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作者/丁信才
时逢仲夏，川东及盆地东部地区多阴雨天气，溽热熏风吹遍原野，阡陌潮润，遍野禾穗垂芒。我生于农村，长于田垄，后从事农业农村工作，走遍川内多地，协助农产品基地建设、质量安全管理，因而有幸较熟悉蜀地农事。 芒取麦类等小春作物生芒、小春将熟，种趁梅雨天时、大春下秧。川谚云：芒种忙忙栽，夏至谷怀胎。短短旬日，收麦、插秧并举，为蜀地一年农事最紧之时。
蜀中地形殊异，川西成都平原、安宁河谷平原地势开阔，万顷麦田如铺金毯，拌桶声声，麦粒归仓；连片水田澄澈如镜，农人耙田分秧，抢插稻秧。川东达州、广安一带丘陵错落，地块零散，旱地收豌豆、玉米，坡堰蓄水，因地制宜布秧，山间挑粮行路络绎不绝。川南宜泸乐群山连绵，良田依山垒作层叠梯田，梅雨淅沥，山泉沿沟渠逐层入田。农人冒雨整埂平地，先收坡上麦类，背负粮谷攀石阶下山，随即引水栽秧。山径崎岖，农具秧苗全凭肩挑，暮色山岚漫笼层畴，半山金麦半山青秧，自成川南独有的农耕山水。川北绵广浅丘兼有山田旱地，收麦之余，趁闲点播黄豆、红苕，一地多收，务求秋丰。
风物因地而变，耕作模式亦是两样光景。川西、安宁河谷等平原区域，现代农业落地成型，收割机、旋耕机往来作业，园区智能育秧流水线不停运转，丰收井然有序。川东、川南丘陵山场地块零碎、坡坎密布，大型农机难以落地，农耕依旧倚重人力畜力。丘陵山地占据了全省耕地的多半。芒种时节，巴蜀大地形成鲜明反差：平川铁牛奔忙、机器轰鸣，深山老农躬身劳作、肩挑背驮。新旧农耕同在一域，映照城乡发展落差。更为棘手的是省内青壮年多外出务工，乡间留守只剩老弱妇幼。部分劳务输出大县，青壮年大量外出务工，每逢双抢，田间用工缺口突出。昔日田边送饭旧俗仍存，只是奔走送食的只剩年迈老者，气力难支。丘陵土地贫瘠、农机落地条件受限，种粮收益微薄，部分偏远田地乏人打理、荒草蔓生，复垦成本居高，着实可惜。
入夏暑湿交融，暖风黏衣，漫野熟麦恰似金粉泼洒丘冈。城里人赏榴红栀白，难知农人焦灼：盆地内芒种多雨，阴雨极易致麦穗出芽，麦熟一晌，片刻耽搁不得。一收一种改换大地妆容，金禾入库，青秧盈田，岁岁辛劳，淬炼一代代农人筋骨。如今守田耕作者大多年过花甲，满面风霜、掌结厚茧，每日破晓下田，日暮方才蹒跚归家。有报道乐山沙湾等地引入农业公司，推行代耕代种社会化服务，帮留守老人解决犁地育秧难题，稍稍缓解有田无力耕种的困境；但多数偏远丘陵，仍靠老者勉力支撑，不少村落出现农田依托托管耕种，偏僻薄地只得闲置撂荒。
古俗芒种饯送花神，春芳零落，旧时蜀地人家折柳缀花、系彩绸于枝，陈设鲜果饯别花神。如今古礼渐稀，唯有榴花似火、栀子莹白、新荷初绽，代落花送别春光。节气循三候：螳螂破卵出世，伯劳林间鸣唱，反舌收声缄默。早年田间螳螂栖草、蛙鸣连片、蜻蜓绕秧，生机盎然。而今化肥农药连年施用，田间荒坡、杂草地等原生环境大幅缩减，田间益虫日渐稀少，乡野蛙鸣也愈发难得。民间有“螳螂多、年成好”的说法，虽无严格依据，但虫迹寥落，确也折射出乡土原生生态悄然受损。
蜀中独有乡土风物：川西摘青梅泡酒，祛暑除湿；川东薅秧锣鼓代代相传，田埂鼓手鸣锣，农人踏调薅秧，山歌互答，纾解劳作疲惫。民间尚存尝新之俗，新麦磨面蒸食，以新获五谷祭拜天地，感念水土滋养。蜀人笃信耕耘，良种入土、雨水适时，便笃定秋日仓盈。今人久居闹市，远离田亩，不见嫩芽破土，故而多生浮躁。人生亦如芒种，免不了一段日夜奔忙的岁月，历尽劳苦，内心方得安稳踏实。
落日熔金，水田波光粼粼，新秧齐整立在阡陌，宛若稚童落笔工整。远山悠悠山歌随晚风飘荡，曲调里兼有疲累与期许，一日劳作落幕，静待风调雨顺。
所谓芒种，忙在身躯，安在心腑。夏收凝汗水所得，春种寄一岁希望。一耘一获，是蜀地土地亘古至简的道理：勤勉侍田，土地必馈五谷。细雨润畴，翠浪随风起伏，既有夏粮归仓之喜，又藏秋实丰收之盼。放在当下，五谷丰盈的背后，满是留守老农的苦苦支撑。大半乡土劳力外出谋生，花甲农人靠着原始耕作守着瘠土，深谙收成全凭天时人力。俯身田间，看见皲裂枯瘦的手掌、佝偻躬身的背影，才懂惜粮绝非空谈，正是对耕耘农人最诚挚的体恤。农耕贵在传承，既要敬重千年农俗，更要谋长远之计，吸引年轻人返乡务农，让巴蜀丘陵良田永续生机。谨录蜀中风物，致敬躬耕乡土之人。
【作者简介】
丁信才，四川富顺人，出生于1952年7月。中华诗词协会会员，中华辞赋社会员。 四川省诗词协会词赋专委会副主任。四川省诗词协会濯锦诗社副社长。成都市武侯区作家协会诗词专委会主任，武侯诗社社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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