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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女大学生失踪,父母卖房寻找,12年后出现在母校废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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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棠失踪的那天,武汉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大雨。

她在华中科技大学新闻学院读大三,那年她二十一岁,扎着高高的马尾辫,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颗小虎牙。她是班上成绩最好的学生之一,也是院学生会宣传部的副部长。没有人觉得这样一个阳光开朗的女孩会突然消失。


可她就那么消失了。没有留下一句话,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母亲林桂芳报警的时候,她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父亲周国平站在派出所的走廊里,一遍又一遍地给女儿的手机打电话——每一次听筒里传来的都是那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的背影在走廊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异常佝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折断了。

那个时候的刑侦技术远不如现在发达,校园监控覆盖率低,周边道路的摄像头大多损坏或缺失。警方调取了学校周边能调到的所有监控录像——只在一个画面里看到苏晚棠的侧影。那是她失踪那天下午,一个人撑着伞,背着书包,从学校南门走出去的背影。那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影像。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林桂芳和周国平从那天起,放弃了原本安稳的生活。周国平是武汉一家机械厂的工程师,工作稳定体面;林桂芳在街道办事处上班,虽然薪水不高但胜在清闲。女儿失踪后,周国平辞了职,林桂芳办了病退。他们把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挂到了中介,用卖房的钱在全国各地寻女。

他们走遍了每一个可能有线索的城市——广州、深圳、东莞、长沙、成都、重庆、贵阳。他们印了十几万份寻人启事,贴满了无数个车站、码头、城中村的电线杆和广告栏。周国平从一个一百五十斤的中年男人,瘦到了一百斤出头。林桂芳的头发在两年之内白了大半。

亲戚朋友都劝他们:“你们要保重身体,不能为了找孩子把命搭进去。”周国平每次听到这话都不说话,只是低头翻看手机里女儿的照片。林桂芳则红着眼眶说一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我女儿,我这辈子不会停下来的。”

他们不知道的是,苏晚棠消失的第十二年,会以一种谁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

那年深秋的一个傍晚,华中科技大学的后勤工人老赵照例巡查校园北区那些废弃多年的老旧建筑。学校扩建之后,北区的旧教学楼和旧宿舍楼大都闲置了,门窗破损,墙皮剥落,院子里长满了齐腰的野草。其中有一栋三层高的老宿舍楼,因为墙体开裂,被鉴定为危房,彻底封闭了。

那天老赵走到那栋楼后面的时候,隐约听到了一声咳嗽。

他停住脚步,侧耳听了听,又没有了声音。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正准备离开,忽然看到二楼一扇破了一半的窗户里,似乎闪过一个人影。他手里的手电筒差点没拿稳——这栋楼已经封了好几年,不可能有人住在里面。

他壮着胆子站在楼下喊了两声:“谁在上面?里面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

老赵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对讲机叫了保安队长。十几分钟后,保安队的人来了,拿着手电筒和防暴叉,小心翼翼地撬开了那扇被铁链锁住的一楼大门。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久未通风的密闭空间特有的气味。

几个人沿着布满灰尘的楼梯上了二楼。走廊里堆满了废弃的桌椅和杂物,墙上的石灰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走廊尽头有一扇半掩着的门,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保安队长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里有一张从别处搬来的旧床垫,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墙角放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有几本翻旧了的书和一台小台灯。床边放着一个塑料收纳箱,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洗干净的旧衣服。

一个瘦削的女人坐在床沿上,穿着一件褪色的灰色卫衣,头发剪得很短,脸上带着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她的目光平静地看着门口突然出现的一群人,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会来。

保安队长举着手电筒,光柱打在她脸上,声音有些发抖:“你是谁?怎么住在这里?”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一直到警方赶来,确认了她的身份,那个在公安系统里沉睡了整整十二年的失踪人口档案,终于被重新激活了。那些信息匹配在一起——苏晚棠,女,1987年出生,2009年10月从华中科技大学失踪。

她在校园里一栋废弃的旧宿舍楼里,住了整整十二年。

这个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平静的水面上掀起了巨大的波澜。媒体闻风而动,各类标题在社交媒体上迅速传播:“华科女大学生失踪12年,竟在母校废弃楼内被发现”“父母卖房寻女12年,女儿从未离开过学校”“废弃危房里的神秘女子”……各种猜测和议论铺天盖地。

可没有人知道真相。至少在那个时刻还没有人知道。

林桂芳和周国平接到警方电话的时候,正在湖南一个偏远的小镇上。十二年过去了,他们早已经搬了好几次家,卖房的钱也花得差不多了。周国平的身体累垮了,高血压、心脏病、腰椎间盘突出——多种疾病缠身,走路久了腰都直不起来。林桂芳也从一个利落的母亲,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瘦骨嶙峋的老人。

