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刚从菜市场出来,手里拎着一袋排骨,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
天阴沉沉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人脖子发凉。我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陈铭。
我站在路边,没急着接,等铃声快断了,才划开。
“沈明月,”他那边声音发紧,像是憋了一肚子火,“陈旭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我抬眼看着路边被风吹得乱晃的树枝,忽然就笑了一下。
“你不是都猜到了吗,还问什么。”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出来。过了几秒,他才压着嗓子开口:“你至于吗?就因为群里那张照片,就因为我妈说了句一家人整整齐齐,你就把事情做这么绝?”
我拎着那袋排骨往前慢慢走,鞋底踩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音。
“陈铭,”我说,“我爸停灵那天,我在殡仪馆里给他烧纸,你们一家在三亚看日出。你妈发照片说一家人整整齐齐。你弟弟笑得牙都露出来了,你还在下面回了个好看得很的表情。现在你跟我说,就因为一句话?”
他那边像是被堵住了,半天才冒出来一句:“事情都过去半个月了。”
“是啊,”我轻声说,“我爸都入土半个月了,你们才想起来问我至不至于。”
说完这句,我直接把电话挂了。
风更大了,吹得我眼睛有点发涩。我站在小区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那袋排骨,忽然想起来,我买这个其实是因为我爸以前最爱喝排骨冬瓜汤。病没重的时候,他总说,肉不用多,汤得清,喝着舒服。
可现在汤做出来,也没人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喝了。
我拎着东西上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抖了两下才对准。门开了,屋里一股冷清清的味道扑出来,不难闻,就是太静了,静得人心里空。
我把排骨放进厨房,没动。
客厅的小柜子上还摆着我爸的遗照。黑白照片里的他穿着旧外套,嘴边有一点很淡的笑,像平时下班回来看到我坐在沙发上吃水果时那种神情,不算多高兴,就是安心。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胸口那阵闷劲又上来了。
说起来,这事真不能从陈铭那通电话讲起,得从我爸还活着的时候说。
我叫沈明月,三十二岁,土生土长北京人,独生女。
我妈走得早,我对她的印象碎得很,像旧玻璃渣子,零零散散几片。有时候是她蹲在院子里给我洗头,手上全是泡沫;有时候是她晚上缝衣服,灯泡昏黄,她把针线咬在嘴里;还有时候,是医院门口那扇玻璃门,她被推进去以后,就再也没出来。
从那以后,我就是跟我爸过。
我爸叫沈树国,人特别普通,普通得丢到人堆里都不打眼。年轻时候在厂里做技术,后来厂子改制,日子也就那么回事,不算好,也不至于过不下去。他最大的本事,不是挣钱多,也不是嘴会说,而是能扛。
什么都能自己扛。
我小时候发烧,他背着我跑医院,鞋都跑丢过一只。上中学要补课,家里钱紧,他晚上接私活画图,画到后半夜,第二天照常上班。冬天屋里冷得厉害,他怕我写作业冻手,自己把电暖气往我那边挪,自己套着棉袄坐电脑前敲键盘。
这些事,他从来不拿出来说。
别人家大人总爱念功劳,我爸没有。他就一句话,孩子该读书就读书,别想那么多。
说实话,我年轻那阵子不太懂他的辛苦。那会儿只觉得我爸管得多,眼光又老,尤其在我结婚这件事上,我还挺嫌他保守。
陈铭是相亲认识的。
那时候我工作两三年,身边结婚的人越来越多,亲戚朋友一见面就问,弄得人头都大了。刚好有人介绍,说陈铭人不错,工作稳定,脾气也好。我去见了,感觉也还行。
他长得周正,说话斯斯文文,吃饭的时候会先问你忌口什么,走路也知道把人护在里侧。后来相处了一阵子,他对我确实挺上心,下雨会来接,感冒会送药,逢年过节还记得买花。
我那时候就觉得,大概婚姻也就是这样吧。找个不让你讨厌的人,再慢慢过。
第一次带陈铭回家吃饭,我爸没表现出多喜欢,也没表现出多反对,就是比平时更沉默。等陈铭走了,他坐在沙发边上,慢慢把茶杯放下,问我一句:“你真想好了?”
