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玉明谈魏晋：最黑暗的时代，长出了最灿烂的文化

说起“魏晋风度”你会想到什么？是“于学无所遗，于辞无所假”的建安七子？是“礼岂为我辈设”的竹林七贤？是“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的兰亭集会？是“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的雪夜访戴？

我们似乎离那个时代很远——千余年的时光横亘其间；我们似乎又离那个时代很近——一种更真实、更自由、更接近内心世界的生活。

为了更真切地理解“魏晋风度”，感受魏晋时期一段段惊心动魄的历史、一个个特立独行的人物，我们邀请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骆玉明，从一场访谈开始重新回到魏晋这个又熟悉又陌生的时代。

来源 | 中国教师报

本报记者 | 金锐

骆玉明

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中国教师报：今天我们的主题是“魏晋风度”。魏晋是一个战乱频发、社会动荡的时期，但另一方面，它又促成了思想、文艺的整体觉醒，涌现出大量的文人名士、英雄豪杰。请您整体评价一下，魏晋是一个怎样的时代，“魏晋风度”的核心精神又是什么？

骆玉明：我们一般讲魏晋，实际是从东汉末期开始，经历了东汉王朝的崩溃、军阀混战、三国鼎立等。三国归晋以后，西晋的统一时间非常短，接着就是五胡乱华、衣冠南渡。这个阶段是中国历史上分裂、动荡的时代，历史背景非常“黑暗”——我这里用“黑暗”不是做道德评价或政治评价，而是说整个色彩非常暗淡。但就在这种很漆黑的背景里，仍然有非常灿烂的东西。

这个时代的思想、文化、艺术特别兴旺，在整个中国历史上非常珍贵，人们对生命、艺术的感受非常敏感，思想也极度活跃。鲁迅先生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中讲到，魏晋时代是一个文学自觉的时代。其实不仅仅是文学，你读中国音乐史，它会告诉你魏晋时代是中国音乐发生质变的时代；你读中国书法史，它会告诉你魏晋时代中国书法发生了本质性变化——许多中国艺术的转折点就在魏晋。

所谓“质的变化”，是指文学、音乐、书法不再是一种工具，不再服务于政治、道德或权贵，而是具有自身的独立性——艺术成为生命的美感形式，人们认识到个人的意义和生命的价值。

所以这个时代值得我们追怀。这个时代有激情、慷慨、洒脱、自由、渴望，也有许多悲哀、挣扎、无奈，生命的各种形态、各种处境、各种思考在这个时代都可以看到丰富的表达，这些丰富的表达就形成了我们今天所说的“魏晋风度”。

也许可以这样说，“魏晋风度”是一种赋予美感的生命状态，也是一种赋予美感的生命境界。生命的个体存在是唯一真实的存在——因为生命总是呈现为个体形态。个人的生命价值不再依附于群体价值、统治意识、道德系统，体现出的便是对人格尊严的追求。

中国教师报：说到“魏晋风度”，许多人一下就想到《世说新语》一书，它记载了那个时期各种人物、事件、言谈等，请您介绍一下这是一本怎样的书？我们应该把它当作历史还是文学，抑或是文化艺术合集？

骆玉明：我们往往把《世说新语》当作小说来看。中国古代的小说，第一个条件不是虚构，而是短小、传闻，传闻性的东西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假的。《世说新语》里许多内容可以直接当史料来用——比如王徽之这个人，在《晋书》里与《世说新语》里所记载的几乎是一样的。

当然，《世说新语》虽然不强调虚构，但许多故事仍然包含着有意无意的虚构。如果把《世说新语》的内容当史料使用，就需要鉴别、考证，保持严谨和慎重；同样，也不能认为《世说新语》只是传闻、虚构就没有史料价值，故事之所以产生、流行、被记载，反映了这个时代的趣味、思潮、特征，即使从这个角度而言也具有史料价值。

《世说新语》整体是汇集形式，大多数材料原来都有，现在还能找到一些原始出处。但汇集也有创造性：汇集者的立场和趣味体现在选什么材料、怎么编排、设什么门类等。《世说新语》的价值不仅是刘义庆编了一部书，而是成为一类书的代表。现在谈论魏晋时的思想、文化、情趣、艺术，《世说新语》就是最基本的资料。如果仅仅把它看成一部小说，讲了一些有趣的故事，那就把它的价值看小了、看薄了。

中国教师报：《世说新语》记载了许多鲜活的人物，他们的个性非常突出，也留下了大量精彩的言论或故事。在这些人物中，您印象深刻的有哪些？我们能否试着找寻一部分魏晋人物的共性？

骆玉明：我想特别讲一下魏晋文化中的一种人格理想——人格的稳定性。面对各种压力和诱惑，人往往无法明确自己到底是什么、要做什么。如果人有能力决定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且有能力维持这种稳定，那么在魏晋时人看起来就是一种非常高贵的气质。

谢安身上就有许多这种“稳定”的故事。比如淝水之战时，谢玄在前线作战，国之兴亡全系于此，而谢安却在与他人下围棋。前方捷报传来，谢安看了一眼放下棋子，淡淡地说“小儿辈遂已破贼”。他内心肯定很激动，但要表现出“稳定”的人格理想——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动摇他，没有什么力量能够改变他，他永远镇定自若，这就是一种生命的美学境界。

嵇康是另一种表现形式。他被司马昭处死，临刑前看到太阳沉了下去，叫人拿一把琴来，说“广陵散于今绝矣”。这里面还包含了一个内容：嵇康认为这个世界是肮脏的，那么就让世界继续肮脏吧，他不愿再与世界一起肮脏下去。