接到电话的那一刻,林桂芳以为又是骗子——这十二年里,他们接过无数个诈骗电话,有说女儿在他们手上的,有说知道女儿下落的,有说要给钱才能提供线索的。每一次都是空欢喜一场,每一次都像一把钝刀在他们心口上拉出一道新的伤口。


直到电话那头传来武汉警方的详细描述,直到对方说出“苏晚棠”三个字和她的身份证号完全吻合,林桂芳握着手机的手才开始剧烈地颤抖。她转过头,看着坐在床边吃降压药的周国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周……警察说……说找到棠棠了……”

周国平手里的药瓶掉在地上,白色的药片滚了一地。

他们连夜坐火车赶回了武汉。十二个小时的硬座,两个人的眼睛通红,却谁也没有合眼。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林桂芳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低声说了一句话:“老周,你说,棠棠还认识咱们吗?”

周国平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用手掌捂住眼睛,肩膀无声地颤抖着。

第二天上午,林桂芳和周国平在警方的陪同下,来到了华中科技大学北区那栋废弃多年的旧宿舍楼。十二年过去,学校的面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北区这一片因为规划调整,一直荒废着,甚至连路都还是以前的石板路,缝隙里长满了青苔。

他们走上楼梯的时候,林桂芳的脚步一直在发抖。那扇曾经被苏晚棠一个人默默推开过无数次的门,此刻是开着的。阳光从走廊尽头斜射进来,照亮了房间门口一块巴掌大的地面。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女民警站在门口,轻声对他们说了一句:“她在里面。”

林桂芳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那个坐在床沿上的女人。十二年了,她无数次梦见这个画面——女儿站在她面前,笑着叫她一声“妈”。可真正站在这里的时候,她却发现自己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怎么也迈不出去。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着门口的自己。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一块砂纸刮过木板的表面,但她还是叫出来了——

“妈。”

林桂芳一下子就崩溃了。她冲上去,一把抱住女儿,哭得撕心裂肺。她的眼泪浸湿了女儿肩上那块灰色的衣料,双手死死地搂着她的肩膀,像怕她一松手,女儿就会再一次消失。周国平站在门口,伸手扶住门框,眼泪无声地从他已经花白的胡茬间滚落下来。

可是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苏晚棠没有哭。她任由母亲抱着她,眼圈微微泛红,却没有掉下一滴眼泪。她的身体僵硬而克制,像是在面对一个许久未见但并不算熟悉的远房亲戚。她的目光越过母亲的肩膀,落在门外的父亲身上,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她的眼神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漫长的隔绝之后,对一切表达感到无力和陌生的空。

在警方的询问下,苏晚棠终于断断续续地交代了这十二年里发生的事情。她说得很慢,偶尔会停下来,目光落在房间某一处空白的地方,像是在整理记忆的碎片。那些碎片藏了太久,顺序都已经乱了,拼凑起来也布满裂纹。

十二年前那个下雨的傍晚,她从学校南门走出去,原本只是想去校门口的文具店买一沓信纸。可她在路上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她认识多年的“大哥”。

那个人,是她高中毕业后在一个暑期社会实践活动中认识的,叫刘明远。刘明远比苏晚棠大八岁,没有固定工作,常年混迹于各种社交场合,以帮人牵线搭桥、介绍工作为生。他看起来热情、健谈、出手大方,很快就赢得了苏晚棠的信任。在苏晚棠的眼里,他是那种“有本事、有人脉”的大哥哥,她甚至有些崇拜他。

那天刘明远说自己手里有一份很好的兼职机会,薪水很高,工作时间灵活,问她要不要去他租的房子那边详细谈谈。苏晚棠没有多想,跟着他去了。她不知道自己即将踏进的是怎样一个深渊。

从那天起,她被关在那套出租屋里,整整六年。不是锁链,不是铁门,而是精神上的胁迫、羞辱和恐惧。刘明远用各种手段让她相信自己已经是一个“不干净的人”,让她觉得自己没有脸再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他没收了她的手机,切断了她与外界的所有联系,隔三差五地用辱骂和暴力摧毁她残存的抗争意志。

最开始的时候,苏晚棠哭过、闹过、哀求过,甚至尝试过自杀。可每一次都被他拉了回来,换来的是一顿更狠的打骂。后来她学乖了,不哭不闹,把自己封闭起来。更深的绝望是,她渐渐相信这个男人说的那些话——你回不去了,没有人会要你了,你的父母知道了这些事也会嫌弃你的。这些话像病毒一样寄生在她的脑子里,日复一日地繁殖,最终吞噬了她所有的反抗意识。

在那六年里,她像一具行尸走肉,活在那间逼仄的出租屋里。刘明远偶尔会带一些吃的回来,但不让她出门,不让她接触任何人。她跟外界唯一的联系,是那台老式电视机——她在屏幕里看到自己的父母在全国各地的寻人启事上对着镜头流泪,看到自己的照片被贴在火车站和电线杆上的公告栏里,看到同学们在社交媒体上发的“晚棠,你在哪里”的转发帖。

