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们连队挖塘清淤, 挖到的泥鳅和黄鳝,装满了伙房里的水池鱼跃
1998年的夏天,我们连队接到一个任务:驻地附近张家村的老池塘要清淤。
那口塘年纪比村里最老的张大爷都大,几十年没见底过。村干部说塘底的淤泥太厚了,蓄不了水,旱季浇灌全靠它。连长一拍桌子:“支援地方建设,咱们上!”
第二天一早,全连带着铁锹、水桶、扁担,唱着歌就出发了。
塘水提前抽了三天,剩下半人深的黑泥浆。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淤泥散发出一股沤了不知多少年的腥臭味。我们脱了鞋袜,挽起裤腿就往下跳。脚踩进去,“噗嗤”一声就没到膝盖,每走一步都得用力拔出来,像在胶水里走路。
“这泥里头有东西!”二班的小王第一个喊起来。
他脚下一滑,差点摔个跟头,手胡乱往泥里一撑,摸到一条滑溜溜的东西。捞出来一看,好家伙,一条黄鳝,足有胳膊粗,浑身金黄油亮,扭得像条蛇。
小王吓得一甩手扔出去三米远,砸在班长身上,班长整个人糊了一脸黑泥。
全连笑疯了。
这下可炸了锅。大家不再老老实实挖泥了,全都伸着手在泥浆里摸。泥鳅最多,一条条手指粗的、筷子长的,滑溜溜地从指缝间钻来钻去。黄鳝狡猾,一碰就往深处钻,得两手合围,连泥带水捧起来。
最夸张的是二排长刘建成。这家伙河北人,小时候在农村长大,摸鱼摸虾是个行家。他不像我们瞎摸,而是蹲下来观察泥面上细小的孔洞,手指顺着洞口探进去,一会儿就拽出一条大黄鳝。一上午,他一个人摸了二十多条。
“排长,你这不是当兵的料,该去当渔民。”我们笑他。
他咧嘴一笑:“当啥都行,能摸鱼就行。”
到中午休息的时候,大家把摸到的泥鳅黄鳝集中到几个水桶里,抬上岸一看——密密麻麻,黑压压的,少说有上百斤。
指导员蹲在桶边看了半天,说了句:“这玩意儿能吃吧?”
全连又笑了。当然能吃,泥鳅黄鳝可是大补的东西。
问题是太多了。炊事班的老杨过来一看,挠着头说:“我这两口大锅可炖不下这么多。”
连长想了想:“先运回连队再说。”
下午收工的时候,我们用两个大塑料桶装了满满两桶,又用几个脸盆盛着,一路晃晃悠悠地抬回了营房。伙房里有个水泥砌的洗菜池子,大概两米见方,平时用来泡黄豆、洗白菜。老杨把泥鳅黄鳝哗啦啦往里一倒——
好嘛,差点溢出来。
水池满了。
泥鳅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哪条,黑亮亮的一片,不停地翻腾搅动,水花四溅。黄鳝在池子里来回游蹿,有的试图往外爬,被我们一次次按回去。
那天晚上,伙房的灯一直亮到半夜。老杨带着两个帮厨的战士,蹲在水池边杀泥鳅、宰黄鳝。泥鳅用盐搓,去掉身上的黏液;黄鳝钉在木板上,从头到尾一刀划开,去骨去内脏。两个新兵蛋子一开始吓得不敢上手,后来比谁都利索。
第二天,全连加餐。
红烧泥鳅、干煸泥鳅、泥鳅炖豆腐、黄鳝烧蒜薹、爆炒鳝段、鳝鱼汤……伙房的菜盆子摆了一溜,每盆都堆得冒尖。老杨还特意去镇上买了几瓶料酒和干辣椒,做得有滋有味。
一百多号人吃得满头大汗,嘴都油乎乎的。湖南兵小陈一边吃一边说:“这比俺们老家过年都丰盛!”四川兵老赵嫌不够辣,又去伙房抓了一把干辣椒面撒上,吃得直吸气。
连长端着饭碗站在水池边——那时候水池已经空了——回头看了一眼我们,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同志们,明天的清淤任务还继续啊,谁摸少了,谁负责把水池再装满。”
全连哄堂大笑。
那口塘我们清了一个星期。每天都有新的收获带回来,虽然再也没有第一天那么多,但足以让伙房的水池始终保持有鱼的状态。那一个星期,连队的伙食好得出奇,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干活都比平时有劲儿。
后来张家村的支书专程来连队道谢,带来一篮子鸡蛋和两只老母鸡。连长死活不肯收,支书急了:“你们帮我们把塘清得那么干净,这是全村人的心意!”
连长最后还是没收,但留支书吃了顿饭。饭桌上正好有红烧泥鳅,支书尝了一口,感慨地说:“这塘里的泥鳅,我小时候也摸过,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个味道。”
多少年过去了,我早就离开了部队。可每到夏天,偶尔吃到一盘泥鳅或者黄鳝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个夏天,想起那口臭烘烘的池塘,想起伙房里那个满满当当的水池,想起一百多号人蹲在地上,满手黑泥,笑得像一群孩子。
那时候日子苦,训练累,可那种大家伙儿一起干、一起吃、一起笑的滋味,这辈子再也找不到了。
那些人,那些鱼,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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