我笑,说爸,您怎么跟审犯人似的。
他看着我,皱了皱眉:“这小伙子,不坏,但家里牵扯多。”
我当时没放在心上,还替陈铭说话:“谁家没个爸妈弟弟的。”
我爸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
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瞎担心。他是比我早看出来了,陈铭这个人,心软到没边,尤其对他家里人,压根没有界限。
结婚前,这缺点不明显。结婚后,简直是一地鸡毛。
婆婆性子强,嘴上最常挂着一句话:“兄弟之间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公公平时不怎么吭声,家里真正拍板的一直是婆婆。至于陈旭,从小被宠大,做什么都理直气壮,仿佛全世界都得给他让路。
他工作几年,钱没存下多少,排场倒一点不小。买房首付不够,找陈铭借。车贷还不上,找陈铭周转。谈恋爱请女朋友去好地方吃饭,月底信用卡爆了,还是找陈铭。
一开始我还忍,想着毕竟是亲兄弟,难处来了搭把手也正常。可后来我发现,不是搭把手,是没完没了。
我跟陈铭吵过很多次。
最厉害的一次,是我发现他又偷偷给陈旭转了八万。那天晚上我把手机账单摔到桌上,问他:“你是不是觉得这家就你一个人的工资?你弟弟捅窟窿,你补,你妈一句话,你掏钱,那我呢?咱们自己的日子不过了?”
他站在餐桌边,脸色很难看,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陈旭说这次真急。”
我气得发抖:“他哪次不急?”
陈铭还想解释,可解释来解释去,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什么都是一家人,什么他是哥哥,什么帮完这次就好了。
我听烦了,后来干脆不说了。
不是认命,是知道说了也没用。
有些男人看着老实,其实最会和稀泥。你让他选,他永远不选,他只想让你忍一忍,退一退,好把所有事情都糊弄过去。
我爸来我家看过几回,心里也就有数了。
有一次婆婆连门铃都不按,自己拿钥匙开门进来,一进屋就嫌我冰箱里菜买贵了,还顺手把我新买的锅说成没必要。她说这些的时候,我爸就坐在边上,一声没吭。
等她走了,他才问我:“平时都这样?”
我那会儿还逞强,笑着说老一辈都这样,嘴碎点。
我爸看了我半天,最后说:“明月,嘴碎不算事,关键是她没把你当这个家的正经主人。”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还有,”他低下头拍了拍膝盖,“陈铭护不住你。”
这句我不爱听,当场就有点不高兴,嫌他老往坏处看。
现在回头想,我那时候真是傻。不是我爸看得坏,是我自己不肯看。
再往后,日子还没等我想明白,我爸就病了。
最早只是干咳,咳得时间长了,我催他去医院,他老说不碍事,扛扛就过去了。直到有天早上他咳出血丝,我才硬把他拽去检查。片子一拍出来,医生脸色就不对了。
后来查、住院、穿刺、病理,一样样做下来,结果像石头一样砸下来。
肺癌。
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爸反倒比我稳,坐在诊室里还安慰我,说现在医学发达,没事,治就是了。
可真到了治疗那一步,哪有他说得那么轻松。
住院、手术、复查、化疗,人眼看着就瘦下去。原先还算结实的一个人,没多久就只剩一把骨头。头发也掉,胃口也差,整夜整夜睡不着。我白天上班,晚上跑医院,赶上严重的时候,连家都顾不上回。
那阵子我是真累。身体累,心更累。
我不是没指望过陈铭。
刚开始我还会主动跟他说,今天医生怎么说了,药费又交了多少,我爸晚上吐得厉害,护工请不请都得考虑。可他每次都只是听着,偶尔说一句“辛苦你了”,再不然就是“我这边最近也忙”。
忙,我都快听腻了。
有天晚上,医生把我叫去办公室,说情况不太乐观,让家属提前做心理准备。我从办公室出来,腿都是软的,坐在楼梯间里半天站不起来。我给陈铭打电话,声音都在抖:“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他那边顿了一下,说:“我还在公司开会,能不能晚点?”