她看到了一切。但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脸去面对他们了。

宿命终于在第六年迎来了转机。刘明远因为涉嫌另一起更大的犯罪活动被警方抓捕归案,苏晚棠趁着他不在的那段空档,终于逃出了那个地方。她身无分文地站在武汉的街头。她无处可去,最终凭着记忆一路走回了华中科技大学。

可她不敢回到宿舍,不敢去找老师,更不敢联系父母。六年的幽闭和受害者有罪论的自我折磨,已经在她心里筑起了一面又厚又高的墙。她不敢面对任何人——怕看到父母苍老的面容,怕听到老师同情的语气,怕撞见同学惊讶的目光。

于是她找到了北区那栋废弃的旧宿舍楼。楼很偏僻,位置隐蔽,门窗大多破损。她想办法撬开了二楼一扇锁已经生锈的窗户,搬了进去。那栋楼被学校列为危房后彻底封闭,除了偶尔有后勤人员远远路过,平时根本不会有人靠近。她就这么住了下来。

白天她几乎不出门,等到深夜才出去到学校后面那条街上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买一些最便宜的面包和水。她捡别人丢掉的旧衣服来穿,用教学楼卫生间里的水龙头洗漱。冬天的时候武汉很冷,没有暖气的废弃楼房里寒风从破掉的窗户灌进来,她就裹着捡来的旧被子蜷缩在床垫上,一动不动地等着天亮。

春秋轮回,草木枯荣。树叶落了又长,长了又落,在她那扇破窗外的视野里,轮回了整整十二次。

她知道学校在扩建,也知道北区迟早会被拆除或重新开发。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在这里躲一辈子。但一天又一天地拖下去,她说不出自己究竟是在等什么——是等一个被原谅的契机,还是等一栋楼彻底坍塌将她一起掩埋。

十二年间,她偶尔会趁深夜偷偷走到校园的主干道上,远远地看一眼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学生跟她当年一样大,背着书包,有说有笑,手里捧着奶茶或手机。她站在黑暗里看着他们,像在看一个自己已经永远回不去的世界。

而在她没有看到的地方,她的父母正在为找她耗尽了全部家当和半条命。

在警方的协助下,苏晚棠经过长时间的挣扎和心理疏导,终于慢慢接受了与家人重新建立联系的事实。她搬出了那栋废弃的旧宿舍楼,住进了父母在武汉临时租的一间小公寓里。林桂芳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想把她瘦得皮包骨的身体养回来。周国平的话很少,但每顿饭都会给女儿夹菜,夹完了就低头扒饭,眼眶红红的,什么也不说。

他们谁也没有追问她那十二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问。他们怕一问,女儿就再一次把自己关起来了。

有一天晚上,苏晚棠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林桂芳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声音开得很小,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层若有若无的背景音。

苏晚棠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妈,你们找我找了很久吧?”

林桂芳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声音有些发颤:“十二年,我和你爸找了你十二年。”

苏晚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那眼泪像是被冰封了整整十二年的河,在春天到来的时候终于开始融化。起初只是一滴两滴,后来越来越多,最后她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母亲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林桂芳抱着女儿,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拍得很慢,像是哄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嘴里一遍一遍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周国平站在卧室门口,背对着她们,一只手撑着门框,肩膀一耸一耸的,始终没有转过头来。

那一天之后,苏晚棠像是终于卸下了压在心头十二年的那块巨石。她开始重新学习跟人交流、学习使用智能手机、学习乘坐公共交通。那些对于普通人来说稀松平常的事情,对她而言都是需要巨大勇气才能迈出的第一步。

她甚至重新考了一次大学——以社会考生的身份参加了成人高考,被武汉一所大学的中文系录取。入学那天,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背着母亲给她买的新书包,站在学校门口拍了一张照片。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生涩却真实的弧度。

林桂芳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跟十二年前女儿失踪那天从家里带走的那张一寸照摆在一起,一左一右地放在手机相册的最前面。

有一天下午,苏晚棠一个人回到了华中科技大学北区。那栋废弃的旧宿舍楼已经被围上了施工围挡,黄色的警戒线在风中轻轻晃动。工人们正在准备拆除它,挖掘机和推土机停在旁边,像两座沉默的钢铁巨兽。

她站在围挡外面,看着那栋她住了十二年的楼。墙上的爬山虎已经被铲掉了大半,露出一块块灰白色的墙体。二楼那扇她曾经推开过无数次的窗户,此刻窗框歪斜着,玻璃碎了大半,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站了很久。久到身后一个工头模样的人走过来问她:“姑娘,你是来拍老建筑留念的吗?这栋楼马上就要拆了。”