读“竹林七贤”的故事很有意思。山涛与司马家族合作，但他保持了一种清高，生命形态不低劣。嵇康则是宁死也不合作，他甚至不一定真的在政治上强烈反对司马氏，只是觉得在这个争权夺利的时代人会变得肮脏卑鄙，他无法在肮脏的空气中呼吸。

魏晋时代推崇两类人物：英雄和名士。谢安和嵇康都表现出名士的特点，英雄的特点则集中表现在曹操、王敦、桓温等人身上。在魏晋时期，“英雄”这个概念是非道德的——是不是英雄与道德上是否值得推崇无关，英雄是具有强大的创造力和生命力的人，推崇英雄的意义在于推崇人的创造力、赞美生命的创造力。

许劭评价曹操“乱世之英雄，治世之奸贼”。在曹操的个性中，有一种不遵轨度、勇于冒险的力量，这种力量在太平时代会使他成为秩序的破坏者“奸贼”，在乱世则会转化为创造性的“英雄”。这隐含着一个道理：在常态社会中，尤其是在强调顺从、约束个性的文化传统中，人的自我实现欲望和创造性才能受到抑制。中国文化既推崇贤德也推崇英雄，所以每到历史大变局之时总有英雄会涌现出来。

中国教师报：魏晋名士的言行不同凡俗，有时甚至像行为艺术。那么，他们是真性情还是不得已，或是一种表演型人格？

骆玉明：这里有许多层面值得分析。其一，魏晋名士在生活中的追求，到了文学记载里“密度”提高了，好像这是他们每天的行为，其实可能只是某一次的“出格”而被记录下来。其二，魏晋时的贵族文化往往带有仪式感和表演性，然而不能认为这些都是虚伪的——即使是表演，真实成分也会有高有低。

我们仍然举嵇康临刑前弹琴的例子。嵇康的行为毫无疑问带有表演性，他希望以一种美的形态离开人世，但这时的表演性与真实性已经无法区别了——即使他在表演也是真实的，因为他要把最美、最洒脱、最清高的一面定格成绝响。

中国教师报：中小学语文教材中选了一些《世说新语》的篇目，比如小学的《杨氏之子》《王戎不取道旁李》、初中的《咏雪》《陈太丘与友期行》等。您觉得语文教师应该怎样教学《世说新语》？

骆玉明：中小学选几篇《世说新语》文章是有必要的，它是简明有趣的文言文，可以提升学生的学习兴趣，增加学生的知识储备，帮助学生大概了解《世说新语》的相关内容，但仅止于此还不太够。

比如《杨氏之子》一文，表面上看是一篇神童故事。我们可以思考，为什么魏晋时代会流行神童故事？因为魏晋是一个崇尚智慧的时代。崇尚智慧意味着人对世界的认知不是依赖现成答案和价值系统，而是要发挥独立思考的能力，这与《世说新语》推崇的人格独立、人格尊严是紧密相关的。

再深入一层，孔君平指着杨梅说“此是君家果”，这是一句玩笑，也是一种直觉联想。小孩子回答“未闻孔雀是夫子家禽”，强调的是逻辑。这就可以引导学生讨论：日常生活中的哪些说法是直觉联想，哪些说法是逻辑思维？怎样才能克服直觉联想的影响，从而强化逻辑思维？

又如《咏雪》一文，谢安问“白雪纷纷何所似”，侄子说“撒盐空中差可拟”，侄女谢道韫说“未若柳絮因风起”，于是谢安大笑。这里就可以讨论：两个比喻有什么差别，谢安为什么欣赏谢道韫的比喻？盐从天上洒下来，这种心理反应恐怕不会很愉悦，而且缺乏美感；柳絮飘飘的状态则能带来愉悦的心理感受，进而产生许多有关美的联想——这是一段关于审美的讨论，涉及文学描述和心理反应的相互关系。

通过谢道韫这个人物，可以看出魏晋时代对才女的重视。《世说新语》描写了许多有个性、有见识、有判断力的女子。谢道韫嫁给王凝之后，说“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对丈夫非常不满。这在其他时代很难被接受，但在魏晋时代反而作为一种趣谈被记录下来。

我们还可以讨论谢安对子女的教育方式，进而研究士族的生活风气。可以看到，一个很短的故事，背后牵连的背景却非常庞大，教师不妨从不同的角度去拓展、去深化。

中国教师报：我们最后说回魏晋文化的话题，为什么魏晋时期会产生这么丰富灿烂的艺术？诗歌、书法、音乐……到底是什么背景造就了辉煌的魏晋文化？

骆玉明：如果以文学为例，汉代的文学样式主要是辞赋。辞赋现在读得少、用得少，它的写作难度很大，需要很高的学养、很大的精力，可以说是炫耀学问和智力的一种手段，但不是很好的抒情方式。从建安以后，诗歌开始取代辞赋，因为人们更需要情感表达。

当个体自觉、个人生命意识愈发强烈以后，文学便更加倾向于情感表达，这与魏晋时期的社会追求是一致的。文学是一种生命的美感形态，音乐、书法等也是——生命成为一种艺术的表达。

魏晋时期，艺术从共性越来越转向个性，从对外部世界的描摹转向对内心世界的抒发。魏晋发现了生命的力量，也发现了自然的力量、美的力量。以前的人弹琴，往往不是为自己弹，而是为了取悦权贵。但是嵇康弹琴、阮籍长啸是为了表达自己，顾荣去世后张翰去他灵堂上弹琴，更是生者与死者的交流，这些都是性情的抒发。

“魏晋风度”是在最黑暗的时代底色上，用生命的个体自觉、精神的独立自由，绽放出的一抹最灿烂、最富美感的人性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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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中国教师报》2026年05月27日16版

编辑 | 皮皮兵不皮

（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