那一刻,我心里像是被人拧了一把。
我问他:“我爸可能撑不住了,你还要晚点?”
他沉默了几秒,才说:“那我尽快。”
尽快。
他后来是来了,可等他到的时候,我眼泪都哭干了。
我爸当时还清醒,看到陈铭,居然还冲他笑了一下,说:“你工作忙,不用老往这跑。”
我站在旁边,鼻子酸得发疼。
我爸到那个时候了,还在替别人找台阶下。
人活成这样,真是让人心里难受。
我爸最后那段时间,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偶尔精神好一点,就会拉着我絮絮叨叨,说冰箱里还有点冻饺子,让我别忘了吃;说阳台那盆文竹要浇透,不然黄叶;说床头柜下面有存折和保单,别到时候找不着。
他就是这样,快到头了,想的还是我以后怎么办。
我一直强撑着,告诉自己不能倒,至少不能倒在他前面。可真正那天来了,我还是觉得天都黑了。
我爸走的那天,是个很阴的早晨。
监护仪突然响起来的时候,我正趴在走廊椅子上眯着,护士喊我进去,我脑子嗡的一下,脚底发软。后面那些抢救的画面我现在都不敢细想,医生按压、推药、喊数,来来回回折腾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留住。
医生摘下口罩跟我说节哀的时候,我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爸安安静静躺在那儿,脸色发白,手也凉了。我伸手碰了碰他手背,那股凉意一下钻到我骨头缝里,直到现在都忘不了。
我给陈铭打电话,说:“我爸走了。”
他说:“我马上来。”
可这个马上,还是让我等了一个多小时。
后来想想,也不奇怪。一个人心里要是把你放在后头,那你家里天塌了,他也会先把自己手上的事理顺了再来。
我爸的后事,是我一个人咬着牙办下来的。
挑遗照、联系殡仪馆、定告别时间、通知亲戚、拿死亡证明、开火化手续,一件挨着一件。人忙到那个份上,根本没空崩溃。你只知道,眼前这堆事总得有人做,而那个能做的人,只剩你了。
陈铭来了,也帮了点忙,但那种帮忙特别表面。像递个水,签个字,陪着站一会儿,看着像在尽丈夫义务,真到要拿主意的时候,还是我自己扛。
我最没想到的,是葬礼那天。
那天殡仪馆里人不多,我跪在灵前烧纸,火苗一蹿一蹿的,旁边香灰落了一地。按说这种时候,活着的人再怎么样,也该收一收。
可偏偏就那时候,我手机亮了。
家族群里,婆婆发了几张三亚海边的照片。
照片里太阳刚冒头,海面一片金光。陈旭站在最前面,笑得特别灿烂,婆婆挽着公公,旁边还有陈铭和几个亲戚,一大家子凑得整整齐齐。那配文就一句——“难得一家人整整齐齐。”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整个人先是懵,随后一股火从胸口直顶到脑门。
一家人整整齐齐。
我爸灵堂还摆着呢,他们一家倒先整齐上了。
更让我寒心的是,陈铭就在下面回了个笑脸。
我当时没闹,也没在群里说一句话。
我只是把那几张照片全都截了下来,一张不落。包括时间,包括定位,包括群成员的回复,我都存了。
有些人做错事的时候,总觉得当下糊弄过去就完了。可我那一刻忽然就明白了,不是所有账都要当场算。有些账,记下来,比吵出来有用。
葬礼结束以后,我一个人抱着我爸的骨灰盒站在殡仪馆门口,风吹得脸生疼。别人都有家人扶着,就我自己。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和陈铭,大概是走到头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去三亚的票早就订好了。我爸病重那几天,婆婆还在群里问带什么防晒合适。陈铭不是不知道行程,也不是临时被拉去,他是默认了,接受了,甚至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因为在他们心里,我爸的死,可能确实没那么大不了。
那半个月,我一声没吭。
陈铭回来后,还摆出一副想安抚我的样子,说人死不能复生,让我别总拧着,老人也希望咱们好好过日子。我听着只觉得可笑。
婆婆来过一次,坐在我家沙发上,还叹了口气说:“你爸这病拖这么久,走了也算少受罪。”
我端着水杯站在一边,指尖都掐白了。
她说完这句话,居然还转头问我:“陈旭最近公示升职,你知道吧?等他升上去,以后家里也有个出息人了。”
我当时看着她,忽然就明白了。
他们不是没感觉,他们只是根本不在乎。我的丧父之痛,在他们眼里还不如陈旭一次升职重要。
也就是那天晚上,我把手机里那些截图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然后给秦雨微发了消息。
秦雨微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人特别利索,说话也直。她看完我发的东西,只问了一句:“你想做什么?”