她转过头,看着那个工头,笑了一下:“不是来留念的。是来告别的。”

她说完,转身离开了。她没有回头。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棠棠,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她看着那条消息,站在施工围挡旁边,嘴角弯起了一个她很久没有过的、轻松的笑容。她打字回复:“想吃您做的糖醋排骨。”

发送完消息,她收起手机,沿着那条她曾无数次在深夜独自走过的小路,慢慢走向校门口。路边新修的教学楼里传来学生们上课的声音,年轻而鲜活。有几个女生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笑声洒了一路,像一串被风吹散的彩色气泡。

她放慢了脚步,看着那些女生的背影消失在路的转角,想起了二十岁的自己。那时候她也骑自行车,也会在下课的午后跟室友一起去校门口买奶茶,也会为了考试前没复习完的知识点熬夜背书。那些日子曾经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但现在想来,其实也没有那么远。她只是绕了一条很长很长的弯路。

但她最终还是走回来了。

十二年的失踪,十二年的寻找,十二年的等待。一个家庭在这场漫长的噩梦中被打得支离破碎,又在绝望的尽头奇迹般地拼回了原样。没有人能把那十二年从岁月里抹去,伤痕也不会一夜之间消失。

但至少现在,她可以重新站在阳光下了。

她走出校门,在路边买了一根糖葫芦。糖衣在阳光下闪着透明的琥珀色光泽,薄脆的糖壳咬下去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举着那根糖葫芦,站在武汉秋天温煦的阳光里,觉得生活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她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但这一次,她不用再一个人走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妈妈发来的一条语音消息,时长只有3秒。她点开来听,林桂芳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来,带着一丝雀跃和期待:“排骨已经炖上啦!等你回来,差不多就能出锅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街头笑了。

头顶的天空是一整片没有边际的蓝色,武汉十月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肩头,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搭在那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她终于不用再躲在那间黑暗的房间里,等着天亮却又不希望天亮了。

她终于回到了人间。

而她身后那栋旧楼的残影,正在午后的阳光里,被挖掘机的轰鸣声一点一点地吞没。那间她独自待了十二年的房间,很快就会变成一堆瓦砾和尘土,和那些年里所有的痛苦、恐惧、自我否定一起,消失在时间的灰尘里。

她会带着新的生活,继续走下去。

那根糖葫芦她一直吃到只剩最后一颗,才小口小口地咬完。她把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箱里,擦干净嘴角的糖渍,像是完成了一场漫长生活里某个微不足道但至关重要的仪式。

苏晚棠回到出租屋楼下的那一刻,透过单元门看到五楼的厨房窗户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油烟机的嗡嗡声和锅铲翻炒的声响混在一起,从没有关严的窗缝里漏出来,带着糖醋的甜香。


她站在楼下,仰头看了那扇窗,看了很久。然后她加快了脚步,推开了单元门。

楼梯间里回响着她的脚步声,一层一层,越来越快。

她几乎是跑着上了五楼。

那扇门是虚掩着的。她停在门前,把手搭在冰凉的金属把手上,轻轻一拧。门开了,屋里的暖意和饭菜的香味一起涌了出来,包裹住她整个人。

林桂芳正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最后一把撒入葱花,听到了身后的动静,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回来了?去洗手,准备吃饭。”

那语气太普通了,普通得就好像她只是出了个远门,赶在晚饭前风尘仆仆地推开了家门,而灶台前的妈妈早就把她的碗筷摆好了。

苏晚棠站在玄关,看着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看着她花白的后脑勺和微微佝偻的脊背,忽然觉得那十二年的空白,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填上了。

不是填满了,是开始能够面对着它了。

“好。”她说。她换好拖鞋,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那是一个她还有些陌生的面孔——十一岁的空白让她有时候看着自己的脸都感到生疏。但今天不一样。她对着镜子里的那个人,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她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走到餐桌旁边坐下。

窗外,这座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在暮色中缓缓流动。远处那座她住过十二年的老楼,此刻正随着挖掘机的每一次掘进,一点一点地矮下去。砖石和混凝土的碎块倾泻而下,激起一阵阵白色的灰尘。

没有人会记得那栋楼里曾经住过一个失踪十二年的女孩。

而她也不需要被那栋楼困住一生了。

她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跟她记忆深处某个遥远的、春天的味道重叠在一起。她嚼着那块排骨,眼眶发热,但嘴角带着笑,对她瘦得已经变了形的父亲和头发花白的母亲说了一句——

“好吃。”

窗外,最后一缕晚霞沉入了地平线。那栋旧宿舍楼在灰尘和轰鸣中,终于彻底坍塌了。而一扇暖黄色的窗户里,一家三口正围坐在餐桌旁,吃着一顿迟到了十二年的晚饭。

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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