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坛子打开的那一刻,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老陈蹲在阳台上,手里拿着那个泡了十五年的玻璃坛子,脸色白得像墙皮。坛口飘出来的不是酒香,是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又腥又腐,混着酒精的冲劲儿,直往鼻子里钻。他老婆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尖叫了一声,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
坛子里的酒早就不是琥珀色了,浑浊得像黄泥水。而那根泡了十五年的东西,样子已经完全变了,膨胀得不成形,表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絮状物,像发霉的豆腐皮。最吓人的是,酒液里还飘着一些细小的黑色颗粒,不知道是什么。
老陈的手开始抖。坛子滑下去,他没接住,碎在了瓷砖上,酒液溅了一地。那股味道瞬间炸开,像有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突然被翻出来。他老婆捂着嘴冲到洗手间去吐了,他站在原地,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他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了。
不是吓的,是真的站不起来了。右腿像被人抽走了骨头,软塌塌地拖在地上,左腿也使不上劲。他用手撑着地想爬,爬了两步就趴在了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瓷砖,满鼻子都是那股味道。
救护车来的时候,邻居在楼道里交头接耳。有人说老陈家是不是煤气泄漏了,有人说是不是夫妻打架出了事。没人知道真相。急救医生把老陈抬上担架的时候,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和那一滩东西,皱了皱眉,什么都没说。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完,老陈被诊断为急性应激障碍引发的躯体转换障碍。简单说,就是受到的惊吓太大,脑子觉得身体出了事,身体就真的出了事。他右腿暂时失去了运动功能,左腿也受到了影响,需要住院做康复治疗。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是个摔断了胯骨的老太太,儿女轮流来陪,说话声音很小。老陈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打开坛子的那个画面。十五年前把东西泡进去的时候,他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来着?得意?炫耀?还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觉得自己占了什么便宜的心思?
那是2008年的事了。他去广西出差,在一个山货市场里看到有人在卖这东西,对方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大补什么壮阳什么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他当时三十出头,正是觉得自己哪哪都要补的年纪,一咬牙花了三千多块买下来。回来找了个最大的玻璃坛子,买了十斤高度白酒,郑重其事地泡上,封好口,贴着标签写上年月日,放在阳台最里面的角落。
头一两年他还时不时去看看,酒色渐渐变深,他觉得自己像在酿一坛仙丹。后来慢慢就忘了,那个角落堆了杂物,坛子被遮在后面,落满了灰。一直到上个月,他翻找东西的时候扒开杂物,看到了那个坛子,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档子事。
十五年了啊,他想,这酒该多醇,多够劲。
他找了个周末,让老婆炒了几个菜,准备好好品品这坛“美酒”。孩子送到奶奶家了,家里就他们两口子,他甚至还开了瓶红酒先喝着,等那个压轴的主角登场。他老婆劝他说这东西放了十五年还能不能喝啊,他拍着胸脯说酒越陈越香,好东西就是要放。
现在想起来,他觉得自己的脸烧得厉害。
住院第三天,他老婆来送饭,脸色不太好。他把饭盒打开,是皮蛋瘦肉粥,他最爱喝的,但今天一口都咽不下去。
“医生怎么说?”老婆问。
“说是心理问题,腿没毛病,是脑子觉得腿有毛病。”他说。
“那你到底看见什么了?吓成这样。”
他放下勺子,沉默了很久。外面走廊上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什么检查结果出来了,良性,没事了。那人说话的语气又哭又笑的,像从悬崖边上被人拉了回来。
“那东西烂了。”他说,“泡了十五年,烂了。”
他老婆没接话。
“我打开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老陈靠在枕头上,声音很低,“我甚至想过那酒会不会特别难喝,会不会像中药一样苦。但我没想到它会烂。老虎的东西,怎么会烂呢?老虎是百兽之王啊。”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这话荒唐,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开始想一个更大的问题——那根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虎鞭?如果是真的,泡在五十多度的白酒里十五年,按理说应该保存完好才对。如果烂了,那说明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是别的什么东西,甚至可能是……他不敢往下想了。自己喝了十五年“仙丹”的红酒,往肚子里灌的到底是什么?
他开始回忆那个山货市场,那个操着广西口音的卖家,那个黑乎乎的摊位。当时对方说这是真货,是老乡从山里收来的,整个市场就这一根。他当时信了,不是因为有证据,是因为他想信。三千多块钱,对于2008年的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他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觉得花得值,所以他把所有怀疑都压了下去,用那根东西泡了一坛酒,然后告诉自己这是宝贝。
十五年来,他没喝过这酒,因为总觉得要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身体不太好的时候,或者有什么重要场合的时候。这个时机一直没来,他就一直等着,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时机。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根本就没有什么合适的时机。有的只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花了一笔冤枉钱,买了一个谎言,泡了十五年,最后把自己吓瘫在自家客厅里。
住院第十天,他的腿开始慢慢恢复知觉。医生说这是好现象,说明心理障碍在解除。康复师每天来给他做理疗,让他试着抬腿、弯曲、再抬起来。第一次抬起来的那一下,他差点哭出来。
他老婆请了假在照顾他,每天推着轮椅带他去院子里晒太阳。南方十一月的阳光还是热乎乎的,照在身上让人犯困。有一天下午,他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看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孩蹲在地上看蚂蚁,看了足足二十分钟。
他忽然很想对十五年前的自己说一句话:你当年花那三千块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但他也知道,就算说了也没用。三十岁的人听不进四十岁的话,就像十五年前的自己,打死也不会相信这坛酒会把他送进医院。
出院那天,他老婆收拾东西,他在病房门口等着。走廊里有个护士推着车经过,车上有几个玻璃瓶子,他下意识地别过头去,不敢看。
他老婆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把包挎在肩上,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走吧,回家了。”
他点点头,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腿还没好利索,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但他已经觉得能走路本身就是一件很幸运的事了。
出了医院大门,太阳很大,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天,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回到家,阳台上的碎玻璃已经被他老婆收拾干净了,地砖上还留着一块浅浅的印子,是酒液渗进去留下的。那个角落现在空荡荡的,杂物重新堆过,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他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块印子,然后转身回了屋。
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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