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琴：把悲伤留给自己

《把悲伤留给自己》可能是升哥所有歌里传唱最广的，但几年前他的歌被全网下架了（这里不讨论立场，只想浅浅聊聊一些歌、一些情。

还记得2000年他出了新专辑《思念人之屋》，当时我还以此为名做了一个小网站，发些自己和朋友的小文。

二十几年弹指一挥间，当年那个小破网站，和曾经的悲伤与思念早已风流云散。

《把悲伤留给自己》有很多个版本。

最早听到的当然是升哥原版。

“把我的悲伤留给自己，你的美丽让你带走”。

质朴的歌词、清淡克制的演唱，还有婉转如叹息的手风琴，既道出爱的温存与体面，更有一种在今日或许越来越被遗忘的爱的担当（爱不是计算、不是交换，不是在付出之前先掂量一下“如果我对你好的话，你会不会对我好？”）。

据说有一年升哥的演唱会提前一年售票，其中特别推出情侣票，两张票只要一张票的价格，要求是：情侣中每人各拿一张票，一年后要两张票一起用才可以进场。遗憾的是，一年后的那场演唱会还是空了很多情侣座。

那场演唱会的最后一首歌正是《把悲伤留给自己》。

除了升哥原版，后来在北碚念书时，和同学去KTV唱歌，喜欢点这首歌，看到了莫文蔚和升哥合唱的live版。

升哥吹口琴，莫文蔚只穿一件白衬衫，非常松弛可爱，一点点俏皮与性感，和升哥互动也十足有趣，还有些微暧昧氛围，把“悲伤”唱出了丝丝甜蜜。

还有就是刘若英版，把这首歌同奶茶与升哥那段著名的感情放在一起看，则别具意味。奶茶的版本与她的人一般，当然一贯是温暖的、文艺的，带着些许时过境迁的释然。

最后听到的是让我开口跪的蔡琴版，我的天，怎么可以这么好！

评论中有人说：「蔡琴的声音，有大河的深沉，黄昏的惆怅，又有宿醉难醒的缠绵。」

我却想到了「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是时光淘洗后沉淀的宽阔、温厚、慈悲。

我相信蔡琴2000年在唱这首歌时，一定想到了曾经挚爱、终究远离的杨德昌。

就像后来，她在杨德昌去世后写下的信《让他活在我的歌里》。

这封信我读了很多遍，又听了归亚蕾在《见字如面》节目里的朗诵，真的非常非常感动、感慨。

是怎样的大爱，让她在那一刻唯有深切的感谢：“我感谢主在他生命结束前，是与他的最爱在一起。”“我深深地感谢上帝，让我与他轰轰烈烈地爱过……闭上眼，再感受一次这曾经的爱情……一次比一次平静、勇敢。”

反过来，杨德昌曾经是怎么对她的呢？

1983年，朱天心将自己的小学同学蔡琴介绍给侯孝贤，侯孝贤又将蔡琴推荐给正在筹拍电影的杨德昌。

后来，蔡琴出演杨德昌导演的电影《青梅竹马》并演唱主题歌。他们一位是正当红的民歌天后，一位是台湾新浪潮电影的领军人物，两位才华横溢的年轻人走到一起似乎是自然而然、顺理成章的事。

▲侯孝贤与蔡琴主演的电影《青梅竹马》

1985年，二人结婚。结婚时，杨德昌提出要与蔡琴“柏拉图式”婚姻，理由是希望彼此都能“全部投入事业”。

且不说这怪异的“柏拉图式”婚姻背后到底有没有杨德昌的“爱”，单说这十年无性婚姻最直接的影响，就是蔡琴没生小孩（可是，你看，杨自己离婚后却火速与别人结婚生子）。

很多年后蔡琴在一档综艺节目里痛哭失声，说自己这辈子很大一个遗憾就是没能成为妈妈。

那十年，蔡琴全力支持杨德昌的电影梦，她四处奔波拉投资，甚至在资金紧张时，拿出自己的积蓄补贴剧组；她亲自出演杨德昌的电影，不仅演唱他电影的插曲，甚至担任电影的美工。

十年后，杨德昌跟蔡琴坦陈已爱上别人，蔡琴果断与其离婚。

杨德昌离婚后火速与钢琴家彭铠立结婚并育有一子，在接受采访时竟说与蔡琴的“十年感情生活，一片空白。”

蔡琴则回应：“我不觉得是一片空白，我有全部的付出。”明明是被辜负、被伤害的一方，但蔡琴从不口出恶言，亦无哀怨。

2007年，杨德昌罹患癌症去世，媒体纷纷追问蔡琴的感受。

蔡琴写下那封给媒体的信，更是对自己与杨德昌十几年情路的总结，对杨德昌最后的告别。

在信里，我只看到了哀痛、挚爱、宽恕与体面。

蔡琴的爱几乎是地母式的爱，她对杨德昌没有丝毫怨恨，她只是心痛杨的早逝，也心痛当杨逝世时，太多媒体关注的点是“杨德昌是蔡琴的前夫”“蔡琴有什么反应”，她心痛的是作为才华横溢的有远大抱负的电影导演，杨德昌至死都是寂寞的。

刺痛之后，她虔诚地为曾经的最爱祈祷，她仍然感激那段感情，“作为一个曾经的伴侣，我们一起年轻过、奋斗过。”

但也不粉饰：“作为一个女人，他给我的寂寞多过甜蜜。”

为其惋惜：“作为一个观众，我们痛失一个锐利的纪录者。时间会给他所有的作品一个公道，他的付出不会寂寞！”

而她自己的深情与体面是：“至于我们所有过往的点滴，我自己品尝，就当作我活着时永远的秘密，随着他的逝去与世长辞。”

几乎每一句都字字千钧，至情至性，感人至深，又恰到好处。

2008年8月，蔡琴在接受台湾中天电视“沈春华life-show”节目专访时，再次谈及杨德昌逝世当日的感受：

「夜深人静，我面对我自己的时候，第一个声音居然是：杨德昌你怎么就这样走了？我很生气！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寂寞？你为什么这么寂寞地走？而且你怎么可以没有把身体弄好？你的孩子怎么办？你不是还有这么多的理想吗？我知道他不爱我，但是我知道他爱什么。他爱他的电影，他还是没有观众。」

这是蔡琴极其真诚的剖白，那一句“你的孩子怎么办？”就像《给阿嬷的情书》里的淑柔得知木生过世消息时的反应：“你走这么早，这群小孩怎么办?”

而且这句台词是扮演老年淑柔的演员、84岁的吴少卿在拍摄时自己加的话，不在原先剧本里（这可能是男性编剧、男性导演很难能想到的吧，伟大的女性的、母性的最天然、最本真的反应）。导演听了也非常感动，就保留了下来。

那次采访中，蔡琴还说：

「早知道人生这么短，我早就应该跟他离婚，让他赶快出去，去找他爱的女生，因为生命这么短。那时候是我大哭的时候……」

在那次访谈里，蔡琴一袭红裙，明媚如常，说的时候一直笑笑的，我却听得眼眶湿热。

「能不能让我陪着你走

既然你说留不住你

无论你在天涯海角

时不时的偶尔会想起我

可不可以你也会想起我

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

最后连续四个“可不可以”！有人说“几乎卑微”。

我不觉得是“卑微”，只是了然并宽宥人性后的叹息，只是在人生苍凉底色上的一点点温柔。

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Photo by Olivier Darny from Pex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