我说:“我想让有些人长点记性。”
她没跟我说大道理,也没劝我算了,只是让我把陈旭近两年提过的项目、合作单位、吃饭时吹过的那些事,尽量都回忆出来。
其实我原本没想过举报这条路。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被逼狠了,脑子反而清了。陈旭以前喝多了,在饭桌上没少显摆,说自己现在手里项目多,谁都得求着他;还说有些流程,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根本没人查。那时候我听着不爱搭理,没想到后来都用上了。
我把能想到的全整理出来发给秦雨微。
她顺着这些线索往下摸,没几天就给我回了话。
“问题不少。”
就这四个字,够了。
后面的事,其实不复杂。该查的查,该递的递。匿名举报信送上去以后,陈旭那边很快就慌了。升职公示卡住,单位开始核查,项目材料被调出来一份份看。
所以,才有了开头陈铭打来的那通电话。
其实我一点都不意外。
陈铭从小到大估计都没经历过这种事,在他看来,老婆就该忍,就该把委屈吞回去,就该在他两头为难的时候主动懂事一点。可他忘了,人心不是无底洞,你往里扔多少失望,早晚都会满。
那天晚上,他回来了。
门一开,他脸色就难看得厉害,外套都没脱,直接站在客厅问我:“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坐在沙发边上,手里还拿着没织完的一截围巾。那是我爸生病前买的毛线,说冬天了让我给他织个薄点的围脖,结果织到一半,他人就没了。
我把毛线团放下,看着陈铭:“我怎么样了?”
“你还装?”他声音压着,明显在克制,“陈旭现在被停了公示,单位在查他。是不是你递的材料?”
“是。”
我承认得很干脆,他反倒一下愣住了。
过了会儿,他气笑了:“沈明月,你真行。你冲我来不行吗?你冲我妈来不行吗?非要毁了我弟?”
“毁他的是我吗?”我问,“项目是我做的?钱是我拿的?字是我签的?”
“可你要是不举报——”
“我要是不举报,”我打断他,“他就顺顺当当升上去了,然后你们一家继续在我面前演什么和和美美,是吧?”
陈铭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我爸出殡那天,你在哪儿?”
他眼神闪了闪。
“你妈发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他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笑了笑,可心里一点都不轻松:“陈铭,你但凡那天在我身边,哪怕你妈发了那条消息以后,你立刻退出旅行,立刻回北京,哪怕你真心实意跟我说一句对不起,我都未必走到这一步。可你没有。你站在海边,笑着,默认了你们才是一家人。那现在,你凭什么要求我还替你弟的前程着想?”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你变了。”
我点点头:“是,我变了。我爸死了,我要是还不变,那我就太没用了。”
那天陈铭摔门走了。
第二天,婆婆杀上门来。
她一进门就哭,哭得那叫一个响,仿佛受天大委屈的人是她。她说陈旭这些年多努力,说年轻人往上走多不容易,说我心肠太硬,一点情分不讲。
我靠在厨房门边听着,越听越平静。
等她哭够了,我才问她:“阿姨,我爸死的时候,您在哪儿?”
她一噎,瞪着我没说话。
我又问:“殡仪馆里我一个人跪着烧纸的时候,您那句一家人整整齐齐,是发给谁看的?”
她脸色变了,开始恼羞成怒:“那不过就是发个朋友圈,不对,是发个群,你至于抓着不放吗?”
我笑了:“一张照片,您说不至于。那陈旭不过是被查一查,您怎么又至于了?”
