外交成果。
还有一样东西。
准确地说,是一株草。
这株草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苜蓿”。
苜蓿原产于伊朗高原,是大宛马最喜欢的饲料。
张骞第一次出使到大宛时,就见过这种植物。
但真正把它带回来,是在他第二次出使西域之后。
汉武帝得到了大宛的汗血宝马,自然要解决马吃什么的问题。
苜蓿种子就这样随着汉使的马队,沿着丝绸之路,一路东行,最终种在了长安的离宫别馆旁边。
据《史记·大宛列传》记载:“汉使取其实来,于是天子始种苜蓿、蒲陶肥饶地。
及天马多,外国使来众,则离宫别观旁尽种蒲陶、苜蓿极望。”
苜蓿不仅仅是一种牧草。
它耐旱、耐寒、固氮肥田,种过苜蓿的土地,再种庄稼会长得特别好。
它还能当蔬菜吃——南北朝时期,《齐民要术》记载“春初既中生啖,为羹甚香”。
到了元朝,政府甚至下令“各社布种苜蓿,以防饥年”。
一株草,就这样改变了中国农业的面貌。
唐代诗人王维写过一句诗:“苜蓿随天马,葡萄逐汉臣。”
天马和苜蓿,葡萄和汉臣——它们是同一条路来,同一个时代来的。
而这条路的开辟者,就是张骞。
司马迁把张骞的西域之行称为“凿空”。
一个字,精准。
像凿子凿开一堵墙,把封闭的世界凿出一个洞,风就从洞的两边吹来吹去了。
四、身后
张骞回长安的第二年,他那位从匈奴一路跟来的妻子,就染病去世了。
她没能等到丈夫封侯拜将的那一天。
史书上关于她的记载,只有寥寥几笔。
但正是这几笔,让我们看到了这段历史背后的人情冷暖——一个匈奴女人,跟着被扣押的敌国使者过日子,生儿育女;
又在丈夫两次逃跑后,选择带着孩子追随他穿越万里戈壁;
最后死在异国他乡,没能回到自己的草原。
她是张骞故事里最沉默的角色,也是最让人心疼的角色。
而张骞带回的那株苜蓿草,早就在中国的土地上生根发芽,长了一茬又一茬,一绿就是两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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