她指着我,手抖得厉害:“你这个女人心太毒了。”
“毒吗?”我看着她,“我觉得还行。至少我没在别人办丧事的时候跑去海边拍照发全家福。”
她被我噎得说不出话,站在那儿胸口起伏半天,最后撂下一句“你会后悔的”,转头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屋里空气都顺了。
不是痛快,是终于不想再装了。
事情闹开以后,陈家那边一团乱。陈旭连着给陈铭打电话,婆婆天天哭,公公还是老样子,不吭声,可那种不吭声有时候比骂人还难受。陈铭夹在中间,估计也快被逼疯了。
但说到底,这不关我的事了。
因为我已经彻底看清楚了,这家人最厉害的地方,就是特别擅长把别人的委屈当成小事,把自己的损失当成天大的事。
陈旭后来也给我打过电话。
第一次是骂,第二次倒没骂了。他声音听上去很疲惫,像熬了几宿没睡。他说:“嫂子,我知道你恨我们。可有些事没你想的那么严重,里面确实有不合规的地方,但不是全黑。你能不能高抬贵手,到这儿就算了?”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说实在的,那一刻我不是没犹豫。人心再硬,也不是石头。可我一想到我爸躺在那儿,我一个人抱着骨灰盒的样子,就知道自己不能退。
我说:“陈旭,我不是冲着让你坐牢去的。我只是觉得,你得知道,做错事是有代价的。至于后面查到哪一步,不是我说了算,是你自己以前做过什么说了算。”
他没再说什么,最后只低低来了一句:“我明白了。”
后来结果出来,陈旭提拔取消,岗位保住了,但留下了记录,短时间内别想再往上走。这结局不算最惨,可对他这种处处要面子的人来说,已经够难受了。
可我知道,真正该结束的,不是他的升职,是我的婚姻。
我和陈铭离婚,是我主动提的。
其实到那个份上,已经没什么可拖的了。不是为了赌气,也不是为了报复,就是单纯觉得没必要再过下去了。
一个在你最难的时候不站你这边的人,以后也不会站。
一个把你父亲的葬礼和家族旅游放在天平上,最后选了后者的人,往后也不值得再给机会。
我把离婚协议打印出来,摆在桌上。
陈铭回来看见的时候,先是愣住,然后皱着眉问我:“非得这样吗?”
我点头:“非得。”
他坐下以后,半天没翻那几页纸,只说:“明月,我们这么多年,不至于吧?事情已经这样了,你把气出了,陈旭也付代价了,咱们就不能重新开始?”
我听得想笑。
“重新开始?”我看着他,“从哪儿开始?从我爸没死开始,还是从你没去三亚开始?”
他脸一下就垮了。
我说:“陈铭,你不是对不起我一次两次。你是从结婚开始,就一直在让我往后退。以前是为了你弟的钱,为了你妈的脸面,为了你们家的和气。我退了那么多次,退到我爸都看不下去了。可你还是觉得我应该继续退。现在我不退了,你就受不了了。”
他低着头,手指紧紧捏着纸,半天才说:“我没想伤你。”
“可你伤了。”我很平静,“而且不是无意,是一次次选择以后,伤成这样的。”
那天我们谈了很久,最后还是签了。
房子我没争,存款按规矩分,能分清的分清,分不清的我也懒得多算。我带走的东西不多,就一些自己的衣服、几本书、我爸的遗照、他的保温杯,还有那盆养了三年的文竹。
搬家那天,秦雨微来帮我。
她一边往箱子里塞东西,一边骂我:“你这婚离得都算便宜他们了。”
我笑笑,没接这茬。
不是我大度,是我真的累了。跟一地烂账较劲,很耗命。我现在只想把自己从那摊泥里拔出来。
新租的房子不大,旧小区,楼道有点窄,可屋里朝南,阳光不错。我把文竹摆在窗台上,把我爸的遗照放在书架顶层,又把他的保温杯洗干净,搁在茶几边。
收拾完以后,整个屋子还是空,可那种空,不一样。
以前在陈家那个房子里,我常觉得挤,明明地方不小,心里却闷。现在这儿小是小点,可我喘得过气。
晚上秦雨微给我下了碗面,还煎了个鸡蛋。她看我吃得慢,问我:“后悔吗?”
我低头看着碗里热气,想了想,说:“后悔嫁给他。别的,不后悔。”
她点了点头:“那就够了。”
是啊,够了。
人这一辈子,怕的不是摔跤,怕的是摔得稀里糊涂,最后连自己为什么疼都不知道。可我现在知道了。知道哪些人不值得,知道哪些委屈不能再咽,知道有些面子根本不必给。
春节前,我去看我爸。
墓园那天风特别大,吹得纸灰乱飞。我蹲在碑前烧纸,手冻得都木了,还是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放。
我跟他说:“爸,我离婚了。”
说完这句,我自己都笑了一下。
“您以前老说陈铭护不住我,我那时候还嫌您多心。现在看,还是您准。”
风吹得耳边呼呼响,我眼睛也有点酸。
我又说:“陈旭那事,处理了。没让他彻底翻不了身,但也够他记一阵。爸,我知道您可能不爱我这么干,您一辈子都讲和气,不爱跟人计较。可我真忍不下去。不是为了争口闲气,是他们太不把您当回事了。”
说到这儿,我声音有点哑。
“您别怪我。”
墓碑当然不会说话,可我站起来的时候,心里居然有种说不出的安稳。好像我爸虽然不在了,可他一直都明白我。
再后来,陈旭给我发过一条短信。
就三个字——对不起。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最后删了。
不是装清高,也不是非要拿着不放。只是有些伤口,真的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我可以不再追着打,我也可以不继续恨,但原谅这件事,不是谁都有资格轻易拿到。
过完年,婆婆也给我打过电话。
她语气难得没那么硬,先东拉西扯问我工作怎么样,身体怎么样,后来绕了半天,才说:“明月,要不哪天回来吃顿饭吧。”
我拿着手机,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说:“阿姨,咱们已经不是一家人了。”
她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嗯”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心里没什么波澜。既不解气,也不难过。就是觉得,人和人之间那点缘分,真是经不起糟蹋。
春天来的时候,我那盆文竹居然缓过来了。
以前黄掉的叶子让我剪了,新芽慢慢从土里冒出来,嫩嫩的,特别鲜。我有天早上给它浇水,阳光落在窗台上,照得那一点绿很亮。我忽然就想起我爸以前说过,养东西和养人差不多,你给它耐心,它就慢慢往回长。
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第一次没那么堵。
日子还是会往前走的。
我不会忘了殡仪馆里那天,也不会忘了那张三亚日出照,更不会忘了“一家人整整齐齐”这几个字是怎么戳进我心里的。但记住,不代表我要一辈子活在里面。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真正的放下,不是替谁开脱,也不是硬逼自己大度,而是承认那些伤害真的发生过,然后把自己从里面拉出来,不再回头。
前阵子我又去看我爸,给他换了张新照片。
旧照片边角都被风吹卷了,我慢慢把新的摆好,又用纸巾把碑上的灰擦干净。蹲久了腿有点麻,我还是想多待会儿。
我跟他说:“爸,我现在过得还行。一个人住,清净。没人半夜给我添堵,也没人拿我的家当别人家的后院。工作也稳当,饭也知道好好吃,您别操心。”
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返青的味道。
我站起来那一瞬间,忽然想起小时候放学,我爸总在胡同口等我。他不催,也不喊,就站那儿看着。等我蹦蹦跳跳跑过去,他才接过我书包,说一句,今天饿不饿。
那时候我总嫌他啰嗦,恨不得自己长快点,什么都不让他管。
可等真有一天,那个会站在原地等你的人不在了,你才知道,这世上有些爱,真的是用一次少一次。
我下山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消息:“我调岗了,在基层继续干。你说得对,人得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还有,对不起。”
不用想,我也知道是陈旭。
我看了两眼,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没回。
太阳正慢慢往下落,晚霞把整片山坡映得暖洋洋的。不是三亚那种热闹的海上日出,也没有谁站在旁边摆姿势拍照,就只是很安静的一片光,落在树上,落在台阶上,也落在我肩头。
我一步一步往下走,风还是凉,可我把外套裹紧一点,也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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